镜子里映照出两张风格迥异的脸。
一个仪表端正、制服穿得笔挺，眉目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势；另一个虽满脸笑意，只是嘴角上方赫然挂着一坨奶白色冰淇淋，滑稽得很。
迹部盯着那坨冰淇淋一阵无言，拧着眉头问出了第一句话：“……脸怎么了？”
幸村这才想起进洗手间的真正目的。他用手背胡乱蹭了两下，虽然抹掉了大半，但脸颊上仍留下了一圈奶渍，对着镜子犯愁：“朋友模仿卖土耳其冰淇淋的人，结果不小心飞到我脸上了。”
他从镜子里看自己，却先看见了迹部嘴角微不可查的抽动，便也尴尬地笑了笑，手伸向水龙头去接水。
感应式水龙头原是最方便的设计，只是他手在感应器前来回摆动，愣是没有一滴水出来。
迹部就在一旁看着他试了一次又一次，也不着急走，一瞥见镜子里他脸颊微红，却皱着眉头格外认真的模样，就想起初见那日幸村专门等在一旁看自己的笑话，瞬间感觉解气了不少。
他侧过身往一旁让了让：“用这个。”
幸村点点头，挪到他那一边，可伸出手仍然没有反应。
“啊嗯？”迹部挑起眉，语气里满是怀疑。这个水龙头他刚刚才用过，又抬手一试，水立刻哗啦啦地涌了出来。
他什么也没说，只斜睨了一眼，眼神却代表了千言万语——笨蛋吧？
幸村不死心又试了几次，可水龙头仿佛成心和他作对，依旧没有动静。他只好抬头看向迹部，一双眼睛楚楚可怜地向他求助，盛满了湿漉漉的委屈，倒真像是被谁欺负了。
被alpha这样看着还是头一遭，只这一眼便击中了迹部心头的保护欲，叫他浑身不自在。只得轻咳一声，伸手替他“开”了水。
冰凉的水珠顺着指尖滑落，幸村这才顺利洗上了脸，抬起头笑着夸赞道：“好厉害！”
眼前的笑容单纯又明媚，鲜活的色彩掩盖住了高高在上的神性，甚至有点笨拙。
从前无论他做什么都给迹部一种游刃有余的感觉，就像他的外号一样令人望而生畏。可这一刻竟真实到触手可及，仿佛在幼稚园的午后吃到了心仪的点心。
只是这点微妙的好感还没来得及发酵，气氛就朝着滑稽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幸村去接洗手液，感应器又罢工了。
他伸手时没有反应，可手掌刚一离开，洗手液“唰”地喷出一大坨泡沫，砸在了洗手台上。
幸村：“……”
尚未来得及给自己找补，迹部便在一旁嘲讽道：“你是笨蛋吗？把洗手台的五感灭掉了？”
幸村抿了抿唇，语气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只是不擅长电子设备。”
迹部觉得好笑：“这算哪门子电子设备？啊嗯？”
他霸道地不给幸村留面子，分明是调侃，可语气无奈又温柔。
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接到了洗手液，幸村红着一张脸低头乖乖洗手。迹部在身后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暗自比较了二人身形上的差别。
这个年纪的alpha大多开始抽条，与上次见面时相比幸村也长高了不少。
但这人仿佛故意和自己作对似的，即便长高后也依旧和自己一般高，让他好不容易产生的一点优越感消失地干干净净。
水流声淅淅沥沥，幸村低下头时，脖子后的头发滑落到脸颊两侧，正好露出一小片贴着阻隔贴的腺体。
迹部原本只是随意站在他身后，可视线一旦注意到那块皮肤，空气中丝丝缕缕的暗香便刻意钻进他的鼻腔，清晰地告诉他这是幸村的味道。
淡淡的花香混着水汽在空气中蔓延，却带着干燥的粉感，如同雨后泥土里初开的……花。
他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花，此刻连想象都蒙着一层纱，几欲问出口却又止住了。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可心底那点抓心挠肝的不适感和探索欲却顽固地留了下来，眼神又不由自主黏了上去。
这不是他第一次闻到幸村的信息素，却是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下被一种味道吸引。
不同于前两次球场上令人神经紧绷的对抗气息，迹部甚至能闻到若有若无的甜，同自己的信息素微妙地纠缠在一起。
这人真的是alpha吗？
他越想越离谱，偏巧此时幸村洗完手抬起头，从镜子里正对上那双目光灼灼的眼，不由问道：“看我干什么？不准笑话我。”
迹部没来得及收回目光，只淡淡地“哼”了一声。他注意到幸村脸上还挂着几滴水珠，顺着下颌快滚落到脖子里。
“擦擦脸。”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一条方巾，故作嫌弃地说道：“湿漉漉的，也太不华丽了。”
幸村怔了一下，微微一笑，大方地接了过来。
上好的丝绸轻轻拂过皮肤，可比起触觉，馥郁的玫瑰香气先一步钻进了肺腑。他心脏猛地一跳，仿佛被一整片花瓣紧密地包裹，极致的芬芳没有带来丝毫威压，反而成了诱惑。
他面上仍不动声色，擦完脸霸道地将手帕揣进口袋里，给迹部安排得明明白白：“下次还你。”
迹部倒是没什么意见，一条方巾而已，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走出洗手间后，两人并肩走在商场的长廊，人声嘈杂，脚步声在地砖上回响，氛围却意外地轻松。
迹部突然想起几个月前没有说出口的恭喜，此刻率先开口道：“还没恭喜立海拿下全国大会冠军。”
幸村眼前一亮：“谢谢。你有看比赛吗？”
迹部没说自己去了现场，视线掠过前方的橱窗，含糊道：“看了一点。打得不错。”
“只是‘不错’吗？我可是顶着压力最后一个出场哦。”
“你不是三两下就把对面的五感灭掉了？之前采访的时候那么嚣张，这对你来说不是小菜一碟？”
幸村听着他翻旧账反击，较真地嘀咕了一句：“才没那么简单。”
“话说你来这里干什么？”
迹部这才想起自己要去一楼的超市，但想着和幸村难得有机会聊天，陪他多走一段也未尝不可，便一边跟着他走一边答：“下周是冰帝文化祭，和同班同学出来采购。”
“那你们负责什么内容？”
迹部想了想：“他们负责采购，本大爷负责买单。”
两个人完全没在一条逻辑线上，幸村一双眼睛月牙似的看着他，调侃道：“我是问你们班的主题。不过这个回答倒是挺符合我对你的印象。”
迹部停下脚步，眉梢一挑，习惯性命令道：“啊嗯？我不管你之前是怎么看本大爷的，但是从现在开始，你最好重新认识我。”
幸村微微一愣：“重新认识？那我的宝矿力岂不是白买了？”
初见那日，他们二人因为一瓶宝矿力有了初次交锋。那日的情形不由浮上心头，迹部这才后知后觉：“喂，那天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外国人了？”
幸村又回忆起那日惊鸿一面下迹部灿金的发和湛蓝的眼，似乎和眼前这张矜傲的面孔重叠在了一起。
只是半年过去，他们二人都有了不小的变化，迹部脸上的婴儿肥逐渐退去，下颌棱角趋于锋利，眼中的凌厉更胜从前。
“是你长得太特别，我不小心认错了。”
幸村忍俊不禁，眼神在他脸上停了几秒，语气忽然柔了下来：“现在看来，我的眼光果然不错。”
迹部被这句真诚的夸奖突然噎住，原以为对方又要继续开玩笑，谁知幸村一改前几次戏弄人的作风，忽然换了风格。
他轻哼一声，嘴角不禁扬起愉悦的弧度，连脱口而出的话里都透着雀跃：“那就沉醉在本大爷的美貌中吧！”
幸村歪着头看他飞扬的神采，自己一双眼里全是炽热，点点头附和道：“那你笑一笑，我想看得仔细一点。”
空气突然变得格外暧昧。迹部抬手推了推刘海，努力维持着气势，却怎么都按不下耳根那一点点发热。
他觉得幸村这个alpha奇怪得很，既会像其他人一样挑战自己的权威，又偏偏顶着一张纯洁的脸，净做些让他不自在的举动。
从分化后他就强迫自己和同性、异性保持距离。因为顶级alpha的威压非常人能承受，也太容易影响身边的人。
可眼前这个目光比月色还柔和的alpha与自己同等级别，他不但没有张牙舞爪地进攻，反而像一朵盛开的花，将芬芳送到了自己跟前。
走到冰淇淋店门口，迹部拿出手机说要加联系方式，点开LINE加了好友，还互关了IG。
幸村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实名制一般的头像，心中一阵高兴。
“下次见。”
两人分道扬镳，迹部走出几步后，才发现自己仍在不自觉地笑，连脚步都快了几分。
一次校外活动让人意犹未尽，幸村跟着大部队从商场离开时，路过出口旁超市的烘培区，忽然在货架间瞥见了熟悉的身影。
他看见迹部拿了一盒丸子端在手里左看右看，表情像研究数学题似的，写满了“看不懂”和“好便宜”。观察片刻后，将货架上的丸子全放进了同学的框里。
幸村没打招呼，也没走近，只是唇角悄悄勾起，在离开前最后看了他一眼。
商场外的风有些冷，与他微微发烫的脸颊打了照面。就在那一瞬间幸村摸到了口袋里柔软的丝巾，忽然察觉到心口也悄无声息地开始发烫。
Alpha会对一个同性反复心动吗？
他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也反复确认自己心动的对象究竟是什么？
似乎不再局限于一种抽象的感觉，在感觉之中还隐隐藏着一缕玫瑰暗香。
他还给不出一个确切的答案，只是清楚地意识到，心中渐渐冷却的激情早就在见到迹部的第一秒钟又卷土重来。
迹部回到家后翻了翻幸村的IG主页。这是一个私密账号，只有被允许关注的人才能看见主页动态。
他的帖子内容单调却温暖，大部分是种花种草的心得体会，有时会记录发芽破土的瞬间，也会感伤花瓣的凋零。
今年全国大会总冠军的照片被他置顶在第一条，照片里一年级的三巨头站在最前排，幸村举着奖状笑得格外灿烂，底下好友的评论清一色全是“部长辛苦了！”。
迹部滑动着手机屏幕，逐个点开每一条帖子的照片。
那些画面太单纯，甚至透着傻气，他却忽然意识到自己对幸村的了解其实肤浅又可笑。
球场上的镇定、对手间的交锋、那份无懈可击的从容，其实他全都见过。可抛开这些强硬特质后，幸村也只是一个简单的人。
他忽而想起了幸村信息素的味道，那种若有似无的甜意与清苦交织在一起，令他迫切地想知晓一朵花的名字。
迹部切换到LINE发了一条私信：
【你喜欢养花？有个问题要请教你。】
几乎在下一秒幸村便回道：【说来听听。】
迹部考虑着措辞，又顺带从头追寻了一遍嗅觉记忆，这才隐晦地描述道：
【有一种花，初闻时香气很淡，甚至能闻到泥土的气息，但凑近之后又有香水一样的粉感，还带着甜。你知道这是什么花吗？】
幸村：【你是想了解花，还是想了解我？】
迹部嘴角一抽，面上全是被看透的窘迫，偏偏嘴硬道：
【啊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幸村停顿片刻甩过来一行字：
【想知道我的信息素直接问就好，拐弯抹角不是你的风格。】
迹部：【那你的信息素是什么？】
幸村：【鸢尾，记住了吗？】
迹部看着“鸢尾”二字发愣。
幼时在英国他曾见过一株蓝色的鸢尾，花瓣微微卷曲，静谧的蓝色像水彩画一般晕染开，正合了幸村微卷的发。中间的黄色花药鲜亮却不妖艳，又像极了那双琥珀色的眼。
那花开得极静，风一吹，花瓣轻轻摇曳，却安然地立在风中，看似柔软，却从不低头。
他忽然记起今天在洗手间里，幸村微微皱眉和水龙头较劲的模样，以及无措时泛红的脸颊。原以为只是个意外的瞬间，但此时却福至心灵。
那一刻幸村的神情和照片里记录下的花草与阳光，其实是同一种东西。
鸢尾是爱的使者，象征光明的神明。
从前迹部觉得神之一字缥缈难解，也试图揣测神性背后的面孔。如今他误打误撞闯进了幸村最私密的领地，方才恍然大悟——
神本无具象，也从未高悬于天，而是真切地行走在人间。
或许是一抹春意，是一束暖阳，只有他固执地在心中具象成了幸村的模样。
这个alpha太柔软，对网球的热忱是真，对胜利的执着是真，生活中的温柔也是真，每一面都真实得近乎单纯。
只是鲜少有人能不惧怕他强大的威压，以至于看见的“完美”都带着距离和想象。
唯独迹部窥见了缝隙里的真实，这朵鸢尾在他面前露出蓝色的一角，花瓣轻颤，似要避却又忍不住靠近。
而这份柔软与纯粹只碰巧被自己发觉。
请一直暧昧下去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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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恰似鸢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