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村曾说，离得太近就会受伤。
迹部当时不以为意，如今却觉得这句话再合理不过。
两个锋芒毕露的人相遇，第一步会伤了对方，紧接着就会伤到自己。
谁也不愿后退，谁也不肯示弱，于是疼痛在试探中被反复撕扯，到最后两个人都遍体鳞伤。
独处的时光太过漫长，漫长到那些坦诚的话说出口时，竟更像是在对自己交代。
原来不是不明白，只是一直不敢承认。
迹部望着幸村，明明已经亲眼见过他重新回到球场的模样，可不知为何，此刻仍觉得脆弱。
他与幸村两两相望，都在从彼此的眼眸里寻找过去的痕迹，可迹部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看似是他步步紧逼，要求幸村给一个回应。可到头来真正被逼着承认在意的人，却成了自己。
他后知后觉落了下风，可对着眼前这张脸却无可奈何。偏偏又记起方才他们争吵的缘由，酸意重新冒了出来。
“那个omega又是怎么回事？你不是闻不到信息素吗？”
他生硬地挑起了话题，语气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头。
幸村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此刻一双眼黏在他身上，根本无暇思考。
“不知道，可能是偶然吧。”
迹部哼了一声，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那本大爷帮你试试。”
他话还未说完就擅自释放了信息素，玫瑰的气息顺着风散开，与他身上残留的香水味几乎重合，存在感过于强烈。
他不着痕迹地靠近了一点，态度强硬地问道：“现在呢？”
幸村心口一动，那味道几乎在瞬间就被他捕捉到，舒服得让人浑身发麻。
他能感知信息素了！
幸村心跳得很快，目光却始终黏在迹部的脸上。看着他明明在意却装作无所谓的模样，忽然心念一转起了坏心思。
“什么都没闻到。”
他说得自然，甚至装模作样地吸了吸鼻子。
“再近一点。”
迹部听话地靠近了些，那信息素不受控地释放出来，玫瑰的气息包裹住两个肩影相贴的人。
此处空旷安静，观众席的喧闹虽就在前方，可树荫之下只有他们二人。
幸村站在他身前，贪婪地嗅着满鼻芬芳，神情却格外无辜，仿佛真的什么也没闻到。
迹部皱了皱眉，脸色越发不爽：“还说不是？你明明只喜欢花香味的omega。”
幸村笑了笑，不置可否：“认识这么久了，连我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迹部全当他默认了，心头一阵无名火翻了上来，竟然拉踩起旁人：“花香的omega也太普通了，满大街都是。”
幸村没有反驳。
他只是看着迹部，目光专注得过分，随后微眯起眼，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动声色的引诱：“那花香的alpha呢？”
迹部立刻哼了一声：“那当然不一样。本大爷的味道独一无二，闻不到信息素是你的损失！”
他说这话时下巴高高扬起，骄傲里混着不满。可那双眼睛却时刻看着幸村的反应，像在等一句肯定，又不愿主动问一声。
幸村喉结轻轻一动，忽然抓住他的衣袖将他拉了过来。
骤然靠近的一张脸让迹部不知所措，一时被定住般呆在了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幸村微微俯身，那香气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就像替代了他的呼吸，专往胸腔里渗。
他深吸一口气后眨了眨眼，在他耳畔低声说：“闻到了，好香。”
那一瞬连心跳都嫌太吵，偏又快得像在心头击鼓。
迹部被他一句话弄得心乱如麻，连信息素都忘了收，耳根却迅速热了起来。
他下意识想拉开距离，又硬生生忍住，冷着脸回道：“靠这么近也不嫌热……”
“回去看比赛了。”
可比赛早就结束了，观众都走了大半。两人光顾着处理情感问题，半点都没顾上自己的队友。
立海各位眼瞧着他们二人终于腻歪够了，这才敢来找幸村。
切原刚一靠近就被浓郁的alpha气息唤起了心理阴影，他夸张地躲到柳的身后，只露出一双眼对迹部虎视眈眈。
迹部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连忙收起信息素，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招呼也没打就要离开，偏偏幸村又从身后叫住了他。
“比赛要开始了，你不一起来吗？”
迹部疑惑道：“你们立海的比赛我去干什么？”
幸村挑起眉戏谑地看着他：“你不是我亲封的立海教练吗？”
迹部耳根还红着，被正主戳穿的滋味十分复杂。他瞧着幸村并无怪罪的模样，又恃宠而骄起来：“教练很忙，本大爷交给你全权负责，可别输了。”
幸村轻声一笑，打量了他一眼后便领着队友扬长而出。
此刻，目睹了全程的忍足慢悠悠地凑了过来：“啧啧啧。”
迹部握紧了拳头：“不准废话！”
忍足翻了个白眼：“我还懒得说呢。”
幸村打发走了其他人，自己和柳沿着小道慢吞吞走着。
柳见他面带笑意，也跟着笑了出来：“都说开了？”
幸村幸福地叹了口气：“算是吧。”
他回想着方才迹部别扭又真诚的态度，一颗心痒得不行，亮着一双眼打趣道：“如果我现在去告白，一定会把人吓跑吧？”
柳知道他在开玩笑，可闻着他身上过于突兀的玫瑰信息素，还是一本正经地分析道：“吓跑不至于，但成功的几率只有55%。”
幸村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比我想象的要高。”
“其实我能感觉到他是喜欢我的。那些别扭、期待、委屈，全都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
柳早就在心中有了一本记录，赞同地点点头：“据我观察，从去年JR合宿起就应该有征兆了。”
幸村笑了笑，抬起头望着万里无云的天，觉得天空遥不可及：“其实我也想过直接告诉他。可你也知道，现在的我连alpha都算不上。”
“尽管迹部说不在乎这层身份，可我做不到。”
柳怕他回想起伤心事，熟练地安慰着：“既然能重新闻到信息素，就说明腺体正在恢复，是个好兆头。”
他说完又忍不住提醒道：“精市，他虽然喜欢你，可他自己却没有意识到。”
幸村知道他也看懂了那个人，与他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语气有些无奈：“他这个人啊，永远只相信自己认准的事情。”
“我可以以朋友的身份做着暧昧的事，却不能直接了当地告诉他，我不想和他做朋友。”
“如果今天我不逼他主动承认，我们或许还要再僵持下去。”
他越说越懊恼，仿佛眼前站着根木头：“他真的好笨，即便到了这个份上，也还是单纯地认为我对他没有半点歪心思。”
幸村从很早以前就知道，一旦由他主动掀开这一层纱，只要迹部自己没意识到这层心思，他就永远也不会承认这份感情的存在。
前方队伍早已集结完毕，幸村示意柳归队，眼里的情愫也冷却下来。
“比起着急他什么时候才会开窍，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
冰帝与青学的比赛进行到最后一场时，立海这边刚结束最后一球。
等幸村赶到冰帝的比赛场地时，迹部与越前正在抢七局斗得难舍难分。
从目前的形势来看，这绝对是迹部三年来打得最艰难的一场。
球场上几乎没有多余的声响，两个人已经无暇进行言语上的较劲，只剩下击球时清脆而沉重的回音。
比分高得有些离谱，在抢七局竟能出现三位数的比分，即便在全国大会的历史上也鲜少见到如此一幕。
幸村对越前龙马早有耳闻。关东大会的录像他反复看过，那个能将真田逼入绝境的小alpha绝不只是天赋使然。
此刻两人都有些狼狈，脚步沉重，动作也不再流畅，可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锋利，谁也不肯退让半步。
幸村眼看着迹部体力濒临极限，举手示意重新发球时，眉眼专注却疲惫，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比关东大会时更强了。”
真田忽然开口，似乎回想起了自己在关东大会上的遭遇。
幸村点点头，语气里全是欣赏：“迹部啊，从来都没有停下过成长的脚步。”
真田沉默两秒，解释道：“……我在说越前。”
幸村却置若罔闻，眼睛始终追着迹部的身影，自顾自接着说：“他这个人，看似潇洒、狂妄，实则肩上的担子一刻也未放下过。”
“旁人或许只看见他桀骜的笑容，可我却喜欢那笑容之下比谁都体贴的心思。”
“细致妥帖又自信张扬，这样的人，怎么看都喜欢。”
倘若迹部看见他现在的表情，一定会被温柔的笑容晃花眼。
真田却不解：“你喜欢他，不是因为你本来就偏好alpha吗？”
幸村摇了摇头：“从来都不是因为这个。他不过碰巧是个alpha罢了。”
他说完这话自己也愣住了，随即自嘲般笑了一声：“我喜欢他虽与性别无关，却会担心同样身为alpha的我能否被他接受。更担心不再是alpha的我，又是否值得他多看一眼。”
“很矛盾，对吧？”
真田没有回答。他理解不了同性之间的情感，只知道患得患失的情绪本不该出现在幸村这样的人身上。
可喜欢一个人原本就是矛盾的，甜蜜和不安往往同时降临。
那些反复衡量、反复拉扯的心思或许自己都看不清。究竟是因为喜欢才会痛苦，还是因为痛苦才确认了这份喜欢？
比赛最终以越前险胜画上句号。
迹部在短暂的失神后逐渐恢复了意识，脊背依旧挺直，可心里却空落落的。
这是他第一次输掉个人赛，从前光辉的战绩太过鲜艳，胜利几乎成了理所当然的结果，以至于这一刻真正降临时，连失落都显得陌生。
他没有逃避结果，也没有为失败寻找借口，只是在短暂的沉默里独自消化了不甘与遗憾。
输了就是输了。这一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赛前越前与他打了个赌，输的人要当众剃掉头发。
迹部干净利落地动了手，金发一缕一缕落下，直到最后一根长发落地时，眼底的落寞才终于被他收起。
身体很累，与当初和手冢一战时不同，他没有感到信息素暴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上的失控。他累得像被抽空，连维持形象都觉得疲惫。
太阳早已落下，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眼中。他盘腿坐在了地上，耳边只有场外的喧嚣。
心底忽然升起一个软弱的念头——想找个人抱一抱，想在这一刻卸下骄傲，短暂地去依靠谁。
若是在从前，幸村一定会走到他的身边，眼里带着担忧，轻声细语地安慰他。
可今时今日，有些东西到底还是变了。幸村仍旧站在原地，连抱着的双臂都懒得放下，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望着他，像观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需要安慰吗？”
迹部甩了甩没掉干净的头发丝，兴致缺缺：“本大爷输得起。”
不知从何时起，他们二人好似悄悄换了位置。
从前幸村执着于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可如今却根本不在乎他的处境。
反倒是自己，一步步靠近，上赶着去讨要一个回应。
幸村这才慢悠悠地走过来，当着他面叹了口气：“挺遗憾的，我一直幻想着你的第一次失败是输给我。”
迹部呼出一口气，坐在地上抬眼看他：“能不能别说风凉话？一次失败并不是所有，本大爷每天都在进步。”
他看着天边泛黑的云层，想到自己国中时期最后一场比赛就此落幕，不由感慨万千：“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倘若这一战有相反的结局，你我是不是就能在总决赛上真刀实枪地战一场？”
幸村浅浅一笑，顺着他的目光去追夕阳的尾巴，也怀念起了这些年的时光：“我早就说过，你我的缘分远不止今日。”
“等立海取得全国大会三连胜，我再赴你的约。”
他的眼神很坚定，迹部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释怀地笑了出来：“你可要说到做到。就算没有信息素，你alpha的身份不会变，身为队长的责任与担当更不会变。”
“我知道网球对你而言犹如生命，别管旁人怎么看，你的网球你说了算。别把奖杯拱手让人。”
他原以为幸村会客套地笑一笑，退回那条暧昧不清的线，可下一秒幸村忽然伸出手，揉了一把有些扎手的脑袋。
迹部不满地叫了一声，却没躲开，只是眼神有些闪躲。
幸村没有立刻放开手，而是又轻柔地摸了一下，稍微一使劲将这颗脑袋揉进了自己的怀里。
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给迹部一人听的悄悄话：“安慰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你只需要知道，我的眼睛始终看着你。”
迹部僵硬着脖子不敢轻举妄动。他胸口那片空落的地方却被倏然填满，令他下意识循着温暖靠了过去。
唯有此刻，就软弱一回吧。
他嘴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幸村没听清，却答非所问地说：“我请你吃鲷鱼烧吧！”
迹部嫌弃地撇了撇嘴：“我不吃那种东西。”
幸村笑了笑：“那就红豆馅的。”
迹部：“喂！你听没听人说话？”
幸村：“买两个吧，我想吃抹茶味的。”
迹部：“……我也要抹茶。”
很久之前看放课后的某一篇，切原问幸村，输了比赛应该怎么调整心态？幸村说，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但我会大吃一顿，然后看看花草。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安慰迹部。许多话不必说，行动自会表达。
而那些关于情情爱爱的念头，在比赛面前都要短暂地靠边。因为压力，他关闭了心门，迹部又偏在此时向他伸出手，可连远去的衣角都难以抓住。
所以爱情不是来得太慢，而是总有阴差阳错，误了好时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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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若即若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