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香味极淡，幸村却在瞬间就分辨出了玫瑰的味道。
他心头剧震，惊喜地以为自己有了恢复的迹象，可又害怕只是昙花一现，近乎贪婪地嗅着空气里的香味。
那一双眼紧盯着迹部的后背，目光几乎要将人拆骨入腹。
香味飘忽不定，就在他忍不住想将这个消息主动告知迹部时，却忽然察觉出一丝异样。
这不是迹部的信息素。虽然很像，但多了一分甜腻和用胡椒模拟出的辛辣，因为太过精致而少了最纯粹的热烈。
幸村心下一沉，刚刚升起的希望又失望地落了回去，甚至来不及思考香味从何而来。
“诶？迹部君你喷香水了？”
白石略微惊讶地抬头，夸张地动了动鼻子。
迹部慵懒地偏过头，用半张侧脸扫了他一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怎样？注意仪容仪表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白石没多想，只笑着打趣：“还挺适合你的，很华丽。”
迹部勾了勾嘴角，没打算继续和他客套下去，可又情不自禁地瞄了一眼幸村，谁知这一眼竟与他对视上。
幸村来不及收起情绪，晦暗的瞳孔里爬上浓烈的黑。
明知不该再抱有期望，可依旧失控地猜测迹部的想法。
——他这么做……是为了我吗？
这念头刚一浮现便对上迹部试探的眼神，幸村低头一笑，全然没有被抓住目光的窘迫。
迹部皱着眉问：“你笑什么？”
幸村移开眼，仿若对他失了兴趣，云淡风轻地说：“笑你多此一举。”
气氛在一瞬间被冻结，迹部双眸一凛，眼底那点试探彻底散去，染了怒气的眉眼格外阴沉。
“你什么意思？”
两个alpha的对抗如箭在弦，眼看着其中一人就要发作，大会负责人突然推门而入，一场风暴戛然而止。
迹部瞪了幸村一眼，却没再纠缠着不放，扭过头留下一个冷硬的背影。
幸村始终没出声，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可右手还是在桌面下揪住了衣摆，深吸一口气掩盖住浓烈的不甘。
他脸色与方才截然不同，白石识趣地闭上嘴，默默观察着二人。
不愧是顶级alpha，当真水火不容。
全国大会正式开幕，来自全国各地的校队集结于东京都。
虽然皆是从各地选拔上来的优秀队伍，可实力参差不齐，真正站在顶端的更是寥寥无几。
仅仅是第一日，冰帝与立海便双双以5-0的优异成绩晋级。在全国级别的赛场上，这样的比分并不常见，更别提每一场都是6-0的压倒性比分。
这是幸村回归后的第一战，原本在四分之一总决赛前不需要他亲自上场，可病愈归来的他急需一场胜利来证明自己。
今年的参赛选手中，后起之秀比比皆是。他们大多听说过“幸村精市”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见过他。
除了“顶级alpha”的标签之外，这是一个近乎传说的存在。
可当幸村真正踏上球场时，他们并没有感受到alpha的气息。相反，一种独立于信息素之外的压迫感席卷而来，清晰、锋利。
空气在无形中被挤压，所有人看向那张面孔时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幸村从教练席上站起身，目视前方，神色平静。
他长得太过精致，可眉头却轻轻下压，病后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形有些清瘦，脸颊也因此添了一份凌厉。
他登场时外套仍披在肩上，一步一步走得格外沉稳。正有人疑惑这种造型是否会影响挥拍，谁曾想短短十几分钟之后，从第一球发出到裁判公布结果，外套竟纹丝不动。
幸村的网球太过纯粹，没有花哨的招式，没有多余的动作，甚至连炫技都算不上。
他每一球都打得格外干净且精准，瞄准了对手的弱点一击制胜。
他初次上场便创下了全国大会最短比赛时间的纪录，走下球场时那背影令人无端生畏，向所有传递出一个信号——神之子回来了。
场外的气压尤其冷，静默席卷了整个观众席，所有人都在心底暗自惊叹：真是个恐怖的人。
迹部就站在人群之外远远地看着，右手微微屈起，兴奋到有些颤抖。
回来了。这种熟悉的热血沸腾、只因为幸村一人而高昂的战意，全都在这一刻苏醒！
可即便亢奋至此，迹部也不会再贸然上前。
就像幸村说的，不去招惹他。
迹部看见他收起球拍，脸上却不见胜利后的喜悦。顶级alpha与生俱来的从容似乎变得淡薄，此刻在幸村身上，他只看见了对胜利苛刻的执念。
他能感觉到幸村周身紧绷的压力，这个天生便站在云端的王者并非不快乐，只是已不再允许自己松懈，心理的压力比表情上的淡漠更令人难以接近。
他们二人一个被病痛磨掉了柔情，另一个仍沉浸在谁是谁非的纠葛中。
或许他与幸村永远也回不到从前的样子了，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就不是一句道歉就能抹平的误会，更像是一条彼此心照不宣，却始终绕不过去的分岔路。
想到这里，迹部重重地呼出一口气。
他不想妥协，更不想释然。
即便知道有些事情如覆水难收，可在漫长的冷战中他却忽而明白了自己的心思。
幸村之于他早就不是惺惺相惜的朋友。有些情感超越了友谊，他难以定义，只能模糊地给出一个“独一无二”的位置。
比赛愈发白热化，最先被劲敌缠上的竟是青春学园。
比嘉中与青学的比赛方一开始，观赛区便挤满了人。幸村照例带着两位好友观战，一同跟来的还有爱看热闹的切原。
起初他与迹部离得很远。四方的球场，人群各据一隅，两人甚至不在相邻的边线上。幸村刻意选了一个背光的位置，视线落在球场中央，却又能越过球场直视对面的人。
但不知从何时起，人群无规则地挪动起来，有人为了看清回球换了位置，有人嫌阳光刺眼往阴影里躲，连带着周围的人也跟着移动起来。
等到幸村再次回过神，对面观赛区早已不见他牵挂的身影，可一缕玫瑰香气却从身旁传来。
那香味极淡，在燥热的空气里却格外清晰。玫瑰带着草木的湿意，最后以辛辣的胡椒收尾，优雅又华丽。
幸村呼吸一紧，强忍着没有去看这香气的来源。
又是这样，明明连面孔都未看见，却偏要闯进他的感知里。
他反复提醒着自己不要上钩，偏那玫瑰勾得人心神不宁。一面煎熬，一面又过分熟悉，强硬地在他鼻腔里扎了根，无论如何都挥之不去。
就在此时，身后忽然被人轻轻一撞，幸村下意识伸手去扶，一股茉莉清香扑面而来。
青学的不二周助刚从洗手间回来，路过观众席被切原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切原显然不是故意的，可脸上也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反而看着他往前扑倒，完全没有伸手去扶的打算。
自关东大会输给不二之后，他一回学校便拼了命地训练。那场败北时刻挑衅着他身为alpha的自尊，他无法接受自己竟然输给了一个omega！
如今青学遇上劲敌，他本就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而来，更别说大发善心当一回乖巧的后辈。
不二被他撞得身形微晃，还没站稳就被人轻轻扶住。
“你没事吧？”
温和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不二抬头，看见幸村时微微一愣，感激地笑了笑：“谢谢，我没事。”
在闻到他信息素的那一瞬间，幸村眼前一亮，放轻了语调又贴心地补上一句：“小心一点。”
随后他转身，将切原叫了过来：“赤也，过来道歉。”
切原下意识站直了腰，迫于部长的压力，不情不愿地开了口。
不二笑着应下，对幸村感激地道了谢。
两人离得太近，笑脸凑在一处像两朵并肩盛开的花，一个赛一个的温柔。
直到不二走后，幸村脸上的笑容也未散去，这幅心情愉悦的模样落在另一人眼里却格外刺眼。
迹部目光沉了些许，早在他开口时下颌线便绷紧了。
他已经学着接受幸村对自己态度冷淡，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幸村对另一个人露出那样碍眼的表情。
他忍了又忍，终究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抱着胳膊突兀地开了口：“扶个omega而已，至于开心成这样？”
幸村笑容一僵，并不看他：“是茉莉花，很好闻的气味。”
迹部冷笑一声，出言讽刺道：“你说闻不到信息素原来是特指alpha吗？怎么一遇到omega，那些怪毛病就自动好了？”
幸村的面色终于冷了下来，这时才看向他，强硬地回了一句：“你别管我对omega怎样。我看你喷香水是想连beta都勾搭上吗？”
迹部顿时拧起眉毛，眼神也变得危险，咬牙切齿地说：“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幸村直视着他的双眸，不肯退让半分：“我已经够客气了，只要某人不来主动招惹我。”
他们二人争吵的动静太大，周围观众不满地看向他们，于是默契地离开了观赛区，走到了不远处的树荫下。
迹部被他三两句话气得牙痒痒，隐忍了多日的怒火在此刻被点着，恶狠狠地问道：“你是不是最擅长把关心你的人往外推？”
“用一身的刺撞得别人头破血流，自己却得不到一点好处。这样有意思吗？你到底想怎样？”
幸村在他一连串的质问声里睁大了双眼，竟真被他戳中了要害。原本想反驳的话到了嘴边，却没再疾言厉色下去，反而沉默了下来。
树影在他脸上晃动，表情在明暗间变得模糊。他在迹部愤怒的注视下平静地看着他，再开口时声音里全是疲惫。
“你说得对，我的确得不偿失。”
他移开目光之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连反问的口气都沉重：“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你又为什么关心我呢？”
这个问题再次被摆到明面上。迹部一愣，想起了那日自己的回答，下意识就要张口。
幸村却抢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迹部，如果你又要说什么比赛，什么对手，那就不必再说了。”
“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不想再听了。”
他旧事重提，这些天横亘在二人之间的矛盾再次浮出水面。
迹部知道自己躲不掉了，可在心甘情愿承认那一点情愫之前，他心中还留着更强烈的不甘，在幸村落寞的眼神里终于爆发出来。
“你一边说不想被我招惹，一边又非要追着答案不放。”
“幸村，你不觉得这很矛盾吗？”
他盯着幸村垂下的双眼，步步紧逼：“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又为什么执着于这个答案？”
幸村呼吸一滞，瞳孔骤然缩紧。
迹部自己都尚未看清这暧昧的距离，却要逼迫他敞开心门，去承认一件他绝不会主动说出口的事。
指尖在一瞬间收紧，指腹几乎嵌进掌心。幸村下意识避开了那道目光，可越是回避就越显得心虚，在迹部火一般的目光里被轻而易举地看穿了狼狈。
迹部瞬间明了了。
他太熟悉眼前这人，倘若真的不在意，幸村绝不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可偏偏眼底的慌乱如此清晰，迹部甚至看见了被戳穿后的痛楚与担忧。
他一句回应也没听见，却明白了幸村真正想问的，不是“你为什么关心我”，而是——
你在以什么身份关心我？
迹部喉结轻滚，方才那股咄咄逼人的气势悄然退去，心忽然就软了下来。
“迈克尔说，要我给你一个机会当面把话说清楚，所以我去找你了。”
幸村抬眼，朝他投去不解的眼神。
“可你的心太硬，我不知如何开口。”
谁是谁非、谁先低头都已经不重要了。迹部甚至忘了这场争斗是由谁挑起，最初他又是因为什么才固执地不肯服软。
他只记得自己对眼前人的牵挂，尽管没有得到幸村的半句回应，可那个藏在心底许多天的答案，他已不想再藏了。
“你问我为什么关心你，那天是我说错了话。”
“我关心你并不是因为什么比赛，也不是在意你能否恢复alpha的身份。”
他轻吸一口气，终于妥协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只是……情不自禁。”
他的嗓音太低，显得无可奈何。
这或许是他此生做过最大的让步，却又因为眼前这个alpha而甘之如饴。
幸村颤动着瞳孔想要后退，他情绪有些失控，迹部却上前一步，不给他闭上眼的机会。
“一切都与性别无关，我说过你是独一无二的。”
“我说得很认真，你却没有记在心里。”
长久绷紧的肩线终于松垮下来，幸村被紧盯的瞳孔里盛满了细碎的流光，在迹部坦诚的剖白下溃不成军。
他没有等到那句明明白白的“我喜欢你”，却得到了迹部此刻能给出的最真诚、也最炙热的回应。
“……迹部啊。”他低声唤了一句。
“我听进去了。可你只说了一次，我不敢轻易相信。”
迹部心疼地望着他，轻声道：“现在是第二次，你有好好记住吗？”
香气再度袭来，幸村来不及后退，轻易就沾上了玫瑰。
“我记住了。”
“香水很好闻，谢谢你肯用心。”
迹部揉了揉发酸的眉心，如释重负地笑了出来。
“那就好好记住本大爷的味道。”
“即便没有信息素，你也能第一个发现我。”
作者发来贺电。
终于写完吵架了，写得又心疼又胃疼。
有没有人看出来，吵架的时候究竟是谁段位比较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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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大动干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