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雨水顺着警车的挡风玻璃蜿蜒而下,雨刷器在玻璃上划出两道扇形的透明区域。
理查德·斯特林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异色瞳孔在警灯的映照下闪烁着冷冽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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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这么做?"伊芙琳叼着烟,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模糊,"那孩子才十一岁。"
理查德没有回答,只是将车停在弗洛里安家门前。白色的别墅在雨中显得格外阴森,窗帘紧闭,仿佛一只沉睡的野兽。
"搜查令已经批下来了。"他最终说道,推开车门,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肩膀。
伊芙琳叹了口气,掐灭烟头,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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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三次,无人应答。
理查德和伊芙琳交换了一个眼神,后者从包里掏出一套开锁工具。
"希望我们不会吓到孩子们。"她低声说,手上的动作却干净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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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舌弹开的瞬间,一股淡淡的霉味混合着柠檬清洁剂的气息扑面而来。屋内一片寂静,只有落地钟的滴答声回荡在空旷的门厅里。
"弗洛里安?"理查德喊道,声音在空荡的房子里产生轻微的回音,"马蒂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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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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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的手已经按在了配枪上,尽管她知道面对的只是两个孩子。
她的目光扫过客厅——沙发上随意丢着的书包,茶几上两个用过的马克杯,还有地板上几滴已经干涸的......是牛奶吗?
??
"地下室。"理查德突然说,目光锁定在那扇挂着"宠物房间"挂牌的门上。
他们小心翼翼地靠近,理查德的手放在门把上,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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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
黑暗。
地下室的灯是关着的,只有小窗户透进来的一丝微弱光线。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纸张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软糖的香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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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吗?"伊芙琳打开手电筒,光束扫过房间——
矮桌上散落着蜡笔,画纸和棋盘,角落里堆着毛毯和枕头,墙上贴满了歪歪扭扭的儿童画。其中一张特别醒目:两个手牵手的男孩,一个金发,一个棕发,站在巨大的太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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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没有弗洛里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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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马蒂亚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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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理查德说,但眼里没有笑意,他快步走下楼梯。他的手电筒光束扫过每一个角落,最终停在地板的某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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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板上,一个银色的东西在光束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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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弯腰捡起——那是一条精致的皮质项圈,银色的铃铛随着她的动作叮铃作响,项圈内里被刻上了“布兰德”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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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跑了。"理查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比我想象中更加聪明。”伊芙琳盯着手上的项圈,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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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理查德的手机响了。接听后,他的表情变得凝重。
"什么?......什么时候?......好,我们马上过去。"
挂断电话,他转向伊芙琳:"监控拍到一小时前,两个男孩——一个金发,一个棕发——往那条路去了,方向是布兰德旧宅。"
??
20.
一个小时前。
"不对劲。"弗洛里安突然从窗边退后两步,金色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
马蒂亚斯抬起头,看见金发男孩的侧脸在阴雨天光里呈现出石膏般的惨白——弗洛里安的手指死死抠着窗框,指节发青。
??
"警局的人。"这几个单词从弗洛里安齿间挤出,裹挟着某种动物般的警觉,"有人在房子附近徘徊,我认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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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手中的象棋啪嗒掉在纸上,清脆的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明显。
他盯着那个滚落的“国王”,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意外,像是潜意识里早预料到了这一天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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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他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
弗洛里安已经冲到他面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我们得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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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马蒂亚斯下意识摸向脖子上的银链,相框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我以前的家。"弗洛里安拽开抽屉,零钱和糖果哗啦洒了一地,"火灾后没人靠近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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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看着弗洛里安慌乱的动作,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的恐惧。
这个认知让他莫名地挺直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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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突然停顿,目光落在马蒂亚斯的项圈上。铃铛随着马蒂亚斯急促的呼吸叮当作响,在寂静中刺耳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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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得摘掉。"弗洛里安伸手解开搭扣,铃铛的叮铃声戛然而止,"会暴露行踪。"
皮质项圈落地的闷响中,马蒂亚斯感到一阵诡异的轻盈——仿佛有看不见的锁链突然断裂。
他抬手触碰自己裸露的脖颈,那里还留着浅红色的压痕。这个曾经象征束缚的印记,此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怪的失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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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趁雨还没停。"弗洛里安已经背上背包带上雨伞,金发在昏暗光线下如同流动的熔金。
马蒂亚斯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项圈,突然开口:"弗洛里安。"
金发男孩回头,绷带下的右眼似乎也在注视着他。
"如果被抓到,"马蒂亚斯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我会告诉他们,是我自愿留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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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突然扑过来紧紧抱住他。马蒂亚斯能感觉到对方剧烈的心跳透过单薄的衣料传来——那么快,那么慌乱。
"你不会被抓到的。"弗洛里安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带着马蒂亚斯从未听过的脆弱,"我保证。"
??
他们蹑手蹑脚溜出地下室时,雨幕将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马蒂亚斯踩进水坑的瞬间,某种冰凉的触感顺着脚踝爬上脊背,让他想起了几十天前的第一次离家出走。
但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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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在前方回头,举起了伞。他伸出湿漉漉的手,虎牙在闪电中泛着冷光:"抓紧我。"
马蒂亚斯看着那只手——曾经给过他温暖,也给过他失落的手。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像往常那样顺从地握住,而是主动抓住了弗洛里安的手腕:"我们一起跑。"
弗洛里安惊讶地睁大眼睛,但马蒂亚斯已经拉着他冲进了雨幕。
两个身影在暴雨中奔跑,不再是囚禁者与被困者——只是两个在暴雨中逃亡的男孩,十指相扣,奔向未知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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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们身后,皮质项圈静静躺在地下室的地板上,犹如被挣开的枷锁。银质的小铃铛在黑暗中微微闪光,却再也发不出声响。
??
21.
烧焦的橡木气味在暴雨中依然清晰可辨。
弗洛里安站在旧宅门前,雨水顺着他的绷带边缘滴落,在焦黑的门廊上砸出小小的水洼。
"就是这里。"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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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抬头看着这座被烟熏黑的建筑——五年前的火灾痕迹依然清晰可见,仿佛时间在这里凝固。二楼被烧毁了一半,一楼却几乎完好无损——如果忽略掉那些焦黑的痕迹的话。
“以前有人想把这里拆了,但是姨父不同意。”弗洛里安没有看他,只是盯着眼前的建筑,“一楼应该是安全的,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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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窗户像两个空洞的眼眶,窗框扭曲成痛苦的表情。
弗洛里安的手在发抖,钥匙几次都没对准锁孔。马蒂亚斯默默接过钥匙,打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门。
霉味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马蒂亚斯下意识捂住口鼻,弗洛里安却像被定住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马蒂亚斯轻轻拉他的衣袖,他才如梦初醒般眨了眨眼,动作僵硬得像具提线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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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回来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除了这个地方,弗洛里安竟然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地方是他们的容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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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的指尖触到焦黑的楼梯扶手时,木屑像黑色的雪片簌簌落下。他触电般缩回手,呼吸变得紊乱。
——那天晚上......母亲歇斯底里的哭喊仿佛又回荡在耳边...父亲摔碎的玻璃杯子在火光中如血般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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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看见弗洛里安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
"我们别进去了。"马蒂亚斯拉住他的手,"去别的地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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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的手指紧紧包裹住弗洛里安颤抖的手,他能感受到对方掌心渗出的冷汗。
雨声在身后形成一道模糊的屏障,将这座阴森的旧宅与外界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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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里?"弗洛里安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他的目光仍死死盯着黑洞洞的门内,"警察在找我们,外面到处都是监控......"
马蒂亚斯咬了咬下唇。他知道弗洛里安说得对——他们已经无路可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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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别上楼。"马蒂亚斯最终妥协,拉着弗洛里安往一楼的客厅走去。
地板在他们脚下发出不祥的吱呀声。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马蒂亚斯看清了客厅的轮廓——家具都蒙着白布,像一排排沉默的守灵人。
厚厚的灰尘上留着动物爪印,显然这里早已成了野猫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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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突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壁炉上方——那里挂着一幅被烟熏得发黑的全家福。
相框玻璃已经碎裂,但依然能辨认出幸福的一家三口:金发的男孩被父母拥在中间,笑容灿烂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