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火焰在记忆里是温暖的。 ?
六岁的弗洛里安蜷缩在走廊拐角,泰迪熊的绒毛被他攥得几乎变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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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的争吵声从门缝里渗出来——父亲醉醺醺的咆哮,母亲歇斯底里的哭泣,还有玻璃杯砸碎在地板上的脆响。
弗洛里安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那是昨天父亲喝醉后随手丢在茶几上的。
"嚓"的一声,橙红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弗洛里安想起母亲昨晚念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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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燃火柴就能看见最想见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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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屏住呼吸,在摇曳的火光中寻找父母温柔的笑脸,却只听见门内传来又一轮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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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受够了!我要走!"母亲的声音像刀片刮过耳膜。
?“你又要走?”父亲的声音因酒精而浑浊嘶哑,"要不是为了这房子,为了弗洛里安——"
火柴上的微弱火焰开始摇晃,似乎随时可以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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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如果门锁上就好了。
锁起来,妈妈就不会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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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样想着,在火柴熄灭的瞬间,踮起脚尖,用偷来的钥匙转动门锁。"咔嗒"一声,世界安静了。
锁起来,家人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梦境突然扭曲燃烧成滚烫的橙红色。
另一侧的母亲开始剧烈咳嗽,父亲的声音变得惊恐:"窗帘!快扑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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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什么时候,门后的拍打声已经变得微弱。某种橙红色的光芒在门后跳动,像壁炉里跃动的火光。
火焰吞噬门框的爆裂声中,他听见父亲最后的吼叫:
"跑!弗洛里安!"男人的大吼穿透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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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仿佛看见母亲跪倒在地,火舌舔舐着她的裙摆。她的手掌还按在门上,五指慢慢蜷缩,像要抓住什么却最终滑落。
最后传入耳中的是带着哭腔的:"弗洛里安......妈妈爱你......"
?16.
所有人都说这是个奇迹。
父母的朋友们红着眼眶拥抱他时,总是重复着同样的话:
"是你的父母用生命创造了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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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上帝眷顾你。"
神父枯瘦的手指穿过他的金发,檀香与霉味混在一起:"你活下来,一定是有特别的神圣使命。"
弗洛里安盯着教堂彩窗上的圣徒像——那些张开双臂拥抱火焰的殉道者,他们的表情那么平静,仿佛燃烧是一种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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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姨父不同。
当那个男人勉强蹲下身,西装裤绷出僵硬的褶皱,弗洛里安能清晰感受到那只手掌在触碰自己发顶时的颤抖——像在抚摸一条吐信的毒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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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三个月,书房保险柜里多了一本贴着"监护权文件"的档案袋,家里多了一位保姆,而姨父开始频繁出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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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某个被雷声惊醒的雨夜,弗洛里安赤脚经过走廊,听见姨父压抑的啜泣从父母遗像前传来:
"......是那孩子锁上的门,他是一个真正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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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点砸在玻璃上,将倒影里弗洛里安的脸分割成扭曲的色块。
弗洛里安静静站在外面,雨水顺着圣母像的脸庞流下来,在瓷砖上积成小小的湖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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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忽然明白了,原来最可怕的惩罚不是被憎恨,而是永远失去被原谅的资格。
火焰带走了所有可能说"没关系"的人,却把每一句"我爱你"烧成了烙进骨髓的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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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经里的罪人,最终都得到了宽恕;
那属于他的救赎,又什么时候会来到呢?
16.
马蒂亚斯在黑暗中睁开眼睛。
弗洛里安睡得很不安稳,额头冒出了冷汗,嘴里呢喃着什么。手臂像藤蔓般死死缠绕着他的腰。
他的呼吸喷在马蒂亚斯的后颈上,温热而潮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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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透过地下室的小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融化成模糊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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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轻轻动了动发麻的手臂,铃铛随着动作发出细微响声,弗洛里安立刻在梦中收紧怀抱,继续呢喃着模糊的词语。
他脖子上银链的吊坠硌在马蒂亚斯肩胛骨上,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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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盯着墙上斑驳的光影,窗外传来汽车驶过的声响,忽远忽近。
马蒂亚斯的脑海闪过新闻里母亲红肿的眼睛,父亲阴沉的面容。
又闪过傍晚时弗洛里安崩溃的眼泪,那些雪花般飘落的报纸碎片,自己最终伸出的、回抱对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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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到底在做什么?
为什么要选择再一次留下来?
弗洛里安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手指无意识地抓紧马蒂亚斯的睡衣。
"对不起......"他在梦中呜咽,"不要丢下我......"
马蒂亚斯僵住了。金发男孩的眼泪渗进他的衣领,像滚烫的蜡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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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又想起那只离家出走的猫——它宁愿在暴雨中流浪,也不愿回到有路易的房子里。
他同样想起那个雨夜,在公园长椅上蜷缩的自己。
马蒂亚斯慢慢转过身,面对熟睡中的弗洛里安。
月光下,男孩的睫毛被泪水黏成簇,嘴角委屈地下垂,像个被遗弃的洋娃娃。
现在的弗洛里安,和那时无人问津的自己,何其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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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里安当时是怎么做的?
——那把倾斜的伞,那只伸到面前的、干净温暖的手。
马蒂亚斯鬼使神差地伸手,轻轻拂去金发男孩脸颊上的泪痕。
弗洛里安在梦中蹭了蹭他的手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
马蒂亚斯的心脏突然揪紧。
他想起项圈上那枚叮铃作响的铃铛;想起橱柜深处藏着的药瓶;想起弗洛里安失控时死死扣住自己肩膀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入皮肉的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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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记忆的潮水又带来另一些碎片:
弗洛里安为他读《小王子》时,金色睫毛在灯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落棋时那双骤然亮起的眼睛,脱口而出的"你太棒了马蒂亚斯";
那个歪歪扭扭写着"Happy 1 Month"的奶油蛋糕上,融化的蜡烛滴落的蜡油;
还有最后一幕,金发男孩眼中满溢的泪水和通红的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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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算什么?
是爱?还是控制?是救赎?还是囚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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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弗洛里安脸上的绷带边缘。在那之下是火焰留下的伤痕,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就像他自己心里那个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洞。
"马蒂......"弗洛里安在梦中呢喃,突然抓住他游移的手指,紧紧按在自己心口。
隔着单薄的睡衣,马蒂亚斯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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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他也如此脆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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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亚斯闭上眼睛,任由弗洛里安的气息将他包裹。
黑暗中,他想起那只折翼的棕色小鸟,想起自己未完成的画。
也许他们都是一样的——脆弱的、残缺的、扭曲的、无法独自飞翔的生物。
但他的心中仍存着对天空的渴望。
马蒂亚斯轻轻回握弗洛里安的手,感受着对方逐渐平稳的呼吸。
他知道该怎么做了。
17.
理查德·斯特林的办公室被晨光浸透,灰白头发在阳光下泛着银光。
他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异色双瞳紧盯着墙上错综复杂的线索板:
——马蒂亚斯·切尔宁的照片被一条红线与弗洛里安·布兰德家的平面图相连,旁边钉着几张便利店监控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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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芙琳推门而入,将一份文件甩在桌上,带起一阵混合着烟草与香水的气息。
"邻居的新证词,"她也夹起一支烟,点燃,吞吐,烟雾中湛蓝的眼睛微微眯起,"施密特太太说上周看到金发男孩往地下室搬运床垫和玩具。"
理查德挑眉,异色瞳孔在灯光下闪烁:"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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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关键的是这个——"伊芙琳翻开文件,露出几张手机拍摄的照片,"她偷拍的,每天下午四点,弗洛里安都会端着两人份的食物下楼。"
照片里,金发男孩的背影在楼梯转角处模糊不清,但手中托盘上的两个马克杯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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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雨点开始敲打玻璃。理查德手指慢慢敲击桌面:"还差决定性证据。"
“之前找到的证物已经送检,去看看情况。”伊芙琳提议。
他们快步穿过长廊时,证物室的门突然打开,技术员举着一份报告追来:
"斯特林警探!布兰德家垃圾桶里牛奶盒上的指纹比对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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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扫过报告,嘴角绷紧。伊芙琳凑近看清内容后,一簇烟蒂从指间坠落。
报告最下方盖着鲜红的"匹配"印章,旁边是马蒂亚斯.切尔宁的指纹记录。
而送检的另一个样本来源——马蒂亚斯家垃圾桶里那个被雨水泡烂的陶土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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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查德抓起外套,雪松的气息骤然浓烈:"我去申请搜查令。"
雨声渐大。伊芙琳拿起对讲机,突然停顿:"如果......那孩子真的......"
"这是我们的职责。"理查德推开门,冷风卷着雨丝灌入,"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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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笛声划破阴云密布的天空,红蓝灯光在积水中扭曲成诡异的紫色。别墅区的橡树在风中剧烈摇晃,仿佛预感到风暴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