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雨水顺着地下室的小窗蜿蜒而下，在玻璃上划出透明的沟壑。
马蒂亚斯跪在矮桌前，蜡笔在白纸上留下歪扭的轨迹。一只棕色的小鸟渐渐成形，但翅膀的线条断断续续地歪斜着，像是折了翼。
蜡笔"啪"地折断，棕色碎屑溅到银链上。马蒂亚斯盯着吊坠里的合照：弗洛里安灿烂的笑容像太阳，而自己模糊在阴影里，像颗黯淡的卫星。
楼上突然传来门打开的声音，接着是很多人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马蒂亚斯猛地抬头，脖颈上的铃铛发出细碎声响，他下意识捂住了它。
"接到邻居施密特太太的举报，你姨夫......"一个陌生的女声从地板缝隙渗下来。
马蒂亚斯的蜡笔停在半空。这不是清洁阿姨的嗓音。
"......我们必须走访所有独居儿童家庭。"她继续说。
——他想起来了，是弗洛里安之前提过的儿童安全中心。
脚步声在头顶来回移动，像雷雨前躁动的蚁群。马蒂亚斯不自觉摸向脖子上的钥匙——它正贴着他的皮肤，被体温焐得发烫。
脚步声正向地下室逼近。
"这下面是什么？"女人的声音近在咫尺。
"只是储藏室。"弗洛里安的回答像绷紧的琴弦，"全是蜘蛛网和旧箱子......"
马蒂亚斯突然发现自己正在发抖——不是出于恐惧，这么久来第一次，他清晰地看见了自己心底的矛盾：
他希望那扇门被推开。
他害怕那扇门被推开。
??
钥匙锋利的边缘深深陷入掌心，像是要刻进血肉。马蒂亚斯恍然惊觉，自由离他如此之近——儿童安全中心的人就在外面，只要上前一步，转动钥匙，推开那扇门。
甚至，只要让他发出些微声音，就能打破这漫长的沉默。
可是——
他的目光死死咬住那扇门。棕色的漆面在昏暗光线下，逐渐扭曲、变形，幻化成家中那扇他无数次独自穿过的门。
门后是什么？
是喧闹却与他无关的欢声笑语。
是暴雨中被随意丢弃在垃圾桶、化作一团烂泥的陶土小人。
是被路易用打火机烧焦尾巴后，叫声凄厉却无人理会的猫。
??
在漫长的几秒钟里，时间仿佛凝固。
最终，弗洛里安敷衍的应答声渐渐远去，脚步声消失在门廊处。
马蒂亚斯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呼吸不受控制地急促起来。他松开紧握钥匙的手，掌心的月牙形红痕已经开始渗血。
他低头看着未完成的画，那只折翼的小鸟似乎在嘲笑他的懦弱。他猛地抓起画纸，揉成一团扔向墙角。
马蒂亚斯的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伸向床头抽屉最隐蔽的夹层。他的指甲刮擦过木质抽屉底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藏在最底部是一张被刻意揉皱又展平的报纸。
——上次弗洛里安用来包三明治时，马蒂亚斯当时假装不小心弄湿了衣服，又趁弗洛里安上楼时撕下了有寻人启事的那一角。
现在报纸上的自己正对他微笑，下面用加粗字体印着"如有线索请立即联系警方"。
"马蒂亚斯？"弗洛里安的声音突然从楼梯上传来，"他们走了！"
马蒂亚斯手忙脚乱地想把报纸塞回抽屉——但时间不够，他只好咬牙把报纸夹在了素描本里，抓起蜡笔假装在画画。
当弗洛里安蹦跳着进来时，他正给一只新画的小狗涂颜色。
“你刚刚没有发出声音吧？”弗洛里安开心地笑，“幸好他们没有发现！”
马蒂亚斯心虚，慌忙地点头，没想到弗洛里安凑过来看他的画："这是什么？"
马蒂亚斯的手指猛地僵住了。他下意识用手臂压住本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神闪烁。
"只是......随便画的。"
弗洛里安的金色眼睛眯了起来。直觉到不对劲，他伸手去拿素描本，动作快得惊人："那让我看看嘛——"
马蒂亚斯本能地抓住本子另一侧："等等——"
拉扯间，纸页散开。半张报纸缓缓飘坠，像秋日里最后一片枯死的落叶。
马蒂亚斯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肖像在空中翻转，那行"寻人启事"的字样刺眼得令人眩晕。
??
空气骤然凝固。
可怕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
弗洛里安的目光死死锁在那张报纸上，表情逐渐变得陌生。他的嘴角还在上扬，但眼睛里已经没有笑意："这是什么，马蒂亚斯？"
12.
雨已经小了，但天色更加阴沉。从弗洛里安家出去的莫雷女士——伊芙琳·莫雷快步走向街角停着的一辆灰色轿车，车窗在她靠近时缓缓降下。
"怎么样？"理查德·斯特林的声音从车里传出，今天他换了一身便服，灰白色长发垂在肩头，异色瞳孔在暮色中闪烁。
伊芙琳拉开车门时，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立刻钻入鼻腔——檀香木混合着雪松的气息。她皱了皱眉，从包里掏出一包女士烟，娴熟地弹出一支叼在唇间。
"那孩子确实可能有问题。地下室的门前留着以前挂过牌子的印痕，门锁也是新换的，但他说那是'全是蜘蛛网的杂物间'。”
她边说边摸出打火机，金属盖弹开的清脆声响在狭小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而且房子里有些可疑的痕迹——桌上摆着两个有使用痕迹的马克杯，可惜我只是借着走访的名义调查，不能直接检查冰箱里的食物量......"
火苗窜起的瞬间，理查德那张永远挂着玩世不恭笑容的脸被映得忽明忽暗。伊芙琳深吸一口烟，让尼古丁冲淡萦绕不散的香水味。
理查德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打，看着不远处的白色建筑，绿黄色的异瞳像波斯猫紧紧盯着猎物：
"监控显示，失踪当天，马蒂亚斯·切尔宁进了公园就没再拍到他的身影。而那只有一条没有监控的路——正好和前往弗洛里安家的方向是同一条。"
他从后座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几块褐色的陶土碎片和一颗沾上了泥土的水果糖：
"这是我之前和你说过的，我第一次遇见那个金色头发的小鬼，他蹲在那里给这个已经看不出原型的泥偶放了一颗糖——根据切尔宁夫人的说法，这是被他们丢掉的马蒂亚斯的东西。"
伊芙琳接过证物袋，注意到其中一块碎片上有个小小的指印：
"你知道这个指控很勉强吧？这不能证明什么——我上次在学校问他认不认识那个失踪的孩子，他也否认了。"
"孩子也有撒谎的权利——尤其是他这样家庭的孩子。"
理查德轻笑出声，他启动车子："而且有监控记录显示，马蒂亚斯消失那天晚上，弗洛里安出现在便利店买了双人份的食物和饮料——而且他是那段时间唯一经过那里的人。“
”还有他们家的邻居举报，她有时候会在他们家附近听到房子里有两个孩子的声音。"
车子缓缓驶离别墅区，伊芙琳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白色建筑。在渐暗的天色中，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顶层窗户后面，静静地注视着他们离开。
"但是这些证据还不够。"理查德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我需要有人盯着那栋房子。"
伊芙琳点点头，她叼着烟，声音在弥漫的烟雾下有些含糊不清："我已经安排了人手。不过......"
她犹豫了一下，想起那个家庭常年出差在外的监护人，想起金发男孩右脸上的绷带:
“你刚刚特意提起那孩子的家庭背景，"伊芙琳转过头，锐利的湛蓝眼眸眼眸在烟雾缭绕下若隐若现，"是因为他的过去有问题？"
理查德没有立即回答。车子转过街角，白色别墅彻底消失在视野中。
"你的直觉还是让人惊叹。“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微笑，”档案上，五年前布兰德夫妇死于卧室起火，弗洛里安是唯一幸存者......"
他最终说道，声音低沉：
"但是，这不是一场意外。"
13.
马蒂亚斯的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我......"
"你想走？"弗洛里安的声音陡然拔高，马蒂亚斯望进那双金色的眼瞳，在吊灯惨白的光线下，那抹金色呈现出金属般的冰冷光泽，如同某种冷血动物的竖瞳，"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
"不，我只是......”
马蒂亚斯下意识地摇头，却被金发男孩接下来的动作钉在原地——弗洛里安将半张报纸撕成两半，然后是四半、八半......碎纸片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地毯上。
"骗子。"他金色的瞳孔不带一丝感情，一动不动地看着马蒂亚斯,"你明明发过誓的。"
马蒂亚斯踉跄着后退，撞翻了矮桌，桌上的玻璃杯应声落地，在羊毛地毯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痕。
这个声响仿佛触发了什么开关。弗洛里安猛地扑来，十指扣住马蒂亚斯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刺破单薄的衬衫布料。
马蒂亚斯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指尖传来的战栗，那不是愤怒，而是某种更可怕的、濒临崩溃的绝望。
??
"为什么？"弗洛里安的声音突然带上哭腔，"爸爸妈妈说要永远陪我的......你也说过......"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你们都在骗我......"
??
突然，弗洛里安像被抽走所有力气般松开了手。
他跪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颤抖的手指无意识地抓挠着右眼的绷带:"对不起......爸爸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
"马蒂亚斯，别离开我......"男孩抬起头，左眼盛满令人心惊的脆弱。
他的声音破碎成不成句的呜咽：
“求你了......"
??
马蒂亚斯僵在原地，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弗洛里安的眼泪砸在地毯上，每一滴都在他心上烫出一个洞。
在这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从来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他。
母亲的视线永远追随着路易，父亲的目光甚至不曾在他身上停留。
而此刻，这个伤痕累累的男孩跪在他面前，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颤抖着。
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心中翻涌，他慢慢蹲下身，手掌迟疑地落在对方颤抖的背脊上。
这个动作像打开了某个闸门。弗洛里安立刻扑进他怀里，眼泪浸湿了他的衣领："我会对你更好的...比任何人都好...只有我可以保护你......"
??
“......”
无言之间，马蒂亚斯想起银链上的钥匙，想起画上折翼的小鸟，想起橱柜里的药瓶，想起新闻里母亲哭红的眼睛。
但此刻，弗洛里安破碎的眼神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内心深处同样渴望被需要的空洞。
??
马蒂亚斯感到脖子上的银链被拽紧，勒得他几乎窒息。
他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颈部的位置，指尖却只触到那颤抖的金发——弗洛里安紧紧抱着他，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14.
"但是，这不是一场意外。"
伊芙琳的烟停在半空："什么意思？"
理查德示意伊芙琳打开副驾驶前的储物箱，取出一份泛黄的档案："你看过那个新闻吧？家里意外发生火灾，父母舍身拯救孩子——自己却葬身火海。“
?”但火灾调查报告显示，火源其实是从父母卧室开始的，而不是官方记录的儿童卧室。"
伊芙琳微微睁大眼，她抽出一张现场照片。照片上，父母卧室的门框烧得最严重，而通往儿童卧室的走廊相对完好。
"最奇怪的是这个——"理查德若有所指，"消防员发现父母卧室的门是从外面锁上的，而钥匙不见了。"
伊芙琳皱眉："你是说......"
"正常情况下，一般人做不到从外面锁住卧室门，只能是有人在外面锁上。"理查德的声音越来越低，"所以......"
"所以，锁门的人是....."伊芙琳接上他的话，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
理查德点点头，让伊芙琳又从档案袋里取出一张纸："这是当时邻居的证词。她说火灾发生前听到布兰德家传来激烈的争吵声，声音属于一个成年男性和成年女性。"
伊芙琳的烟灰掉在了裙子上，但她没有察觉："当时弗洛里安多大？"
"刚满六岁。"理查德示意她收起档案，"火灾后他被送去亲戚家寄养，心理评估显示他有严重的分离焦虑和......控制欲。"
两人陷入沉默。雨滴开始敲打车窗。
"你觉得一个六岁孩子有能力......"伊芙琳没有说完。
理查德转动方向盘，车子拐进警局停车场："我不确定。但我知道弗洛里安·布兰德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天真无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