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阳光像融化的黄油般涂抹在街道上,弗洛里安·布兰德蹦跳着踩过一片片阴影,书包在背后欢快地拍打着。
校门口比往常热闹。弗洛里安歪着头,看着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站在校长旁边。他们看起来很严肃,像他故事书里画的那些守卫宝藏的骑士。
"所有学生必须由家长接送,"一个警察正对聚集的家长们说,"直到失踪儿童案件有进展为止。"
弗洛里安眨了眨眼。失踪儿童?
他轻轻摸了摸书包侧袋,里面装着给马蒂亚斯买的蜡笔和素描本。
马蒂亚斯昨天画的小狗真可爱,虽然线条歪歪扭扭的,但弗洛里安还是把它贴在了地下室的墙上。
"布兰德!"霍夫曼女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姨夫来了吗?"
弗洛里安转过身,露出最灿烂的笑容,虎牙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他出差了,老师。但我可以自己回家,我一直都是这样的!"
霍夫曼女士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她蹲下来,平视着弗洛里安:"最近情况特殊,我不能让任何孩子独自离校。如果你姨夫不能来接你,我们会联系儿童服务中心。"
弗洛里安的笑容僵了一秒。儿童服务中心?那些会把人带走的大人?不行,如果他们来家里,会发现马蒂亚斯的。
"啊!那是我姨夫!"弗洛里安突然指着校门外一个穿风衣的高个子男人喊道,然后压低声音,"他......他不太喜欢和老师说话。我能过去吗,霍夫曼女士?"
霍夫曼女士狐疑地看了看那个方向,但在弗洛里安祈求的眼神下,她最终叹了口气:"好吧,快去吧。记得明天带签字的通知单来。"
"一定!谢谢老师!"弗洛里安欢快地挥手,蹦蹦跳跳地朝校门外跑去。
当然,那个"姨夫"只是路人——等拐过街角,他就放慢脚步,重新变成独自一人的金发男孩。
街道比往常安静。弗洛里安注意到平时在公园玩耍的孩子们都不见了,只有几个被父母紧紧牵着的小孩匆匆走过。
一个穿着粉色外套的小女孩正哭闹着要冰淇淋,她妈妈却紧张地环顾四周,硬拉着她快步离开
"这些人真是奇怪又无聊。"弗洛里安自言自语,踢了一颗小石子。
他们总是大惊小怪。马蒂亚斯现在多安全啊,有温暖的床铺,有吃不完的零食,还有弗洛里安每天给他讲故事。
比在外面好多了。
路过便利店时,弗洛里安决定进去买点果汁。马蒂亚斯喜欢苹果味的,他说比橙汁不那么酸。
"..... 太可怕了,"收银台前的女人正在和店员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就在我们社区,那孩子才十一岁......"
弗洛里安哼着歌,从冰柜里拿出两盒苹果汁和一盒巧克力牛奶。
巧克力牛奶是给自己的奖励——今天数学测验他拿了A,虽然大部分题目他根本没认真做。
"......警方说可能是诱拐,"女人继续说,手指不安地敲打着柜台,"监控拍到他去了公园附近......"
"一共4.7欧元。"店员对弗洛里安说,同时接过女人递来的报纸。头版赫然印着熟悉的棕发男孩的照片,标题是《失踪第八天:仍无线索》。
弗洛里安专注地数着硬币,确保每一分都准确无误。他把钱整齐地排在柜台上,然后接过袋子:"谢谢!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店外的电线杆上贴着寻人启事,马蒂亚斯腼腆的笑容在阳光下有些褪色。弗洛里安的目光轻快地滑过去,像跳过一本无聊书的某一页。
他更感兴趣的是街角新开的糖果店——也许该给马蒂亚斯带些软糖?上次的柠檬味他很喜欢。
糖果店的老板娘是个慈祥的老妇人,她给弗洛里安多装了几颗彩色棉花糖:"又给弟弟带的吗,亲爱的?"
"嗯!"弗洛里安点头,金色发丝在阳光下跳跃,"他最喜欢甜食了。"
"真是个好哥哥。"老妇人笑着说,眼角堆起皱纹,"现在外面不太安全,要照顾好弟弟啊。"
"我会的!"弗洛里安郑重承诺,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是的,他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照顾马蒂亚斯。
回家的路上要经过马蒂亚斯家所在的街区。弗洛里安通常不会走这边,但今天他想看看——纯粹是好奇。
切尔宁家的房子前停着一辆警车,两个警察正和马蒂亚斯的父母交谈。
马蒂亚斯的母亲看起来憔悴不堪,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父亲则阴沉着脸,不停摇头。
弗洛里安放慢脚步,躲在一棵橡树后观察。一种奇怪的感觉在胃里翻腾——像是骄傲,又像是优越。
他们不知道。
他们永远猜不到马蒂亚斯在哪里。
——只有弗洛里安知道,只有弗洛里安能保护他。
马蒂亚斯妈妈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飘来。弗洛里安注意到其中一位警官格外醒目——灰白色头发如冬雾般垂落肩头,那双异色瞳孔在暮色中闪烁着猫眼石般的光泽,左眼是橄榄绿,右眼却是琥珀黄。
"我们会继续搜索,"另一个警察的声音飘过来,"但您也要做好心理准备......"
切尔宁夫人突然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起来。弗洛里安皱起眉。
大人们总是这样,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
转身离开时,弗洛里安的鞋尖踢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被丢弃的陶土小人,已经被雨水泡得变形,但还能看出粗糙的五官和歪斜的笑容。
弗洛里安蹲下来,用指尖碰了碰它。
"真可怜,"他轻声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陶土小人旁边,"给你一点甜。"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身上。抬头时,那个灰发警察正看向他,异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
弗洛里安对他笑了笑,像一个真正天真无邪的孩子。他轻快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哼着一首欢快的童谣离开了。
夕阳开始西沉,把弗洛里安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加快脚步,购物袋在身侧轻轻摇晃。
马蒂亚斯一定等急了,也许已经画好了新的涂鸦等他回去看。
弗洛里安迫不及待想告诉他今天的见闻——当然,会跳过那些无聊的部分。
拐进自家安静的街道时,弗洛里安注意到邻居家的窗帘微微晃动。
老施密特太太又在偷看了,那个古怪的老太婆。
弗洛里安朝窗户露出最甜美的笑容,挥了挥手。施密特太太迅速拉上了窗帘。
钥匙转动的声音在空荡的门厅里格外清脆。弗洛里安关上门,把世界的不安和焦虑都锁在外面。
这里才是真正的安全区,只有他和马蒂亚斯的秘密王国。
"我回来了!"他欢快地喊道,声音在楼梯间回荡,"猜猜我给你带了什么?"
地下室里,隐约传来铃铛清脆的声响。
5.
雨水顺着地下室的小窗户蜿蜒而下,形成一道道透明的痕迹。
马蒂亚斯跪坐在矮桌前,用手指轻轻描摹着那些水痕,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外面的世界。
"马蒂亚斯!"弗洛里安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看我找到了什么!"
马蒂亚斯迅速收回手,转身面对门口。弗洛里安像一阵旋风冲进房间,怀里抱着一台老旧的便携式电视机。
"阿姨差点发现这个,"弗洛里安气喘吁吁地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容,"但我把它藏在我的衣柜里好几天了!"
马蒂亚斯眨了眨眼。电视机?这意味着......
"我们在这里可以看电视了!"弗洛里安欢呼道。他跪在地上开始摆弄天线,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缠着绷带的右眼。
马蒂亚斯的心脏突然跳得厉害。电视?新闻!
——那意味着他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知道人们是否还在寻找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甲在掌心留下半月形的痕迹。
"好了!"弗洛里安拍拍手,电视屏幕闪烁了几下,显出一片雪花,然后是模糊的图像。
他转动旋钮,直到画面变得清晰——一个严肃的女播音员正在报道天气。
"动画片还有十分钟才开始,"弗洛里安说,盘腿坐在马蒂亚斯旁边,"不过没关系,我们可以先看其他的!"
马蒂亚斯偷偷瞥了一眼弗洛里安的侧脸。男孩专注地盯着屏幕,金色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小的阴影,嘴角挂着满足的微笑。
他看起来如此正常,就像任何一个邀请朋友来家里玩的孩子。
但这不是正常的。马蒂亚斯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淡淡的红痕——那是他发现自己被关在地下室后想离开时,弗洛里安抓住他留下的。
金发男孩当时哭了,说马蒂亚斯想离开他,就像他父母一样永远消失。
"你不喜欢和我在一起吗?"弗洛里安当时这样问,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我会对你很好的,比任何人都好。"
马蒂亚斯想起自己是怎么僵住的——弗洛里安的眼泪太烫了,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没见过有人为他哭成这样,好像他真的是什么重要的人,而不是那个永远被忽视的影子。
"我......不会走。"他最后小声说,任由弗洛里安把脸埋进他肩窝抽泣。
然后,就是......
马蒂亚斯无意识地摩挲自己脖颈上的项圈。
答应留下来的当天下午,那条项圈就摆在眼前,内衬的软绒在阳光下泛着温柔的哑光。
弗洛里安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某种孩童式的天真渴望:"我会好好照顾你,给你买最好的零食,读故事给你听,对你比别人好一千倍!"
马蒂亚斯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打转——可弗洛里安突然凑近,睫毛几乎蹭到他的脸颊:
"求你了?"那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好。"
项圈扣上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弗洛里安笑得眼睛弯成月牙,而马蒂亚斯勉强扯了扯嘴角——直到傍晚,他发现地下室的门被换了新锁。
弗洛里安端着晚餐下来时,钥匙在他颈间银链上闪闪发亮。
"这样你就永远不会丢啦。" 他笑着说,虎牙尖尖的,像个得到新玩具的满足孩童。
马蒂亚斯摸着项圈冰凉的搭扣,突然意识到——宠物当然不能自己开门。
电视里突然传来熟悉的音乐——晚间新闻开始了。本来处在回忆中的马蒂亚斯猛地抬头,屏住呼吸。
"......继续关注x市男孩失踪案的最新进展,"播音员的声音让马蒂亚斯浑身僵硬,"男孩已经失踪14日,警方今天扩大了搜索范围......"
画面切换到一栋熟悉的房子前,马蒂亚斯的母亲站在门口,眼睛红肿。而他的父亲站在一旁,面色阴沉。
马蒂亚斯从未见过父亲这样的表情——是因为担心他吗?
"马蒂亚斯是个安静的孩子,"母亲对着话筒说,声音颤抖,"他不会不告而别......一定是有人......"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父亲的肩膀上。
马蒂亚斯的喉咙发紧。
......他们在找他。
——他们真的在找他。
一种奇怪的温暖在胸口扩散,但紧接着是更强烈的罪恶感——他就在这里,安全又温暖,而他的家人在外面担心受怕。
"无聊。"弗洛里安突然说,伸手换台。动画片的欢快音乐立刻填满了房间。
"等等!"马蒂亚斯脱口而出,伸手想抢遥控器。
弗洛里安的动作顿住了。他慢慢转过头,金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马蒂亚斯:"你想看那个?"
马蒂亚斯的手悬在半空,突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弗洛里安的表情变得难以捉摸,绷带下的右眼似乎也在注视着他。
"我...我只是......"马蒂亚斯结结巴巴地说,手指慢慢收回来,"好奇......."
弗洛里安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出乎意料地笑了:"好吧,如果你想看的话。"
他把频道调回新闻,但报道已经切换到体育新闻了。
马蒂亚斯松了口气,又隐隐有些失望。他想知道更多,又害怕知道更多。
如果家人真的那么在乎他,为什么只有当他消失后,他们才注意到他的存在?
"你知道吗,"弗洛里安突然说,眼睛仍然盯着电视,"我爸爸妈妈去世后的第一个星期,家里来了好多人。他们带了好多花和东西,说'可怜的小弗洛里安'。"
他的声音变得平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遥控器,"然后一个月后,就没人来了。只有姨夫偶尔回来,给我留钱。"
马蒂亚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悄悄观察弗洛里安的侧脸,发现男孩的表情平静得可怕。
"但是你不会离开我,对吧,马蒂亚斯?"弗洛里安突然转头,金色眼睛直视着他。
"你知道我会对你很好的。我给你买喜欢的食物,陪你玩游戏,读故事给你听......比其他所有人都好多了,不是吗?"
马蒂亚斯感到一阵别扭。是的,弗洛里安确实对他很好——比家里任何人都更关注他。
记忆如同坏掉的放映机里卡带的胶片,一帧帧刺痛地闪回:
父亲永远背对着他看报纸的身影;母亲给路易喂药时温柔的低语;弟弟把颜料泼在他作业本上时得意的笑脸。
回去?
这个词在舌尖泛起铁锈般的苦涩。失踪闹剧已经让父母颜面尽失了吧?警察的盘问、邻居的闲言碎语、媒体的捕风捉影......如果他完好无损地回去——这些债,总要有人来偿还。
马蒂亚斯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上的伤疤——那是几周前在昏暗的楼梯间跌倒时留下的,当时不停渗血的伤口却只换来了母亲的匆匆一瞥,就马上回头去哄哭闹的路易了。
而在这里,弗洛里安坐在羊毛地毯上,用棉签蘸着碘伏,小心翼翼地为他重新清理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伤口。
他分不清自己情绪,也许是为了安抚眼前男孩的情绪,他小声说:
"我......我不会离开。"
弗洛里安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绽放。他扑过来抱住马蒂亚斯,金发蹭着马蒂亚斯的脸颊:"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马蒂亚斯!"
马蒂亚斯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让弗洛里安抱着他。金发男孩身上有股淡淡的苹果洗发水味道,温暖又清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