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亮的跳跃!”
首都的某个演播室里,李桐听见耳麦里传来同事激动得有点破音的声音。
不过这次她不觉得这位同事吵嚷了,只是无声的笑了笑。
这确实是一个很漂亮的跳跃。
如果说,前半场的季鲤一直有种被压力笼罩住的错觉,但是这一跳简直就是把他从那铺天盖地的“网”里带了出来。
像是拨开云雾,见到天光一般,季鲤落冰后并没有感觉自己因为这个耗费极大力气努力做出来的跳跃而疲惫,反而是又觉得从哪里涌上来一股力量。
如有神助般,季鲤后半场的每一个动作都极其流畅。
琵琶演奏声不再是束缚他的网,随着节目的进行,激越的琵琶声与沉重的鼓点逐渐交融,金石之声才是这片战场的主调。
白鹤翩然而舞,而修罗则像是隐藏在琵琶声之下的一股力量,让季鲤的每一个步法、每一个跳跃都气势十足。
虽说后续的构成也并不简单,但是季鲤只觉得自己的每个细胞都忽然被调动起来,无数个日子的练习自然而然的变成了肢体动作,水到渠成的流露出来。
这一切都行云流水,挥洒自如,季鲤前半场消失的感官瞬间回来了,他又一次回到了现实的世界,那个偌大的、坐满了观众的奥运会赛场。
他是初次出战奥运会的选手季鲤,同时自然也是冲在前线的少年将军,每一步都踩在真实的地面上,冲破了迷茫。
最后惯例致意时,季鲤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用力过猛了,垂首下去向观众席致意时,脑袋尚还清醒,但再次抬起头来,已经一片混乱了。
事先季鲤也曾经想过自己自由滑结束后会是什么感觉,但是万万没想到自己会大脑一片空白,完全没有那种激动和仪式感。
毕竟,真的好累啊。
……
“方教练?方教练啊?”
卢教练的声音才把方知桃从一片欢呼声中叫醒。方知桃有点懊恼的揉了揉太阳穴,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有点呆住了。
季鲤这一场表现确实令人吃惊,这套节目对于季鲤来说自然是迄今为止的最高难度,这半年来也实战操练过好几次,方知桃也看出来季鲤虽然可以毫无失误的滑完这套,但是并没有到达可以“掌控”它的地步。这也是为什么季鲤每次滑完都觉得手忙脚乱、压力巨大的原因。其实做任何事情都是一样,如果游刃有余,那么即使做不到毫无失误,也绝不会有太多紧张和慌乱在里面。这是对于节目本身的理解透彻,更是表演者对自己自信坦然的态度。
她隔着前方的人群和偌大的半个冰场看着季鲤。这孩子致意结束立刻软了下来,,软手软脚的往出口处滑过去。
但是刚刚绝对不是错觉,有那么一分钟里,季鲤完全的掌控了他的节目。
至于那个漂亮的、初次在正式比赛里完成的4lo,倒是没有让她太过吃惊,对于她来说,季鲤能够做出来这个跳跃,才是正常的。
“行了行了,方教练,提前恭喜你了。”
卢教练又看不惯方知桃这旁若无人的表情,但是季鲤又真的确实做到了他想做的,所以只好拍拍她的肩膀,提醒她后面还有两个重量级选手呢。
在等分区冷静下来的季鲤也开始努力回忆自己刚刚的表现了。毕竟奥列格什么也不对他说,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但是他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表现超好,尤其是那个备受关注的4lo。在他脚下顺理成章的跳出来了!
季鲤这次心里有了底,不再追问奥列格,而是对着奥列格嘿嘿一笑。
奥列格点点头,挪开身子,给季鲤让出一点位置,好让他坐得舒服一点。
季鲤也不客气,顺势微微靠到了奥列格胳膊上,奥列格给这孩子闹得没办法,在镜头前保持住了体面的微笑。
很快分数出来,谁也没有意外,但是季鲤还是忍不住捂住了嘴巴,防止自己咧开门牙笑得太夸张被所有人看到。当然,奥列格还是很含蓄,只见他把那个体面的微笑稍稍扩大了一些,等他看到镜头转向其他地方,又看着远处的冰场,哈哈大笑了两声。
“我从来没有觉得你如此有幽默感。”季鲤看着他说。
“我也是。”奥列格回答完,也不太清楚自己在说什么。
不过季鲤也不在乎奥列格回答了什么。
接下去的选手是森川和李诗涛。按照短节目的排名,森川在自由滑倒数第二位出场,他本人也早就准备妥当,和卢卡一起静静站在等候区,和本赛季的所有比赛一样,并没有因为这是奥运会而有所不同。
前几日团体赛中还因为决策问题而大吵一架的师徒二人并没有产生任何嫌隙,叫人无法质疑日本队其他选手不干涉森川事情的行为……因为你看,他们之间的默契和配合才是师徒关系的基石,旁人插手的话很显然是有多余又不自量力的事情。
最终还是播报选手信息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要不然森川可能要一直的平静下去。
他最后轻微活动一下手脚,脚下轻轻一蹬,人就在冰面上滑出去很远了,像一片水面上悄无声息的浮萍,森川的入场看起来像是,他原本就是属于冰场的一部分。
因为是备受期待的花滑小将,札幌冬奥会又是他主场作战,森川的入场虽然毫无痕迹,但是还是引起了不小的动静。
想都不用想,此时无数双眼睛都透过镜头和屏幕聚焦在了这个少年身上。而他本人神情淡然,所做的一切只是站在场中央,垂眼静静的看着脚底下的冰面而已。
他的自由滑曲目《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也是不少人都很熟悉的曲子,因此音乐响起,月白色的森川随音乐滑动的那一刻,方知桃也不由自主的被音乐带动,稍稍滑动了一下自己的右腿。
这一下动静不小,但卢教练什么也没说,一脸苦恼地用手肘撑着膝盖,托着脸盯着森川一动也不动。
的确,森川还是那样具有着吸引人们眼球的能力,他似乎天生知道如何对自己的肢体收放自如,微小的动作精密得像钟表的零件一般合理,而整体看来又让人觉得和谐而美妙。
只一眼,方知桃便有些惊叹于这该死的天赋差距。
森川的表演从上场前就已经开始了。这是由《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第十八变奏改动后完成的配乐,整体而言是舒缓的,森川站在场边的时候就已经把自己当做了不会讲话的睡莲,所以给人的感觉才如此和谐。
而他伸臂拂过面前空气的动作则是打破这份沉静的第一个举动,明明面对的只是空无一人,但森川仍然做得极为认真,接下来的鲍步也接得毫不突兀,很长一段的时间里,没人想知道森川到底想要做什么高难度的跳跃,而是认为一直如此延续下去,是理所当然的。
如果不是方知桃明白森川接下来就要进入第一个跳跃4s,那她也一定会被迷惑到的。森川处理4s的过程迅速而果断,短暂的压步后很快过渡完成,极为凌厉地腾空而起,做出一个和以往一样美丽的跳跃后,这才又恢复到他以往的节奏中去。
优雅、舒缓,无不是森川对于这个节目强大掌控力的表现。不过那个4s还是稍稍让方知桃清醒了一些,因为很显然,这个跳跃并没有展现出他在GPF那次一般的气定神闲。
钢琴演奏声清泠似潺潺溪水,森川很快绕开了这个瑕疵,再次用把控得极好的滑行将观众的注意力拉回他的节目里来。
旋转部分森川 没有再出现问题,他本身是十分全面的那一类选手,当然这个全面也体现在他的临场上。美丽的睡莲旋转结束,忽然向后转去,细微的点冰声也被这里忽然而起的节奏而掩盖,以一种谁也没有料想到的姿态完成第二个跳跃,也是他用来拉开难度的连跳4T 3A。
这里方知桃非常想要嘟囔一句,但是很快她和当初在GPF的季鲤一样被莫名的力量驱使着按捺住了。
没错,在这样的节目中途走神,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吧?
而且这个连跳也让她有些理解了森川的第一个4s为何不再以婉转的方式处理,一方面在4s前添加难度步法是森川为了全力以赴夺得高分的加分项,另一方面,对于这样的主题而言,森川也许有了新的感悟也说不定呢?
毕竟,那熊熊燃烧的苍白火焰,本身就是热烈而灼人的。
编曲也从这个连跳后开始进入所谓的**部分。一般而言由于自由滑时长较长,变奏很少来得如此之早,但是森川把他密集而又高难度的跳跃全部放进了这个部分,简直就是爆发式的表演。
规则所规定的“难度”也许只是指每个动作的完成度和片段式的衔接,归根结底还是考验选手对于花滑技术的掌控能力,而森川能够追求到更出人意料的东西,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对于极致难度的追求,又或许只是出于他的喜好呢?
接下去森川的跳跃依然是按照GPF那时候的配置来进行,方知桃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默计算着他的分数。季鲤的自由滑从构成上来说并不逊于森川,但是最终的完成度还是有着差距……
据方知桃所知,季鲤最擅长的4lz森川也有一手,甚至于有些时候森川能比季鲤得到更好的难度分。本次团体赛森川虽然似乎因为旧伤放弃了4lz,但是自由滑这两天他看起来完全没有任何问题。毕竟是旧伤,应该没有大碍。方知桃想。
和方知桃有着一样疑虑的还有李诗涛。此时他应该已经在最后的准备阶段了,但是森川的强悍实力还是使他心头扎了根刺一般难受。
实在有些受不了,李诗涛恶狠狠地看了眼冰场的方向。
“……原来我是这么一个懦弱、善妒而不自信的人。”
虽说瞪着冰场,但他嘴上还是忍不住谴责起了自己。
然而毫不知情的森川还是顺利的进行到了下一个跳跃。这大概是方知桃第一次看见成年组的森川在进入跳跃前如此谨慎,凭着无数次的比赛经验,她立刻明白了森川要干什么。
他还是没有放弃上到他的最高难度。
赛前森川提交的构成表上并没有4lz 3T,而此时他正是要在前面一连串的高难度跳跃后再接上这样一个跳跃。
森川第一段4lz完成得还不错,但是可能是因为太过紧张,第二段接上3T时,居然很罕见的趔趄了。他自己大概并没有觉得意外,只是迅速站稳,接着又若无其事的继续滑行。
方知桃眼睛都瞪圆了。她很清楚森川绝非是会在比赛中走神的人,能够造成他这样失误的,那不就是……
意识到自己猜测可能是正确的,方知桃顿时有些懊恼,仿佛这恼人的旧伤是方知桃想一想就可以带给森川似的。
直到森川的节目结束,方知桃都隐隐被这感觉笼罩着。更加令她感到不安的是,森川致意时缓缓抬头盯着这边看了一眼,即使知道观众席这么多人其实什么也看不清,方知桃还是莫名其妙的良心不安起来了。
是的,森川原本是可以有实力与李诗涛争夺冠军的,现在这样的失误之下,森川要想在自由滑反超李诗涛,那么李诗涛需要故意在跳跃的时候摔个狗吃屎才行吧?
总之,方知桃就这样怀着莫名其妙的不安,惴惴不安的目送森川下了场。
季鲤也早就看明白了森川这个失误是怎么回事,半晌也没说出话来。最后还是接受了旁边的樊苏的拍肩安慰。
纵然之前很不愉快,但是樊苏也很能理解森川那失误的原因,不过因为森川的到来,樊苏也就即将要离开这里了,他最后还是决定主动和季鲤搭上两句话。
“我知道你为森川之明遗憾。”樊苏笑起来仍然像招财猫,眼睛细细的眯成一条缝,叫别人讨厌不起来。
“但是像他这样,这已经是我的梦想了。”
“……”季鲤想了想,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还是学着樊苏的样子拍了拍他的肩以示安慰和赞同。
这时,播报通知了森川之明的最终成绩,樊苏来不及回应季鲤,提起衣服大步流星的离开了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