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的奥列格似乎突然间意识到什么，后知后觉的抬头看了看某个方向，但完全没有捕捉到那奇怪的目光从何而来。
观众席上的方知桃早就收回了自己的笑，一本正经的坐好，继续关注季鲤的状况了。
六练时间不长，选手们很快就退场等候正式比赛。
季鲤对自己的热身时的表现很是满意。实际上通过参考前人的跳跃技巧和大量的训练研究，如何保持良好的起跳状态已经不算是一个难题。他只需要每一次都把总结好的课题完美的做出来就可以了。
奥列格默默站在季鲤身后的候场区域，也无暇去理会刚刚到底是谁在看他了。自由滑对于季鲤来说不算是强项。他的滑行和表现力并非强项，比起去年的世锦赛，只能说是有所进步，要论起优势，那肯定是没有的。
纵然短节目中，季鲤得到了一个出乎他和奥列格意料的分数，但是自由滑还是需要按照既定的构成来完成的。
因此，热身结束后季鲤就一直在紧张的默念自己接下来要做的动作。虽说这是一项体育竞技，但是又一定需要配合音乐来表现，很多时候季鲤也不得不通过将音符走向和动作结合起来的方式，在脑内以最短的时间进行模拟实战。
刚刚樊苏上场的时候季鲤自然也没机会去看，但是在他看来很显然樊苏这一次已经发挥出了他应有的实力，也算不虚此行了。
“那你呢？”
季鲤脑中又有人问道。
“……”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和自己对话。
短节目没有clean。即使最终仍旧排在第三名，季鲤也不能拍着胸口说自己“不虚此行”。
明明已经准备好了。没有伤痛干扰，也参加了许多大赛来练手……可是4s竟然失误了。
想到这里季鲤拍了拍自己的脑袋。
走神了。
与此同时，冰场上的罗伊也轻轻吐出一口气来。
轮到他了。
熟悉到不能在熟悉的音乐声响起，他到底还是循规蹈矩的开始了自己的自由滑。
从团体赛开始，他就觉得一切都像梦一般。虽然教练也经常说自己注意力不集中的时候像在梦游……
稳住，稳住！
他趁着转体的那零点几秒定了定神，终于把乱飞的思绪扯了回来。
幸好的是自由滑的观大多比较安静，罗伊成功把四周坐满的人群忽视了。
因此，他的第一个跳跃完成得非常好，场边的教练也察觉到罗伊这次来札幌，真的是气场对上了，慢慢的睁大了眼睛。
罗伊落冰顺利，接下来的滑行忽然间就流畅了不止一倍。方知桃从未见过罗伊这样有张力的表现，很快就挪不开眼睛了。
团体赛时罗伊似乎真的有一点没集中精神，但是此时已经看不到那时候的影子。他像是完全的苏醒过来了，每一个动作都被忽然灌注了活力。
旋转部分，在方知桃印象里，罗伊属于不功不过的那类型。虽然在规则要求内达到了顶级标准，但是完全不出彩，也不吸引人。
虽然因为动作已经编排敲定，即使罗伊忽然来了状态，也没能做出特别惊艳的效果。但是他转完最后一圈的时候，转速却明显比短节目时快了很多。
方知桃由衷的感叹了一声。
状态真好。
那是一种年轻人的爆发。方知桃看得感慨万千。
罗伊顺利完成主要的定级步法和大部分跳跃以后，进入编排步法阶段。他这支曲子选得明朗活泼，在之前的数次比赛中都没用完美的展示出来。这一次，罗伊的眼睛里简直像是忽然有火光被点亮了。
大概是两年前，罗伊第一次和李诗涛同台竞技的时候，李诗涛当着记者的面吐槽了一句：“他好像有点没睡醒。”
虽然知道李诗涛这是故意挑衅对手呢，但是不管怎么说都有种微妙的正确。
音乐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舒缓下来。罗伊很潇洒的转体面向了方知桃这一面，脸上毫无疑问挂着抑制不住的笑容和大汗。
和方知桃一样百感交集的还有卢教练。他慢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有的事真是老天爷喂饭到嘴边，不吃也不行。”
他指的是罗伊原本并不是预期奖牌的热门选手之一，然而罗伊临场发挥得非常棒，即便从构成难度上来说他并没有什么优势，但是如今这出色的临场表现也使得他具备了一定的竞争能力。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罗伊结束滑行，很流畅的转身谢幕，脸上的笑意再也抑制不住了。这简直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完美表演。在训练中几次接近这个境界，然而最终竟然是在奥运会的赛场上达成的。
他笑嘻嘻的朝教练招了招手，然后才慢慢的、却又兴奋得像个孩子一般往他身边滑去。
“安德烈！我做到了！”
他脚下还踩着冰鞋和刀套，但是仍然十分敏捷，安德烈一不注意他就整个人扑到自己身上来了。
“喂喂……”
安德烈把他环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拉开，“你要勒死我吗？”
往常罗伊下了冰基本上就是一副恹恹的模样，不知情的人一定会以为这孩子是没睡醒。但是一旦醒过来……
安德烈默默捂了下自己的脸。
最后还是分数出来，罗伊这才平静下来，露出了大家所熟悉的恹恹的模样。
“好惊喜。”
罗伊看了眼安德烈。
“……”
罗伊的总成绩虽然目前排位第一，但是很显然并没有他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具有优势。
安德烈注意到罗伊眼皮耷拉下去，叹了口气，拍拍他的背，示意他放宽心态。
罗伊也确实没辜负他的期待，咧嘴笑了笑：“不管结果怎么样，为我骄傲吧。”
下一个出场的是季鲤。方知桃也顾不得罗伊那略显诡异的分数了，目光一直停留在那片洁白的冰面上。
昨天短节目的时候，方知桃尚还没有这么紧张呢。她默默把袖口的纽扣扣上，接着又解开。这样循环了没几分钟，她听见播报提示下一位选手即将登场，这才停止了自己的动作。
季鲤出现在冰场上的时候看起来还算轻松。也不知是赛前强作镇定还是真的已经在几个月之内培养出了一颗大心脏，总之他竟然还是笑着入场的。
“啊啊……”身边坐着的卢教练果然先方知桃一步叫了起来。
这样重要的比赛，年仅十八岁的季鲤竟然还能笑出来，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卢教练心潮澎湃了。方知桃却不说话，虽然对于季鲤最近的训练情况了解得并非十分细致，但是多年来相处的经验让她敏锐地察觉到季鲤动作有点僵硬。虽说季鲤的滑行并非顶尖，但是也不能在简单的入场过程中就开始打趔趄吧？
这个趔趄也只是一瞬间的微微一倾身而已，但是方知桃还是捕捉到了。
她又开始无意识的摆弄自己的袖扣了。
已经滑到冰场中央的季鲤自然也知道自己那一瞬间的大脑空白，但是这一个赛季以来的临场经验让他保持住了自己的神情纹丝不动。就这样，冰场里的少年，仍然镇定沉着，就像即将要上阵的将军。
领兵打仗的过程中，最致命的并不是一时的落於下风，而是军心涣散、士气萎靡。身为将士自然不可以露出颓然神色，否则败局将无法挽回。
“很好。”
他又开始对自己念叨了。
轻轻活动了一下四肢，那熟悉的音乐便响了起来。初时鼓声沉闷，对于这样一位年轻选手来说多少有点沉闷。但是那若有若无的琵琶弦音，又轻轻撩动着冰场上的思绪。
方知桃的视线也跟随着他的滑行慢慢伸展向冰场更远处。
原本他还以为这关键的一场比赛自己会紧张得发抖呢！不得不说，这半年来的大赛经历给了季鲤沉着的勇气，那琵琶声越是清晰、有力，季鲤就越发觉得这好像和普通的比赛并没有什么两样。
“呼……”
他听见自己滑行时的呼吸声，再也没有了之前那种麻痹感，反而感官愈发清明。
冰面终究还是挺冷的，虽然季鲤早就习惯了在冰上长时间活动，但是这突如其来的敏锐感觉让他久违的感觉到了扑面而来的寒气。
曾经在他失误的时候，冰面也是如此寒气逼人，与其说是冰面突然变冷，还不如说是季鲤自己的心凉了才会如此。只不过这一次，季鲤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那似曾相识的感觉是什么，恐惧也好，不祥的预兆也罢，总之开弓没有回头箭，只能硬着头皮滑下去了！
一片冰凉彻骨中，琵琶铮铮拨弄两声，虽说是从音响里传出来的，带着一丝丝电流声，但是季鲤被这道弹奏声冰得登时竖起脖子，右手上的动作微微一抖，幸好他反应及时，以一个挽剑花的动作把颤抖的右手背到身后。
随之转体，向裁判席露出后背上绣出的恶鬼与白鹤。
本身这件表演服是临时更换的，虽说其实是出于迫不得已，但是季鲤自己也更喜欢出自国人设计师之手的这一件。上次冬运会以后最终版终于完成了，刺绣图案张力更足。
无疑，他的开场是成功的，欢呼声说明了一切。但季鲤甚至没空去思考自己刚刚的小小失误是否被观众注意到，随着琵琶声的逐渐急促，季鲤踩着鼓点滑过冰场中央，沿途的冷风呼呼作响。
开场第一个重要的动作便是转体准备进入跳跃。他在转体的同时将脸向着另一个方向甩过去，带着不管不顾的力道。
“季鲤的一个跳跃就是他最拿手的4lz 3t。”
李桐的耳麦里传来同事不紧不慢的解说声。这个家伙平日里嘴如刀子，但是这几次的合作下来，李桐也算是明白了，这位同事每次说到紧张处便不由自主地前倾身体。
此时他正伸着脖子看比赛画面，也就是说，他相当在意这个连跳。
季鲤当然也很在意。他起跳时甚至慌乱了一秒，因为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连心理准备都没有，就这么梗着脖子起跳了。
不过，肌肉记忆也是不容小觑的。季鲤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以后，飞快的衔接上了自己应该做的姿态调整，这个4lz堪堪卡在季鲤可以控制的范畴之内，于是也顺利的落冰了。
季鲤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完，又要接上另一个强度并不低的3t，好在平日里他的训练也经历了诸多突发情况，季鲤最终也是自认完美的控制住了局面。
真是糟糕……
他仅仅只是短暂的这么想了半秒，立刻就把这个念头从脑海中掐灭了。
还有，还有更多东西要做。
鼓声已经完全消失了。这部分的音乐相对较为高亢，季鲤的听觉和肢体在听到那段如狂风中芦苇一般激烈而急促的音调时，也诡异的随之产生了变化。
要形容的话，只能说，“如入无人之境”。
进入第二个跳跃之前，季鲤的脑海里慢慢生出了一个想法：“这是哪里？”
当然，这是2030年的札幌冬奥会。他是初次参赛的中国选手季鲤。可是他在那一刻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接下来的跳跃是3A，季鲤清楚地记得在不久之前，自己在莫斯科的冰场发现了跳好3A的一个小诀窍。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环顾四周的情况，便以自己刚刚想到那个方式起跳。
猛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终于从四面八方传来，坐在观众席前排位置的方知桃都觉得有些震耳欲聋，于是伸手保护了下耳朵，这才想起自己也得鼓掌打气。
可是在季鲤耳里，这一切都是那么的遥远，仿佛是小时候被保姆安置在电视机前隔着屏幕所听到的、别人的比赛现场的欢呼声似的。
这位年轻的“兰陵王”顺利落冰后干脆利落地滑向另一个方向，好像这些都与他无关似的。
如果任何一个人能和季鲤共感的话，都会觉得困惑而不安吧。可是季鲤浑然不觉，他伸手挽出既定的收剑动作，接着足下轻轻一转，改变了方向，又继续向着既定的路线滑去了。
最后还是奥列格发现了他的不对劲。纵然季鲤的跳跃和滑行都没有什么大问题，甚至连容易错刃的那一部分都完美的结束，但是季鲤在又一个步法结束后稍微踉跄了一下，让奥列格紧跟着皱起了眉头。
从他的角度看，那就是，季鲤没有任何锐气。那种冲破敌阵和风暴杀出重围的锐气。
接下去，是季鲤和奥列格最为担心的，当然也是最受关注的一个跳跃，4lo。
奥列格和季鲤都深知，有些东西是他们可以挽救的，而有些东西不要说挽救了，只要出了一点差池，就做不成。
在目前，这个东西无疑就是季鲤的4lo。他自己当然也知道接下来的跳跃非常重要，当然也非常容易失误。他的滑行和手臂动作也随着这个节点的到来变得非常用力。唯有这种办法能让他感到自己切实的存在着，他想。
琵琶声如一张金丝铁线密织的网，将他劈头盖脸覆住。季鲤重重地蹬着冰，沙沙的滑行声格外沉重，像是在他身后拖着那张网的边角。
“啊……”
奥列格看见季鲤弯曲腿部和身体为4lo做准备时，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喊叫。
他也很紧张。
这个跳跃对于季鲤来说意味着突破自己，对于奥列格来说又何尝不是呢？
季鲤的起跳并不难看，虽说lo跳的起跳姿势极为别扭，但是季鲤已经尽量选择了自己最舒展的姿态和角度，因此在偌大的冰场中央，季鲤蓄力、起跳的身影倒是利落而具有观赏性的。
“后外结环四周！”
阳了又阴了，更新一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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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男单自由滑（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