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短节目结束后，樊苏终于意识到了有种难以逾越的东西在他和其他选手之间隔着，但他自己也觉得很可笑，明明已经来到冬奥会的比赛现场了，他这才意识到原来自己的花滑还有这么一个致命缺点。
不过，樊苏到底还是很好的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本身在他身上就没有夺牌的压力，站在他不远处拉伸的季鲤才是已经完全进入了紧绷的状态。
昨天的短节目结束，季鲤排在第三，这个成绩倒也不差，但是同时也并没有拉开什么优势。罗伊和加拿大选手紧追其后，季鲤同样无法承受任何重大失误：想要最终站在领奖台上，他就必须做到完美无缺。
本身自由滑对于季鲤来说就不是特别强势的比赛模式。他一边活动着自己的胸腹，一边思考着等会儿到底应该如何调整自己的心态。
这样的境况下，他已不需要伪装，因为无人有心思去观察他，他也没心思去注意自己的竞争对手。
紧张、焦虑吗……季鲤在进入场馆检录之前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他就是很紧张、很焦虑啊！但是无法改变的事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承认，在自由滑开始前的这段时间里慢慢的调整好心态。
准备室里静悄悄，除了很低的交流声，和门外传来的嘈杂，多余的声音是一点没有。季鲤活动了一会儿，脸就板起来了，他越是这样想越是紧张。
所幸奥列格过来了，他看起来毫无压力，先是环顾一圈准备室里的所有人，接着径直向季鲤这边走过来。
“……”
季鲤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打了个招呼。然而奥列格也只是回应了他一句，接着就把手揣进口袋里，似笑非笑的看着季鲤了。
其他人看了可能会觉得很诧异，可是季鲤已经习惯他这样做了，毕竟在平时训练没有特别大压力的时候，奥列格往冰场旁边一站就可以带来巨大的压迫感。
开始季鲤也不习惯，但是后来慢慢已经能把这种眼神当做“压力测试”了。
果然，季鲤很快就开始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奥列格的眼神上。他的表情和眼神里什么都读不出来，这也是选手们感受的压力的主要来源。季鲤却最不怕这个。
这时候身体也慢慢活动开来了。季鲤背对着奥列格练习了几次转体动作，像赌气似的，完全没有回头关注过身后的奥列格的反应。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在冬奥会的现场，被自己的教练小看了！
这场无声的默剧慢慢演变成了季鲤一个人的独角戏。因为有了奥列格辅助进入状态，很快他就找到了平时比赛的心态，热身也就进行得非常顺利。
赛场上，自由滑比赛已经开始，出场顺序按照昨日短节目排名来划定，季鲤和森川他们都分在最后一组出场。基本的热身完成后，季鲤稍稍想起自己身边还有好几个对手在呢，这才抽空瞥了几眼身边的人。
在他身边的除了樊苏还有李诗涛。李诗涛压力自然也很大，来札幌之前，他也是提前放下狠话，一定要拿到奥运冠军。主赛场上，自由滑比赛已经开始，李诗涛原本放松垂下的左手，一下子攥紧成拳，压在自己的大腿上。
这个动作也太引人注目了。季鲤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不过李诗涛很快就放开了自己的左手，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
他在紧张，那当然不是错觉。好吧，大家都很紧张，这是公平竞争。
这个时候了，季鲤还在肚皮里跟自己开玩笑，他脸上倒是慢慢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紧张从他的身体里一点点剥离出去了，但是他还没有察觉。奥列格走过来跟他说了两句话又拍拍他的肩，却发现季鲤只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甚至没怎么注意到自己的鼓励。
他转头看了看这年轻人，发现他正盯着不远处的李诗涛不知想什么。
“观众朋友们，现在为您转播的是2030年札幌冬奥会花样滑冰男子单人滑自由滑的比赛现场。我是解说李桐。”
伴随着熟悉的开场词，演播厅内的画面也切到了正在场边做最后准备活动的樊苏。
按照短节目排名的次序，他在自由滑第三组出场，连在后台握拳的时间都没有，这时候正在深呼吸为接下来的比赛做准备。
“中国男单选手，樊苏。本赛季也是一位状态非常好的选手，在经历了一年的空白期之后，通过自己的努力最终还是站在了冬奥会自由滑的赛场上。”
李桐熟练地对樊苏的个人成绩做了介绍。在体育解说这个行业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也能精准的从选手的个人经历当中抓取吸人眼球的部分，然后在比赛开始之前调动起观众的情绪。
樊苏在短节目的表现，对比起他的过往成绩不可谓不出色。因此大家对于他自由滑的表现自然还是非常期待。夺牌这件事倒是还在其次，本身花滑这个项目就有着极其强烈的观赏性。
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之下，樊苏站在了冰场中央，深吸一口气。
他在音乐开始的时候轻轻笑了。
《白鸽》音乐声响起，樊苏脚下轻盈滑出，交叉步流畅优雅。
不得不说，樊苏本人心态稳得不行。昨天短节目给他的带来的冲击自然是很大，他也确实是有过一段时间的沮丧和迷茫。但是，仅仅一夜之后，樊苏就已经完全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像现在这样精神饱满的站在冰场上。
他的自由滑也精密如同仪器刻出来一般，虽说飘逸灵活，然而用刃方面显然也是精心矫正过，第一个跳跃之前的滑行毫无破绽。
不知为什么，虽然樊苏表情控制得也很好，甚至可以说是还有余力在滑行间隙噙这一抹淡淡的微笑，但是方知桃愣是看出了一股子狠劲。
美丽的花滑虽然胜在表现和艺术性，但是每个动作都是需要极其强大的控制能力来达成的。樊苏并非什么惊世绝艳的天才，所以该集中精神调动全身肌肉来控制身体的时候，也是用上了十二万分的努力。
整体看下来，就一个字：“稳”！
极度平稳的过渡，转体，樊苏的第一个跳跃已经蓄势待发。方知桃也没比他轻松多少，连忙瞪圆了眼睛去看。
点冰、起跳，樊苏自然也是做过无数次。素色的考斯滕在高速转体的过程中也极为显眼，像极了振翅起飞的鸟儿。他这个4lz也不出意外的没有出问题，除了缺乏难度进入和更加极限的起跳之外，实际上已经在他的能力范围内做到最好了。
樊苏表情也没什么波澜。在他看来还有更加琢磨不到的东西需要争取，因此在眼前的顶级赛场上发挥出自己现有的最好水平，已经只是一个最低标准的要求了。
方知桃自然是见过比这更好的4lz……但是樊苏身上那股毫无退缩之意的生命力确实是惊艳到了她。即便此人人品还值得商榷，但就凭这股子劲儿，方知桃也不得不为之动容了。
4lz落冰结束接一个小跳。樊苏灵巧的动作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刚刚的跳跃里面抽离出来，毫不等待的前往下一部分。
干净利落得他自己都有些目眩。这本该是令他紧张的顶级赛场，可是樊苏却久违的感受到了脚底下无法抵挡的轻快和兴奋。
果然还是非常的兴奋。昨天的迷茫和纠结尚还在心头萦绕，樊苏自觉有些难以自控。
虽然第二个跳跃4s略有缺憾，但是接下去的整个节目都要比选拔赛那次要精神饱满许多。方知桃看着看着眯起了眼睛，有点不敢相信樊苏一夜之间就慢慢悟出了他之前所没有的东西。虽然看起来只是一个初具雏形的想法，但是方知桃是确实在他的动作中看到了“美”。
“是我的错觉吗？樊苏好像没那么僵硬了。”
卢教练嘀咕了一声。虽然在女单的问题上他和方知桃有分歧，但是在男单这方面，他果然还是无脑站季鲤这边的。
“这么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方知桃笑着怼他。就算樊苏表现力方面不如森川或者李诗涛，也不至于说是僵硬吧？
“啧啧啧。”卢教练也觉得自己过分，但是他不想改口，明明方知桃更加护犊子好吧？
樊苏接下来的整套节目都完成得很好。除了那个落冰有点问题的4s，其他跳跃都给出了很好的分数。加上樊苏短节目本就排名不错，全场最高分暂时落在了他的头上。
樊苏裁判显然是有些受宠若惊，和樊苏坐在等分区的时候，他都有点哽咽了。樊苏倒是没那么激动，他已经见识过更加厉害的花滑，这时候也没法沾沾自喜。
“真好。”在听到自己分数的那一刻樊苏显然还是松了口气。他好像也没那么差，他们之间的差距好像没有那么大。
一般来说，等分区最激动的一定是运动员本人，但是到了樊苏这里，反了过来。他使劲拍了拍教练的背，这才成功避免教练因为太激动所以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来。
“太不容易了，已经非常棒了！”教练一边走一边跟他倾诉着这一年多以来自己的担忧，樊苏脸上的笑挂不太住。他才不要为这样的成绩感到高兴呢！这一年以来牺牲那么多，即使在别人看来已经是非常幸运的结果，可是樊苏心中还在翻腾着一股股燃烧的岩浆。
方知桃瞥了瞥樊苏的背影，没看出他有什么高兴的感觉，反而是那股子似曾相识的劲儿让她忍不住会心一笑。
这孩子不服气的气势，这也太熟悉了。
赛场这边，最后一组自由滑选手开始准备上场。季鲤的紧张终于回来了一点。六练之前还需要短暂的候场，他迅速扫视过全场，观众席上早已坐得满满当当。这一次，他也没有试图在寻找点什么了，而是低下头去继续着热身前的准备工作。
当然，就算他没有亲眼见到，也是知道方知桃、季芸等人一定是在某个地方注视着他的。
同昨天的热身一样，场上的气氛极为安静。因为最后一组的选手基本上都是实力比较强劲的种子选手，就算是季鲤在试跳过程中不小心摔了一下，也完全没人注意过他的动作。
这时候关注别人已经没有意义了。
季鲤试跳4lo失败，脑袋“嗡”的一下，他本来平静的心态被打破了。
往常的话季鲤已经开始烦恼自己的节奏被打乱，满天满地的瞎想。但是眼下，紧张的气氛和迫在眉睫的比赛，居然硬生生让季鲤在两秒钟之内调整好心态，投入到下一个跳跃里去了。
“这小子不错嘛。”方知桃立刻笑嘻嘻的打断卢教练的话头。
卢教练已经在她耳朵旁边叨叨了半天季鲤和樊苏之间的实力差距，方知桃真的耳朵都快出茧子了。
季鲤什么底细，除了奥列格恐怕也就方知桃了解得最透彻了吧？她真是耐心爆棚才能听卢教练叨叨这么久。
虽然季鲤表现力方面曾遭诟病，但是在本赛季已经有了好转的迹象，昨天的短节目pcs分也完全的证实了这一点。而樊苏，从跳跃质量到冰上表现都还需要提升。
眼下，看见摔倒立刻起身不带一丝犹豫的季鲤，方知桃担心有余，但是更多的还是骄傲。
原本她认为自己是想要培养一个冠军，这样才算是在某种程度上圆了自己的冠军梦想。但是现在她不这么想了。
像季鲤这样一个优秀的孩子，已经足够满足她对于“冠军”的幻想了。
至于季鲤的目标是不是拿到冠军，应该由季鲤自己来决定才对吧？
这时，一个月白色的身影忽然飘进他俩的视线范围之内。原来是森川。
他的自由滑曲目是《帕格尼尼主题狂想曲》，方知桃自然也是非常熟悉这支曲子。此时森川只是简单的做着热身滑行，却格外引人注目。
方知桃看过去的时候，森川大概是出了点状况，停了下来，然后顺势在原地做了个自由滑开场的动作。他当然也很紧张，从表情就可以看出来。但是肢体动作仍然自然柔软，和GPF那时候相比，还多了点肃杀的气势。
他不想赢李诗涛也许是真的，因为从一开始他就没把李诗涛放在眼里。
反之，一旁的李诗涛就没那么气定神闲了。他一早放下狠话，本届冬奥会他的目标就是那枚金牌。真的到了赛场上，森川给他的压力是巨大的，李诗涛自然也是谨慎谨慎再谨慎，热身期间首先确认了自己跳跃构成的状态，确定没什么大问题这才放松一点。
卢卡在冰场旁边紧盯着森川的一举一动。他和森川配合默契，对于比赛的每个环节都是通过事无巨细的商议最终决定过的。此时森川也正按照他们的计划前进着。
“不要关注其他选手”，这也是他们两人的战术之一。老实说这个决定听起来有点傲慢，但是因为是森川在执行，那么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短短的几分钟内，方知桃的眼睛跟着这群小孩飘来飘去，自然也忍不住要叹一句真是精彩绝伦。但是她的视线最终还是回到了季鲤身上。
季鲤试跳4lo成功，明显是找到感觉，有点像是松了口气，他落冰后埋头向前蹬了两步，很高兴的重新开始新一轮适应。
方知桃也跟着雀跃起来。她探头朝季鲤那边看去，忽然看见一个明亮的头顶在冰场另一边出现了。
她这才发现原来那是奥列格。他身穿着中国队的队服，颇为喜庆的样子，但是因为方知桃坐在观众席视角略高，所以奥列格平时精心用头发掩盖起来的秃顶就这样一览无余的暴露在她视野里了。
奥列格还浑然不知，伸着脖子去看季鲤，确认了他刚刚的步法用刃没有失误之后，又满意的缩回了脖子。
“……”
方知桃的肩膀开始颤抖了。
“方教练你怎么了？身体没问题吧？”
“没……事……。”
方知桃忍笑忍得有点辛苦。最后她掐了自己一把，避免笑得太大声被旁边的观众瞪。
奥列格教导季鲤那么辛苦！尽心尽力！你别笑了！太缺德了！
虽然方知桃在心里严正斥责了自己嘲笑奥列格的行为，但是她的面部肌肉仿佛拥有了独立意志，完全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