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樊苏离开以后,季鲤一直久久难以平复心绪。虽然一直以来对樊苏他没有太多好印象,但是这个时候他们毕竟还是同为代表国家队出战的队友。还有……
“可是他也是我的梦想啊。”
季鲤苦笑一下。
森川明明和自己同岁,大家都是一般在冰面上度过迄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可是季鲤每每看到森川的花滑,都有种“自己的花滑似乎和他的并非同一境界”的感觉。在他身上,季鲤总是能品出一些自己训练时的不足,如果不是因为季鲤没有什么自我贬低的习惯,恐怕在屡次比赛里逐渐失去斗志的就会是季鲤了。
森川结束了他的此次奥运赛程,本应该是万众瞩目的新星,此时却有些脸色苍白。季鲤原本是舍不得把眼睛从森川身上挪开的,但是由于樊苏那句话,一下子分神了。再次抬头看冰场上的时候,冰场空无一人,只剩洁白的一地空荡。
据说是森川下场以后还是出了点小状况,但是这时候森川应该处理好要过来了!季鲤没来由的紧张起来,结果已经揭晓,季鲤的自由滑分数因为森川的那个失误而一举超过森川,但是森川的节目是在压迫感太强,这结果与实力的悬殊让他不自觉的感到心虚。
“我要说些什么……”
季鲤很泄气的叹了一句。
罗伊没听懂他在自顾自的念叨什么,但是出于友善他伸手拽了拽季鲤外套的衣角。
“DON’T WORRY.”
他也有些明白季鲤的心情,因为他大概是未曾想到自己可以在奥运会舞台上做出如此令人吃惊的成绩的,在自觉幸运的同时也未免会有些疑心自己是否名不副实的疑惑和迷茫。
他身边的少年自然也有些吃惊的转过头来。
罗伊是第二代华裔,从长相来看已经不再有很多的东亚人特征,但是季鲤还是觉得这个人格外的面善而亲切。
他心生感激,起身往罗伊身边靠了靠。
谁知这时候森川正要一脚迈进来,虽然一手扶着墙壁似乎还是有点困难,但季鲤还没放下的半个屁股顿时悬在了半空中。
“嗨……”季鲤磕磕巴巴的打招呼。
可是森川是何等聪明的人,两只眼皮一抬就能察觉季鲤在干什么。
“又见面了。”
他这次用的是中文,虽然语调还不标准,但是语气淡淡的,并没有初学者那种整个单词都挤在一起的窘迫感。虽然已经知道自己的失误导致他很大可能与金牌无缘了,但是这孩子面皮上只是稍微有点儿阴沉,甚至还能从容不迫的用外语和竞争对手打招呼。
只是可怜季鲤,那半个屁股本来慢慢坐下去了,森川中文一出,他又硬生生刹住了车。
不过,罗伊眼巴巴的看着这个比自己还要小好几岁的家伙,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自由滑与短节目总分相加,森川落后季鲤不到一分,这实在有些出人意料。过去的几个赛季里,季鲤很少能够在总分上战胜森川,可是这一次,居然还是奥运会。
森川贴着季鲤身边坐了下来,本身季鲤已经向着罗伊那边靠了一些,这下子多都没法躲了,距离森川和罗伊都只有一点点空间。
“4lo很漂亮。”森川想了半天终究没有憋出第二句中文来,于是换了日语说,“节目也是。”
这点日语季鲤还是听得懂的,他忐忑的回答一句谢谢。
备受关注的天才少年初次出现在奥运赛场便败给了季鲤,这件事仿佛只有这位天才少年本人并不在乎。
罗伊和季鲤都好奇的偷偷看他,森川也没有怎么在意。其实像他这样的选手五感清明,怎么会这都察觉不到呢?可是他只是一个劲儿盯着那块洁白的、他刚刚才战斗过的冰面看,仿佛他有万千的思绪都还留在那里。
不过那冰面很快迎来了最后一位参赛选手,本届冬奥会金牌最大的热门,美国选手李诗涛。
他的选曲也是本赛季一直在用的《波西米亚狂想曲》,从风格上来说并非大多数选手会选择的古典乐,但是和李诗涛的个人风格倒是十分相配。
他的表演服也在大奖赛后做了调整。
“摇滚!”
他自己是这么评价的。
简洁而现代的设计风格,相比起前面的选手,李诗涛真是有些非常的格格不入了。不过当他两步滑进冰场,露出招牌微笑时,一切仿佛也就合理许多,至于是不是奥运会、他打算争夺什么,倒变成其次了。
于是,众人的注意力立刻又被李诗涛攥住了。
森川掀了掀眼皮,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冷笑。
他知道这枚金牌大概率是李诗涛的,但也仍然忍不住的要嗤之以鼻。不是因为李诗涛实力不足,只是因为森川对他提不起好感而已。
这个理由实在任性,因此他在镜头前也足够体面,很少被媒体抓到把柄。至于其他场合,谁又管的着、谁又闲得慌去探究这种事呢?
IS THIS THE REAL LIFE?
IS THIS JUST FANTASY?(这一切都是真的吗?抑或只是幻觉?)
李诗涛向着某个方向摊开双臂,随着音乐声后退而去,似乎也很无奈。假如他知道森川此时的想法,可能会做出同样的动作吧?
第一个跳跃是4s,他很轻松的完成了,像风一般落冰,又像风一般顺利地跟着节奏滑向冰场另一边。
就像那天季鲤在中国杯的比赛中所见到的,李诗涛对于他的节目也把控得非常好,即使是排在森川这样的天才后面登场,也完全能够抓住所有人的眼睛。至少在他的节目结束之前,不会有很多人去思考“李诗涛和森川到底谁更有感染力”这种问题。
因为,观众全身心的投入就是感染力唯一标准。
I’M JUST A POOR BOY ,
I NEED NO SYMPATHY…(我只是个可怜的男孩,我不需要怜悯)
他在滑行间隙慢慢缩起上身,仿佛怕冷似的。忽而又奋力向前滑去,沮丧之态在那一瞬间仿佛被抖落殆尽。
ANYWAY THE WIND BLOWS,DOESN’T REALLY MATTER TO ME …(风向何处吹,对我而言已不重要)
是啊,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已经犯下弥天大错。
怎么样呢?
李诗涛显然是不在乎的。尽管他已经在赛前被舆论和压力逼到极致了,但是站上冰场,他就可以感觉到自己是绝对的那一个。
绝对是他!不管是四年前还是四年后,他绝对就是这枚金牌唯一的主人。
如果说在森川失误前,李诗涛还在焦虑和怀疑自己中迷茫,现在的他已经完全脱胎换骨了、完全的胜利了。
果然,这支曲子阴沉的前半段并没有在编曲中占据主体地位,一方面是由于时长限制,一方面也是李诗涛个人的意思。
ANYWAY THE WIND BLOWS,I DON’T WANT DIE (无论风往何处,我都不想死去)
神采飞扬都不足以形容李诗涛的表现。他向来是个抓得住任何机会的选手,无论是青年组时第一次参加国际大赛,还是中国杯遇到自己从未注意过的季鲤,再或者是这样的,象征着最高荣誉的奥运会竞技场。
米兰冬奥会的意外落选之后,很多人一直认为李诗涛实力强劲,只是缺少机会。他自己也是如此认为。
要不是、要不是因为那时候没能参赛……
这一直是李诗涛心中的痛,但也是他在这四年里一直保持高强度训练的动力。
每一个跳跃都完成的很好。
季鲤眼巴巴的看着他从开场一直完美到结束致意,忍不住叹了口气。
罗伊同样眼巴巴的。他和李诗涛算是同龄人,但是一直对于李诗涛有种畏惧感。在他还没有拿过像样的奖项的时候,李诗涛就已经是他眼中的强者了。
世青赛、全美锦标赛、大奖赛以及数不清的选拔赛,他们多次成为竞争对手。但罗伊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自己做不到李诗涛那样的把控力,在节目里把高强度跳跃跳得完整已经是那时候年纪还小的他的极限了。
直到如今,他还是不明白。
季鲤看他一脸不解和委屈巴巴的样子,脑内闪过一个古怪的想法:
很可能自己也是这样一副表情。
他瘪了瘪嘴,但是眼睛还是不肯从冰场上的李诗涛身上移开。
李诗涛滑完整支曲子,立刻情绪饱满的向四面的观众致意,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知道他连这最后的谢幕都练习过许多遍。
他的神情简直就是一个国王。
音乐在**处戛然而止,李诗涛猛然顿住,又意犹未尽的向前滑了两步。
做到了!成功了!
这枚金牌的确是属于他的!
泪水夺眶而出。他已经看不清任何东西。
“终于结束了。”
最后还是森川率先发出了声音。李诗涛是毫无疑问的冠军,森川却没有像往日一般不屑。
他只是轻轻地、郑重的向身边的两位竞争对手这样宣布道。
最后,李诗涛夺得冠军,季鲤和森川分别位列第二和第三。2030年的冬奥会男子单人花样滑冰项目的比赛至此落下帷幕。
虽然罗伊最终没有登上领奖台,但是第四名的成绩已经让他和他的教练感到无比幸运。离开场馆之前,罗伊还依依不舍地问季鲤要了联系方式,告诉他一定以后要多联系。
季鲤揉了揉额头:“再过几天我们就会见面了。”
“回国以后也要联系我哦。”
罗伊这人滑冰的时候老是状态不佳,但是在场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
季鲤这边告别了罗伊,那边又迎来了奥列格。
本来奥列格是一直在场内等着季鲤,好及时给他庆祝的。但是季鲤身边不是罗伊就是森川,奥列格身为教练倒是完全没插上话。
“祝贺你!我的孩子。”
他不那么严厉的时候,声音是极其好听的,有点像是男中音的味道。这声祝贺虽然夹杂在嘈杂的背景声中,但是仍然穿透力十足。
季鲤明明听见了,却直愣愣瞪着奥列格看,就在奥列格以为季鲤已经傻了的时候,季鲤却突然一个猛子扎进了他的怀里。
“??!”
“成功了!!”
季鲤的欢呼声比他的声音更加有穿透力,奥列格不及防备,被季鲤狠狠地扑退了半步。
“我说!奥列格!我们成功了!!”
奥列格心想,这样一项艰难而残酷的竞技项目,却都是一群还需要拥抱的孩子在战斗,真是奇怪啊。
他已经全然忘记了四年前,索尼娅也不过还是个孩子,他的俱乐部里大多数成员,也都是孩子。
季鲤拥抱完了奥列格,抹抹眼泪,转头又去寻找方知桃和妈妈。不过方知桃没有离开观众席,远远的对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的。”
方知桃对着那个方向回答说。
“……”
卢教练看了一眼方知桃,虽然很想吐槽一句,但是毕竟这是奥运奖牌,最终他还是选择了闭嘴。
不管怎么说,现在的方知桃在他眼里已经是相当厉害的教练了。
颁奖仪式在不久后举行。季鲤相当的关心他可以拿到的捧花是什么样子的,于是站在领奖台前的时候一直往礼仪小姐手上瞟。
森川白了他一眼,很小声地说:“铃兰。”
季鲤也终于看见了,很开心似的抿了抿嘴唇。
尽管季鲤已经尽力克制了,但是还是没忍住把这个笑显露在了脸上。在“新星”的时候他曾经抬头仰望过索妮娅的金牌,而当他真的站在领奖台上时,季鲤还是没有表现出他自己理想中那种冷静而淡定的感觉。
首先是给身为冠军的李诗涛颁奖,季鲤的眼睛跟着颁奖人的手转了一圈,眼睁睁的看着那枚很好看的金灿灿落到了李诗涛脖子上。
然后是漂亮的小铃兰花束,搭配着闪闪发光的银叶菊叶子,金色的波斯菊点缀其中。和李诗涛的金牌一样亮闪闪的。真是好看。
大概是他盯着李诗涛的眼神过于炽热,颁奖人转过身去取季鲤的那一份奖牌的时候,李诗涛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
季鲤只好傻笑。
这是他没有意料到的银牌,他低下头去接受奖牌的时候,感觉到了身边两道视线一齐向他转了过来。
这视线实在灼热,季鲤同颁奖人握手的时候已经感觉到后脑勺快要被烫出洞来了。
果然,奥运会并不是结束,他已经大概猜到这之后森川会对他说些什么了。
不过,这个时候应该还是要笑的。
季鲤抬起头。脖子上的奖牌沉甸甸的坠着,他对着镜头的方向嘿嘿一笑,用力挥了挥手里的小铃兰。
离他的花滑生涯结束还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