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就看得出季鲤的心态很好了。尽管他失误了,但是该观察对手的时候还是看得不亦乐乎。森川以前还很惊讶季鲤这没事就傻乐的态度,时至今日,他们也算是正式交锋过好几次,他也已经习惯了季鲤支棱着两条胳膊目不转睛看自己滑冰的举动了。
他是个好的对手,也是个好的观众。
森川滑至冰场中央,仍然下意识垂着脑袋,把自己的视线锁在冰面上。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习惯,虽然很少有人注意到,但是他还是每次都很有仪式感的去做了。
他的短节目仍旧是本赛季的选曲《云雀四重奏》,命名为Flying的那个节目。本身是没有命名的,但是有一天卢卡对他说,你滑这个短节目看起来就像在飞。于是森川理所当然的把它命名为了Flying。
音乐一开场节奏就很快,森川的滑行也是一开始就是爆发式的。他的步法编排还是一样的极其复杂,表情和肢体却是柔和的。他的滑行中间隙穿插了一段小跑,整个人都从那副有点矜持的状态变为了灵动舒展的森川之明。
卢卡说他在飞也是有原因的。森川灵巧的踩着每一个快速跳动的音符在滑行和转体,偶尔还会稍稍停顿一下,似笑非笑的随机冲着冰场某一处点点头,接着又头也不回的滑向远方。
新生一代里,也就只有森川能把这样的曲子滑下来了。他在第一个跳跃前完全没有降速,而是直接进入了这个3A。他这个极强的身体控制能力季鲤也算是看一次羡慕一次。普通人在陆地上尚还有时候会行走不稳,但是森川在冰上如鱼得水,比他在陆地行走还要自如一些。
这复杂的滑行动作,季鲤有些怀疑自己陆地进行都会左脚绊右脚摔倒,森川的足部远看是动作多变的,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压根就是从容不迫,无需思考时间,下一个足部变换就从冰刀下面自然流出了。
这状态季鲤很熟悉,这不就是刚刚自己短节目的时候遇到的情况吗?但是相比于季鲤那有点不受自身控制的“流露”,森川完全就是胸有成竹,肌肉记忆让他省下了大量的思考空间,于是他的面部表情和全身姿态也就控制得非常出色了。
3A之后,音乐稍稍舒缓一点,中提琴甜美的声音接替了小提琴暂时成为主角,只是总体而言还属于“急促”的范畴。森川的滑行也随之改变节奏,慢慢的降速到了季鲤从场边可以轻易看明白的程度。
季鲤知道,森川要进入旋转部分了。因为实力强劲如森川,他的跳跃一如既往还是安排在后半段。他目不转睛的看着他,果然森川的音乐节奏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不像季鲤偶尔还会因为编排问题稍稍错过一些关键节奏。森川的旋转简直就是踩在小提琴的尾音上进入,精准到毫秒,季鲤有点怀疑他脚上是不是装了什么计时器。
然而森川并没有,他的旋转也很特别,因为刚开始他是会做贝尔曼的,但是世青赛之后就再也没有启用了,如今森川的旋转和季鲤他们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可以在转足周数后仍然保持较快的速度,森川变换姿态的时候也很容易因为这个失误。但是没什么是不可以克服的,更何况他是完全不容许自己有失误的森川之明呢?
旋转结束,音乐节奏又是随之一变,森川开始准备进入连跳。季鲤看着看着发现了一个问题,森川的准备动作并不像是准备跳4lz3t,而是其他跳跃。
他这才又想起了方知桃的话:森川4lz出了问题。
转眼再看,森川已经紧绷着身体起跳了,是4t,姿态漂亮,高远度很可观,落冰后又迅速起跳,又是一个同样漂亮的3t。
虽说4t3t是一线男单短节目的连跳标配,但也仅仅是标配而已。森川什么时候是满足于“标配”的人?季鲤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森川上次训练的时候所跳的4lz3t看起来轻松无比,也漂亮无比,但是事实上是否也如此呢?森川向来不愿意露出破绽,季鲤也是知道的。他现在怕的是,森川真的是拼尽了全力去跳那个4lz3t,导致正式的团体赛上无法再次跳出来的。
森川落冰后转过身来,面部微不可闻的抽搐了一下。季鲤猜得没错,为了他训练中确实触动旧伤了,就是因为那个4lz3t。听起来真荒唐,因为一次训练把脚跳出问题来了?
本来卢卡是建议他不要参加团体赛的,然而森川听说季鲤也来,梗着脖子要参加,这也是他在参赛安排上很少见的执拗。终究还是把团体赛机会让给了他,森川也交出了可以说令人满意的答卷。
他终于有点累了,但是还剩下一个4s,他一边滑行一边抬头望向了天花板。那里什么也没有,但是森川每次都要抬头看它,就像他也会垂下眼去注视冰面一样。
这个4s森川到底还是跳出来了,虽然落冰姿态并不如以往那样优美,但是终究是跳出来了,没有存周也没有摔倒。但是森川的脸色就不太好看了。
最后森川结束节目下场的时候,嘴唇煞白,即使无数次看向天花板,也没能挽救他的苍白。
季鲤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卢卡和日本队的人把森川扶到一边,又是拿水又是披衣服的,他感觉到了深深的无力。
明明他是一直觉得森川所向披靡、战无不胜的,这么小的年纪居然可以战胜世界冠军李诗涛站上GPF的冠军宝座,也没有听说过太多森川受伤的传闻——就算有,按照森川的性格,也完全是不可能允许别人知道的。
“没事吧?”
好不容易挤进去,季鲤这才拿日语磕磕绊绊的问出一句。
森川似乎被他奇怪的日语口音逗笑了,捂住了自己的脸:“别说了……我……”
很快季鲤就发现他好像没有在笑,只是毫无波澜的捂着自己的脸,静静地呼吸着而已。
这时一阵嘈杂,原来是在场的医生来了,季鲤正打算自觉撤到一边,不妨碍医生治疗,却被森川伸出来的一只手抓住了。
“……让你看到我这副样子了啊,下次这种事不会再有了。好好等着个人赛吧。”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是捂着脸,季鲤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搞不明白他到底带着什么情绪在说话。
总觉得有点耳熟……
季鲤忽然间才想起这不是日漫反派经典台词吗?
再看森川时,日本队教练带着医生来了,因为重要的种子选手受伤,他也顾不得礼貌了,一把把季鲤推开去,自己扑到森川身边。很快,其他人也跟着一拥而上,把森川包围得严严实实了。
季鲤倒也很理解他的心情,透过人群缝隙看了看森川。这次他终于放开捂脸的手了,一脸平静的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像是终于舒了口气。
现场确实很嘈杂,但是季鲤仔细听还是可以听见森川很熟练的用英语和卢卡在交流。
“……没问题的,不是脚踝的问题!”
森川一手护着自己的脚踝一边努力争辩着。
卢卡也不好意思拉开他的手当场戳穿他,叹了口气。
“我想你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可是……”
可是竟然又被他自己跳出问题来了。
森川也不过是普通人而已,即便可以说在跳跃上有天赋,可是跳跃并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而是他慢慢磨练出来的。因为逞强跳勾手四周,好不容易养好的伤又开始痛起来,这也是正常的事。
季鲤还想再听,可是这时候森川已经重新站起来,扶着卢卡的胳膊,看起来是在查看冰场的情况。
现在是巴维尔在滑。森川也不算了解他,眼神从冰面上飘过去,看见他正在做跳跃前的滑行准备,于是也不顾自己的脚了,原地站住看起了比赛。
他自己的分数不太好看,因为赛前就主动降低难度,即使最后没有摔,但是破天荒的输给了罗伊。直接受益人罗伊此时也是一脸懵逼,他自己觉得第一场短节目滑得一般,但是季鲤、森川两位种子选手双双落后于他,罗伊已经开始摸不着头脑了。
李诗涛也在现场,他算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起这位罗伊选手了。虽然从成绩上来看,罗伊仅次于李诗涛,但是普通选手和世界冠军的差距还是令人意想不到的大……罗伊每次比赛都是不愿意和李诗涛打交道的,一方面和李诗涛站在一起,罗伊仿佛透明人;另一方面,李诗涛真的和他没什么好说的,罗伊佛得要命,对于热爱社交的李诗涛来说,罗伊真的过于无趣了。
每年大奖赛选站,两人都是心照不宣的错开一站,免得双方尴尬。
这一次,李诗涛总算正眼观察自己这位小队友了。虽然都是华裔出身,但毕竟罗伊已经是第三代华裔,整个家庭环境也和李诗涛家没多少重合。
罗伊被他盯得后背发毛,但是介于李诗涛坐在很远的观众席上,他也没办法警告他别再看了,只好转身找了个遮挡物把自己藏起来。
“嘁。”
李诗涛有点不屑。但是由于他的强调原因,就算很明显的表现出不屑了,也没人觉得这动作有什么不合适的。是啊,就像森川说的那样,大家都觉得李诗涛风趣又有亲和力,不管做什么都会被当作开玩笑的。
李诗涛本人也很享受这一点。因此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有点张扬和肆无忌惮。
那边可怜的巴维尔拼尽了全力跳出了一个比较好看的4S,还有点雀跃,抬头一看至少有一半观众正在看场边的森川。
巴维尔隐隐觉得自己心态有点崩,但是很快他就调整好自己的情绪了。
“能滑完就很棒了!”
他暗暗给自己鼓劲儿。
因为本赛季摔得太惨,巴维尔也觉得自己能来奥运会是个奇迹,因此他对自己的要求相当的低,他只想安安稳稳滑完自己的节目,如果能进前八就更好了——他偷偷做了个美梦。
他的短节目选曲是《ICARUS》,讲述的是背着父亲制造的翅膀飞向天空的伊卡洛斯,最终因为距离太阳太近导致翅膀上的蜡融化,自己殒命海中的故事。当然,这个故事解读不同,有人认为伊卡洛斯代表了人类突破天际过程中的悲剧,也有人认为伊卡洛斯只是愚蠢自大的匹夫。
而这支曲子本身,很不巧的和李诗涛的《出埃及记》撞得很惨烈。李诗涛本身实力在,驾驭这种史诗类的曲子得心应手,换句话说,那就是来自世界冠军的“掌控感”。
巴维尔则是不同。他自然没有表现出该有的宏大感,可是并没有辜负这支曲子。如果说李诗涛的《出埃及记》是旅人长途跋涉之后的终焉之地,巴维尔就是在努力表现初识世界而自然流露出的一种辽阔感。
由是,巴维尔虽然名不见经传,但是很显然他为自己的节目感到骄傲。这种骄傲很轻易就能看出来,他有时候脊背崩得很直,动作虽然有些青涩但是胜在一举一动都情绪饱满。后半段伊卡洛斯的翅膀开始融化时,巴维尔也慢慢收起了手臂动作。
很显然,他对音乐的解读还是正确的,虽然连跳部分他存周了,但是这样的失误还在他的预期范围之内,巴维尔也没太大波动,继续滑了下去。
团体赛,对他来说是很突然的。本身他一直认为队里会派另一位选手去参加,然而最后还是提前一天通知他需要出战团体赛。巴维尔整个人都蒙了,不过很快就发现原来这是早就定好的,只不过没人和他说而已。更离谱的是,早在几天前就连外国选手都知道这个消息了,巴维尔却是完全没有得到过消息。
今天早上巴维尔起来以后整个人都是蒙的。他很机械的背着包出了门,这才想起自己要去的不是平时训练的场馆,而是比赛用的那个。
只剩一个跳跃了。巴维尔忽然猛地一躬身,整个人低低的压下去,沿着冰场滑了一小段,仿佛在低空滑行着,他再次收起身体来,为最后一个跳跃做出滑行准备时,音乐里传来一声模糊但尖锐的叫声——伊卡洛斯坠落在海水中。
可是就在这叫声之后,巴维尔起跳了。
“啊!”
季鲤听见自己轻轻叫了一声。
要是他来编舞,一定会按照常规思维在这里安排一个追寻求索的动作,然而巴维尔是以跳跃来表现坠落的。
这个3A安排在后半段,也意味着他对自己3A非常自信。森川也算是观察过大部分选手的3A了,他还记得巴维尔上次全俄的时候3A质量不算最好的。不过这一次,巴维尔居然一气呵成的完成了,森川确实还颇为惊讶。
当然,巴维尔自己也很惊讶。整个节目结束的时候他向着四周高高举起双手一顿乱挥,很是兴奋。就连索尼娅也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本身索尼娅就和俄罗斯这边的联系很少,她开始是担心巴维尔给团体赛拖后腿的,没想到这次他的表现竟然还不错!俄罗斯队以第一的成绩进入了自由滑。
赛后接受采访的时候,巴维尔瞪大了眼睛问记者:“我第三吗?真的假的?”
第二名的森川,此时正黑着脸与教练对峙着。
“说了我没问题!”他很烦躁。因为其实短节目他已经主动放弃4lz了,就这样的让步还不够吗?卢卡居然要求他弃自由滑不顾。
一直以来森川都保持着细心维护身体健康的习惯,因为他自己,乃至他背后的整个家庭都期待着森川成为奥运冠军。所以秉持着对森川负责的原则,卢卡自然是要以他的个人赛为先考虑的。
而此时的森川一把推开他的手:“别开玩笑了,我能滑。”
巴维尔:我是来躺平的……啊,怎么不小心第三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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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团体赛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