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罗伊的短节目结束，就轮到季鲤了。他这次是认真的看了，毕竟对于罗伊，他真的不算熟悉。
最后罗伊给他的印象就是，这个人身体控制能力还挺强的，但是总觉得除了跳跃的时候都有点散漫。这个词有点怪，这可是奥运会，罗伊要散漫也不该来这里散漫。
不过他一下场，立刻就在场边瘫成一团的模样季鲤还真是记忆犹新。他以为罗伊冰场上已经够散漫了，结果他下了场还能更散漫——教练拖都拖不动他，要是可以罗伊应该会愿意被教练拿小板车推回等分区。
好吧，这样看来，严格来说，罗伊在冰场上并不散漫，他已经很努力的在保持紧绷状态了。
季鲤最后做了热身动作，这才慢慢滑进冰场。
他左顾右盼了一下，没看见方知桃，叹了口气。但是这时候也没时间给他不满了，季鲤摆好姿势，垂下眼睛，在一片寂静中看着脚底下洁白的冰面。
上面还留着其他选手滑行的痕迹。细碎的冰花和圆润的冰痕交错。
虽然季鲤对这种场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但是因为这冰痕他并不熟悉，他清醒的意识到了:
他在奥运会的第一场比赛，正式开始了！
《爱之悲伤》的旋律响起，季鲤规尺开场，挽臂倾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他上场之前奥列格看他不在状态，特意给他迅速复习了一下合乐动作，因此季鲤不需要特意唤醒记忆，只要听见熟悉的音乐声响起，他就自然而然的动了起来。
还算顺利！季鲤在心里给自己的开场步法按下一戳。
说实话，这并不是季鲤滑得最投入的一场，但是季鲤觉得自己值得被夸奖一下。本来无数次幻想过自己是怎么在奥运会上滑冰的，季鲤自然也暗暗幻想过自己要是摔得一塌糊涂怎么办，结果真的站在札幌的冰面上了，季鲤居然如此稳定！他自己也觉得吃惊，一切动作都像是跟着音乐一起自然而然流出来的，他只是跟着音乐在滑行而已。
虽然季鲤放松了一点，但是很快他意识到一件事：并非所有动作他都如此熟稔于心，如果在不快点进入状态的话，接下来的滑行和跳跃还不知道会是什么样。
于是，虽然这一段动作他滑得得心应手，但是下一秒他就强行把自己的意识塞进了下一个动作。
这一下真的有点僵硬，奥列格远远看着还以为他是因为哪里不对劲所以失误了。然而季鲤神色未变，虽然稍微趔趄了一下，但是很快就调整回来，直接由难度步法进入跳跃准备了。
这一趔趄，真把森川吓了一跳。没错，虽然他自己也快上场了，但是他还是坚持守在场边看完季鲤的短节目。要知道他可是很期待季鲤在奥运会的表现的，要是团体赛上来就摔，森川可真要遗憾死了。
不过季鲤调整得很快，乔克塔后接转体，很顺利的起跳了。这个4lz3t，森川前几天还在他面前跳过，季鲤也是铆足了劲儿来跳的。他整张脸上的的表情都紧绷起来了，很快，他点冰、起跳一气呵成。
是季鲤的4lz！
森川脸上没笑，只是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喊：终于又见到了。
季鲤的4lz在日复一日的练习中不断调整优化，由于他自身条件就很适合跳lutz，在森川印象里，每次见到他都会发现他的4lz又进化了。以前还只是单跳而已，如今季鲤连带着4lz3t这样的连跳也能展现出几乎0pre的水准，森川意识到自己真的兴奋起来了。
怎么描述呢？他头皮一阵一阵的发麻，就像有电流不停地从某个地方涌出来，刺激着他的神经。
卢卡也被他突然低头的举动吓了一跳，他先是后退了两步，接着才想起自己必须要关注森川的状况，于是大着胆子拍了拍森川的肩膀。
“怎么了？”
森川也像是一时间没缓过来，继续垂着头安静了一秒，这才抬起头来：“你不记得了吗？我是要超过他的，所有方面。”
“啊？”
想了两秒，卢卡终于从自己的记忆里找到了森川的原话。
好像是森川十五岁的时候，那一年也是森川第二次参加世青赛，前一年森川本来是年纪实在太小所以没能顺利夺冠，十五岁那年总算可以和年龄相近的选手们一决高下了，结果这一次，森川遇到了季鲤。
卢卡还是记得十五岁的森川之明在看见季鲤跳出质量极高的4lz的时候，那脸色是如何变了又变，最后变成咬牙切齿的。
本来卢卡以为森川会哭，因为森川是十三岁的时候被送到加拿大那边训练的，他还太小了，虽然有家人陪着，但是训练一遇到困难就哭，卢卡哪里见过这阵势，再说他也从来没有给这么小的小孩做过训练啊！他简直烦死小孩子了。这次也不例外，森川嘴角往下撇了撇，看似是要哭了，然而这时卢卡居然想出了一个馊主意：骗森川说季鲤是从来不哭的，因为神秘的中国人向来认为哭泣会导致元气泄露。
嗯，说实话，卢卡这辈子说得上话的中国人还没超过十个呢，但是他还是脸皮极厚的一通乱编，森川虽然已经有了一点自己对世界的基本认识，也会反驳卢卡了，但是因为卢卡说得神神秘秘的，他也就半信半疑的听进去了。
而且还抓住机会神神秘秘的对季鲤说：“我喜欢你的跳跃。”
据森川说，他的意思是自己绝对要在任何方面都超过季鲤。但是卢卡一直都在腹诽：谁能听出来你这个意思啊！季鲤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
从那以后世青赛，森川再也没哭过了。虽然慢慢的，卢卡发现森川好像变得闷闷的，但是总比十多岁一大小伙子输了比赛就哭要好得多吧？只是，不再哭泣的森川，也不再像以前那样容易交流了，卢卡意识到这是一大失策，但也没办法挽回了。
回忆完这一切，卢卡终于明白了：“……你怎么几年只盯着他一个人，而且按目前的成绩来看，你是绝对优势的那一个。”
虽然森川的4lz有点状态下滑，但是其他跳跃成功率还是很高的。卢卡是不明白森川那股子一定要在每一方面都胜过森川的劲儿，只能解释为“年轻人血气方刚争强好胜”很正常。
“……”森川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了，卢卡后背一凉。
这孩子长大了以后，卢卡倒是宁愿他多哭几次才好呢。这样的眼神，纵然卢卡看了好几年，都觉得后背发毛。
此时，场上的音乐忽而一转，季鲤进入了旋转部分。他刚刚完成了4lz3t和3A，基本上算是将节目完成了大半。然而旋转他也在竭尽全力，就好像在开场的那一段飘然步法之后，他又重新的脚踏实地了。
其实观感上来看，《爱之悲伤》这样甜美而忧伤的乐曲，还是适合更加轻盈的表演。但是此时的季鲤仿佛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滑冰，倒也不算违和，反而有种无比恳切的求索感。
《爱之悲伤》为什么悲伤呢？因为求而不得苦，因为失而复回终踟蹰。季鲤本赛季已曝光的短节目录像里，基本上都是带着这样的情感，森川不用问都知道他在表达些什么。但是这一次，季鲤的表现却又截然不同了。求而不得，他还在奋力求索；虽然对于想要的东西，他还是准备不足，或者说缺乏自信，但是他并没有失落，而是一边痛苦一边继续前行。总之，他的表现或许没那么梦幻飘逸，但是很明显，他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的。
旋转结束，季鲤放下脚的那一刻，很明显是想松一口气的，然而，他又立刻紧张起来了。虽然这套节目的步法并没有那么复杂，但是季鲤滑起来还是需要集中精神的。因为步法所需要的变刃完毕，季鲤的全身姿态总算是好多了。
他也很纠结，因为不知道是为什么，今天精神状态总是有点涣散。他甚至都觉得自己被前一个上场的罗伊给传染了。
要是，老师在这里的话……
季鲤又被自己的思路带偏了。这时候是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吗？很显然不是。因此季鲤赶紧脚下用力滑出去，生怕这样一想就拉不回来了。
肩上的药膏慢慢发挥作用，那股暖意慢慢变成了一点点麻木，不过没影响手臂感觉。季鲤完全感觉不到痛了。很显然，周答杉自己用的东西，真的效果不错。这念头一闪而过，季鲤在心里叹了口气，最后转体，起跳。
这个4s他安排到后半段了，也是因为之前发现短节目还有余力，所以挪过来好多挣一些技术难度分。
但是很显然他没有考虑到今天这种状况……在他完成两个跳跃、三种旋转以及一大堆难度步法之后，他确实是有点身心俱疲了。
“咔——”
这一次不是干脆利落的“嗙”了。季鲤下意识伸手扶了下冰，然后听见自己的冰刀在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他第一反应不是自己有没有受伤，而是……冰刀没给他铲坏吧？
这情况很少见，季鲤一般要摔就是完全无法挽回，结结实实的摔了，否则一般情况他是宁愿牺牲一下膝盖也不扶冰的。但是这次没办法，因为注意力太涣散，季鲤伸手扶冰还好是维持住了自己身体的平衡，否则就要脑门碰冰了。
卢卡也很崩溃，因为他明显看见森川脸色不佳。说起来也许没人相信，年初的世锦赛，森川也是因为季鲤的失误而心情不佳，最后拿了第三的。
对于初出茅庐的小选手来说，世锦赛第三真的很棒了，即使是后来改变整个花样滑冰的大佬羽生结弦第一次参加世锦赛也是第三。然而内行看门道，外行看热闹，森川和卢卡心知肚明那一届世锦赛有多水……除了李诗涛和森川，2029年世锦赛压根就没有任何跳跃强度比得上森川的选手参加。森川他去的时候计算好了一切可能，所以他去参赛，是为了和李诗涛争冠军的，不是来拿那枚不服众的铜牌的。
想到这里，卢卡更烦了。他刚想开口对森川进行心理疏导，以免他又出问题，但是森川忽然笑了起来：“我就知道他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原来季鲤摔了之后迅速爬起来了。
世青赛自由滑结束的时候十五岁的森川才知道，和自己同龄的季鲤并不是从来不哭，而是经常哭。但是因为那时候森川已经默默把季鲤当做了对手，他已经看到了季鲤身上的某些特质。
虽然稍显狼狈，但是季鲤重新站起来以后仿佛忽然有如神助，那种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表现完美的别扭感觉消散殆尽了。换句话说，这一摔，他清醒了。
季鲤也觉得不可思议，可是迅速站起来之后，状态真的回来了。
剩下的滑行为数不多，但是足够他表现出饱满的精神状态和最高水平的滑行技巧。季鲤一心想着补救，滑速也快了不少，最后在前所未有的热烈掌声中，他完成了自己在札幌冰面上的第一场比赛。
虽然失误了，但季鲤却忽然间一身轻松起来。他致意结束，习惯性的转头环顾四周，意外地发现方知桃正站在场边向他微笑。
一瞬间仿佛得到了比成绩更重要的回报，季鲤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向场边滑去。
真奇怪啊，明明失误了。
季鲤一边往鞋上套冰刀套一边想。
下了场，方知桃脸色就变了。季鲤刚刚扶冰的那个4s听声音，落冰姿势是不安全的，方知桃立刻就要检查季鲤的脚踝有没有问题。季鲤被她搞得一脸无奈，举手投降：“老师，我没事，你不要紧张。”
确实没问题，虽然季鲤落冰姿势很扭曲，但是他的脚什么问题都没有，可能还是触冰起到的一个支撑力保住了他的脚踝吧。季鲤穿着冰鞋在地上走了几步，没什么感觉，笑嘻嘻的跟方知桃说：“很健康。”
然而方知桃抬起头来已经紧张得脸都红了。季鲤一时间连说话都不敢大声：“怎么了……？”
“下次不要乱来了。幸好你还知道扶冰，要是……”
方知桃叹了口气，她不愿意继续说下去。只是说出来她都觉得不太吉利。
她已经开始后悔了，虽然她自己是不怕担责的，但是要是季鲤真的因为团体赛受伤影响个人赛，那方知桃自己也不会放过自己的。本身她已经三番五次叮嘱季鲤不要上最高难度配置了，谁知季鲤状态不好还是照样把4s放在了最后，方知桃都快看晕了。
季鲤本来还有点紧张，却被方知桃一顿教训，只好乖乖低头认错。奥列格看了看季鲤，又看了看方知桃，很无奈的耸耸肩。
他是不是应该回避呀？总觉得季鲤不需要他在这里。
虽然季鲤失误了，但是因为4lz3t刷分神器名不虚传，加之那个4s实际上并没有降组，最后只是屈居于罗伊之后。
几个奖牌的有力争夺者中，还剩日本队的森川和俄罗斯队的巴维尔没有上场，但也算是悬念比较小，毕竟虽然巴维尔名不见经传，也不如森川他们那样实力惊人，但是也终究是可以代表花滑强国俄罗斯参加奥运会的选手。由此，本届冬奥会的团体赛自由滑名额基本已经确定了，季鲤他们代表的中国队也毫无悬念的进入自由滑。
季鲤这么想着的时候，抬头看向了已经在场边候场的森川。
这少年轻轻扬着下巴，正注视着距离他一线之隔的洁白冰面。
“在这块冰面上，我也同样不会输的。”
森川完全不是傲娇来的，他是直球得把自己的脑回路直接说出来了，可是别人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因为那是他自己心里一系列思考以后得出的抽象结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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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团体赛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