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看什么看?人早走没影了。把这点儿弄完就可以换班了,快点快点。”柳真没好气地拍了身边身材魁梧的同伴一巴掌,率先转身离开了。
“今天简直倒霉透顶。那个上尉也是,什么意思啊,明明之前都说了的,”他阴阳怪气地尖着嗓子,学女人矫揉造作的声音道,“什么‘按相关条例,鉴于没有已私自销售过的证据,暂时处以没收、记录入案、永远不得入该港的处罚~’……啊呸。”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柳真挥着手中的登记簿,骂骂咧咧道,“我可是看到了!那个胖子往她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的!估计得了什么好处才改口的吧?还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呕——我都要吐了!”
说了半天,却没得到同伴的回应,柳真停下来回头,却见自己那大个子同伴还傻站在原地不知道在干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喂!昆廷!”柳真叫道,“换班了知不知道?还杵那儿望啥呢?望女人啊?”
他折返回去,却见这大个子手里好像攥着什么纸条,上面隐约写了一串名字,他一来就迅速将纸条团成了团,塞在手心里。
柳真顿时乐了:“嘿,你这家伙,还真想女人了?”
“走走走走走。”柳真拽住了昆廷粗壮的手臂,拉着他离开,促狭地冲他挤了挤眼睛,“想女人了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说起来,咱俩这搭班都一星期了,还没真正认识认识你。”
“刚才那个……”
柳真一听这个开头就撇起了嘴,不耐烦地提高声音打断了他:“甭想了。人家上尉,想也没用。再说,想这种女人,你不恶心啊?”
说着,他抱起双臂搓了搓,满脸嫌弃的模样:“别提她了行不?我吃饭的欲·望都没了。”
柳真身边的大个子同伴没有再说话。海军帽沿低低地压着,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从鬓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粗硬胡茬。
满脸毛糙糙的壮实海兵昆廷,最后扭头,看了一眼一前一后两个即将消失在街上的女人背影,眼神晦暗不明。
波特卡斯·D·安。
海军本部,青雉大将所属,麾下第47番部队队长。
青雉大将直属近卫队队长。
青雉那边,竟然也出现了吗……
必须尽快找机会给参谋总长传信才行。
而在安那边,一直紧紧跟随着她的裴,现在却是如一尾无根浮萍般,被狂欢舞动的人群夹在中间茫然浮动。闪烁的光球、昏暗的灯光、到处乱照的紫蓝光束、震耳欲聋的音响以及不时朝她伸来的咸猪手,正在慢慢将她推向怀疑人生的爆发点。
时间推回半小时前,她和安上尉刚离开港口的时候。
走在前头的那位上尉大人,手插兜里优哉游哉,好似真的在享受逛街一般,看到有意思的铺子必得停下来,看中了一家店一定要进去转一圈。
兴致来了,还拿着项链啊耳环啊啥的往她身上比划。惹得卖首饰的小商贩直夸她们姐妹俩漂亮,长得像。
关键是这脑子不知道咋长的货……不对,是上尉大人,还真被这话给哄舒坦了,乐呵呵地包了一大半个铺子的丁零当啷没用的小玩意儿。
去你的姐妹俩。长得像就怪了。
裴木着张脸,任由这位神经兮兮地把自己挂成了个首饰展示台。
她现在都有些摸不清这个女人是怎么想的了。
毫无疑问的是,这女人实力远远在她以上。姐姐突然将她从G4的海防部队中临时撤下来,让她来跟着这莫名其妙的女人,就已经够让人摸不着头脑了,还要她每天要交一份这位上尉所做所说所遇到的事情的详尽报告。
她不是白痴,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可以,有必要吗?
除了刚才遇到的一点小摩擦,这家伙做的事情,完全没有任何上报的意义啊。
那个供货商的货物中所涉及的违禁药品,虽然条例上说的是不能高于30克,但事实上它们药用范围十分普遍,且药性非常温和,即使真的高于30克,也没有其他特别严重的问题。这样的规定只是怕这些药物滥用产生的特殊不良副作用无法控制罢了。
如果那个货商所言属实,确实是姐姐授权给他的话,那就应该没什么问题。
所以这个上尉的这种处理方法……应该就是想收点好处?
那她收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呢?
当时她背对着身子,她没看清。
这件事……也需要上报吗?
……她的作用难道就是来监视上尉受贿的?
所以,姐姐究竟想让她监视什么啊……
不过,裴应该想到的,她因为这桩奇怪的任务来到了这位上尉大人身边,就根本不会能有闲心把自己的任务琢磨透。
“哎哎,裴,到底考虑的怎么样了?还记得吗?我之前问你的?”
她端着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盒章鱼烧,又黏黏糊糊地靠过来了。
“……什么?”
裴脑子里全是姐姐派给她这个任务的意图,一时没反应过来她指的是哪件事。
这家伙嘴撅起来了。
“都说了啊!在你给我做近卫的任务期间,咱们一起吃喝玩乐好姐妹啊!你怎么就忘记了呢?”
她亲昵地扒拉着裴的腰,整个人软溜溜地赖在裴身上。要不是裴自己明白她俩今天才刚认识没两个小时,她都快有这是自己青梅竹马长大的女朋友的错觉了。
烦死人。怎么跟个牛皮糖一样。这家伙没骨头吗。好想撕下来甩开。
裴木着脸,身上被只八爪鱼缠得走不了路也没发火,只是迁就地停下了脚步,直挺挺站在原地,不动也不吭声。
“牛皮糖上尉大人”也不介意自己暧昧对象的反应极其冷淡,借着身高差距,舒服地靠在她肩上:“唉。你也就一点好了。身高。嗯……靠着真舒服。不过还是不行啊。”她用后脑勺轻轻磕了磕裴的肩窝,又胡乱蹭了蹭,撇起了嘴,“……你太瘦了吧,太瘦了抱起来硌手啊。你看看,当枕头也不软和。”
“胸也不是特别大……唉,你这孩子,比我还大几岁吧?小时候都吃的啥啊,长成这副瘦杆子模样。”安心疼地道。
一只手忽然抬起,精准捧住了裴的一边胸·部。裴被惊得寒毛一炸,惊悚地发现,自己竟又一次,完全没发觉这女人的动作。
这再次使裴加深了认知——如果她要杀她,绝对是一件易如反掌的事情。
这让裴兴奋得浑身战栗。若是时机正好,她一定会向她好好讨教一番。但是……
裴想起了自己密不能言的真正任务。
她有些寒毛直竖的恐惧感。
不过在这种时候,这些问题呼啸着冲过脑子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纤柔细腻的手覆在上面,并没有停止动作。趁着裴愣神的功夫,不紧不慢地,以一种十分轻柔小心的力度,揉了揉。
裴浑身鸡皮疙瘩从头皮一直铺到了脚板心,她连忙伸手抓住了那只手腕,将它拽离了自己的胸脯,制止了它接下来可能还会有的意图。
这个地方除了裴自己洗澡之外,谁都没有碰过。如果干这事儿的是个男人,裴早就踹的他跪在地上抱蛋喊妈妈了。可是,现在是个女的……
……是个女的,就更恶心了吧!
神经病吧这个女人!
简直莫名其妙!
裴在心里暗骂。
闲得慌调·戏到她头上来了?!开什么玩笑!
裴深吸了一口气,勉强压抑住了差点将这混蛋狠狠推离自己的无礼冲动,只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上尉大人,请您自重。”
“哎呀,别生气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上尉大人立刻大呼小叫起来,“都是女人还怕什么呀,你有的我也有不是么。”
说着,刻意挺了挺腰。
安的身高较裴低了大半个脑袋,裴一低头,便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她刻意向她展示的……
“……”
裴一脸吞了苍蝇的表情,僵硬地别过了视线。
“你看看呀你看看呀。”
“……”
安笑眯眯地用自己软软的胸磨蹭着她。
隔着两层衣服,胸腹部还是一片软腻的触感。随着她的挨近,这种感觉甚至让裴有了一种鼻中呼吸的空气也全都被一股甜香侵袭殆尽的错觉。
这让她感觉窒息。
于是她扬起脖子,尽力将脑袋别到了一边,强迫自己去看看街景。
再忍忍吧。再怎么说,对待上级若是太过粗鲁,最后吃亏的绝对会是她。
下一次。
她告诉自己。
这奇怪的家伙若再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的话,她就不用再顾忌什么上下级的礼仪了,直接把她推开就好。
事不过三。第三次就可以……
“妈妈你看!有两个姐姐在街上——”路过的小女孩儿指着她俩大声道。
话没说完,她的母亲便捂住了她的嘴,将她抱了起来,快步走开了:“嘘,别乱说话。人家的事儿跟我们没关系。当做没看见就好了。”
裴:“……”
这时,裴才惊觉,她俩周围早就被空出了一小片空地。附近店铺的店员,路上的行人,路过的流动摊铺——周围所有人,都向这边投着遮遮掩掩的打量目光。
裴被盯得涨红了脸,浑身僵硬,不得不得扶住安的肩膀,制止了她的继续靠近,想将她稍稍推离自己身边——
不过她还是低估了某人的厚脸皮程度。在她的手放在她肩膀上的一刻,上尉大人更是得寸进尺,顺势就娇滴滴地将自己往她怀里揉。
裴被逼的退了一小步。
这回,她非常敏感地觉察到了周围暗暗注视着她俩的各种各样的目光。炽热的更炽热,古怪的更古怪,嘲弄的更嘲弄,轻视地更轻视。他们好像都在用放大镜盯着她,咂着嘴,摇着头,吐着唾沫星子,发出“噫——”的嘘声。
在某种意义上,所有的事情都不分对错。只是或许发生在了错误的场合、错误的时间,和错误的人。
或许,这种事情发生在酒馆、夜·店、歌舞厅、甚至是深夜的小巷、空无一人的漆黑角落,在人们眼中都是很正常、且需要“非礼勿视”的事情。
即使是两个女人。
即使她身着代表正义的海军服。
但是,但是现在是在街上的话……
裴有些难堪了,挣扎道:“上、上尉大人……”
“……喜欢……”整张脸都埋在她怀里的人,忽然闷闷地飘出来含糊的一句嘤咛。
低低的呢喃如在情人耳边初次鼓起勇气坦露的喁喁细语,羞怯怯如清晨黄莺的娇声,尾音颤巍巍地被掐断在了喉咙里,像是有一只手不准她继续下去,强行阻止了即将出口的冲动。这细弱的嗓音,一听便就让人容易觉得是心里感情的自然流露。不管面上有多么不靠谱不着调,有多么令人恼火气恨,也不能否定她拥有正常的情感……
裴想要将她彻底推开的动作僵住了。她在这个时候,才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正在面对一种很了不得的状况。
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到这个地步的,除了这人本身就我行我素厚脸皮之外——这是她的性格使然,不能作为什么依据,裴觉得这应该已经不能单纯算是给她捣乱、或者心血来潮了吧。
若只是单纯起个逗弄她的坏心思,作为同性,根本不会做成这样……
更何况,她只有17岁。
17岁的思春少女啊……
她自己在17岁的时候,不也是有过……
裴一下子心就软了。
万一真的是这样,那,那她的举动若是太过轻率,不就,不就会……
“安、安上尉,可以、可以先放开我么?我们、我们可以好好谈谈……”裴战战兢兢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试图将她从自己怀里拔出来。
带着一点点慌乱意味的动作,被安一把揪住。
安捏着她的手,倏地抬起头,裴就这么猝不及防地撞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
那双乌亮亮的瞳仁儿,浸润了万家灯火,一汪碧波清潭倒映着漫天星月。
忽的,她笑眯了眼。两侧颊上细碎浅淡的小雀斑随着笑,使整张脸都生动了起来。只听她漫不经心地笑道:“哦呀,小裴的意思难道是,不在‘这种地方’就可、以、了么?”
“可以”两个字,被她咬得特别重。
或许这个人是真的有什么魔力,或许是刚才的猜测实在是太过突然令人震惊,或许是因为她格外想念大海、想念她的海防部队,脑子都被那腥咸的海风灌成了浆糊……
短短的一句话,被裴在自己有些钝的脑子里过了好几遍,才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在这个意思面前,被擅自称为“小裴”都是很次要的事情了。
“不、不是——?”
裴刚想反驳,怀里却突然一空。
上尉大人根本不给她说完的机会。她干净利落地站直了身子,极其自然地拍了拍被弄皱的上衣,然后愤愤然往嘴里塞了一个章鱼烧,大嚼着含糊道:“说实话吧,我之前还一直期待会来一个活泼可爱又漂亮的妹子呢。年轻小姑娘肯定能和我一拍即合。”
“……”
脸上什么不该有的表情都没有,坦坦荡荡大大咧咧,嘴角还沾着章鱼烧的酱汁,被她邋邋遢遢一伸胳膊全抹在了袖子上。哪里是什么“第一次遇见不该喜欢的人而别扭欢喜的单纯少女”。
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绕了这么一大圈,这人竟然还记得最初要跟她“在做近卫的任务期间,一起吃喝玩乐好姐妹”的话题。
还没反应过来的裴,有种自己被牵着鼻子走的狼狈感。
该死的!
她果然是在耍她玩儿!
她竟然真的理解成……
刚才被如此耍弄脸色都没有变得很多的裴,现在脸是一阵青一阵白,羞耻得恨不得找一个地缝钻进去。
“不过,有人陪着总比没人有意思。”这位看上去已经纡尊降贵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此时正有些气闷地嘟哝着,“活这么久,还真没见过这么拽的近卫。要花精力花心力去讨好就算了,就当是人文关怀……把钱钱捧到她面前还一副——”
“——‘人家考虑一下下了啦~’的样子。”
上尉大人头一仰,身体向后一瘫,又没骨头般的靠在她肩膀上。昂着下巴鼻孔朝天还翘着指头的姿态,像极了一只做作欠揍的开屏孔雀。
啪嗒一声,孔雀小姐的戏还演的意犹未尽,她另一只手上拿着的章鱼烧,油汁哗啦啦泼在了裴洁白的军装上,落下一串香喷喷的脏渍。
“……”
果然吧!
这只是个爱耍人玩儿的混蛋而已!
亏她……亏她刚才还为她想了那么多!
裴的牙咬得咯咯直响,心里为刚才还真上了这家伙当的自己而感到十分耻辱。
下一次!
下一次她再也不会信她的鬼了!
裴在心里怒气冲冲的发誓。
再好心地替她找借口,她就,她就——
“真是内向的小孩儿呢……不说话的话,就当你同意啦!”
耳边,只听她这么愉快地替她下了结论。
“……啊?什么?”
裴终于反应了过来。
她倏地低头看向靠在自己怀里的某人,某人仰起头,送了她一个纯良可爱的甜笑。
“真是的了啦,怎么是这么个别扭的孩子~讨厌啦~萌死我了~想答应就直说么,还害羞?”
上尉大人的小粉拳在羞涩开心地捶她的胸口。
“……”
拳头一点都不重,捶在身上根本没感觉,反而带着足以将人溺死的亲昵信赖和撒娇。
裴被捶得浑身僵硬。在迟钝地发觉这人嘴里可能连半句真话都没有后,胸中更是一股恶气久久翻腾不下,每捶一拳头,裴就感觉自己更想吐了。
她只能木愣愣站在原地,只当这胸膛不是自己的。
“既然,你答应了的话……那我们就……”
忽然,一只柔软的手伸了过来,抚上了裴的侧脸,温柔的触感惊得她打了个激灵。
又是什么鬼花招?
裴心里警惕起来,准备不动声色地看看这位又要出什么幺蛾子。见招拆招就是。
但是,接下来的动作,却让她怔住了。
那只手在她的脸颊逗留稍许,轻缓地爬到了她的腮边。细腻的指尖顺着下颌线,顽皮地滑到了下巴颏。
略一逗弄,复又向前。这次则是张开整只手心,极尽缱绻地捧住了她的半张脸。
“好像……让你误会了呢……对不起哦……”耳边有轻轻的呢喃,忽的,她轻轻一笑,呼出一片沙哑暧昧的疼惜,“……因为,裴真的太可爱了嘛……真的,让人忍不住的想逗一逗呢……”
裴的表情有些僵硬。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有误会什么吗?
不对,这应该又是这家伙的恶作剧……
但、但是,后面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逗她?
安却不会给她时间思考太多。
动作,还在继续。
这简直是裴出生21年以来头一次的新奇体验。所有的注意都被这只手吸引了过去,她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紧绷、准备发出尖叫,浑身的肌肉都在开始紧张,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速。
裴感觉自己甚至可以肯定,她绝对、绝对听见了那几只柔软的手指下,皮肤与皮肤轻轻摩挲的声响。
指尖,轻轻夹住了她的冰凉的耳垂,抿了抿。
裴屏住了呼吸。她的心里明明白白告诉着自己,这肯定又是这位摸不清套路的上尉大人戏弄她的新把戏,或是她异想天开的心血来潮,亦或是想看她出丑的恶趣味,她说的任何鬼话都不能听,不能相信。
但是……
但是这样的……?
这样的……
裴有些迷惑了。她有点慌乱地眨巴眨巴眼睛,刚才脑中还在臆想着要如何如何犀利地泼这坏心眼的恶心上尉的冷水,如何如何用不动如山的冷峻态度应对这不可理喻的折磨,现在竟一片空白了。
直到一个呼吸小心地凑到了耳畔。
近到,裴甚至可以清楚地感觉到从她唇间呼出的热腾腾的气体,以及气流摩擦气管,稍粗重的沙声。
而那只手,则继续向前。
指腹仿佛在描摹一张尚带晨露的蝉翼一般,小心翼翼描绘着她的耳廓。接着,手指插入了发,整只耳朵彻底沦陷在了甜腻的揉弄中。
她似乎在轻轻地笑。
“……那就……拜,托,你,啦。”
裴猛地推开了她。
倚靠在自己身上的重量消失了,两具身体紧密相挨的温热也随之消散,刚才还贴着一个暖呼呼人体的肩窝附近,被丝丝缕缕渲染了夜色的凉风一吹,竟感觉有了些寒意。
裴被风一吹,打了个寒战。
而这个可恨的上尉,她至今顺风顺水的人生中第一次出现的滑铁卢,被她推的踉跄了几步,站稳了脚跟。
抬起头,她冲她嫣然一笑。裴一个恍惚,竟感觉眼前尚且青涩的少女有了几分迷人的妩媚。
“小裴,真是可爱。”红唇微微翕动,裴清楚地听到了这句促狭的调侃。
G4海军支部的准将,最高指挥官莫兰迪中将的副官,斐——她同父异母的姐姐,比她大了11岁。
在她开始记事时,姐姐就已经在伟大航路拥有了准尉的军衔。
她的姐姐,聪慧果敢,能力超群,更重要的是坚守着内心的正义从不动摇。在她的心里,是一位多么凛然不可侵犯的女神。
于是,在父亲和姐姐的双重激励下,她追随着姐姐的脚步,在每年海军的募兵令下,踩着年龄的最低线,迫不及待入了伍。
坚守正义,坚定维护世界的和平与秩序;洁身自好,向世界展示海军的高风亮节,是作为海军本分。每一位只要穿上了海军服的人,都应该这么要求自己。
她确实,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直到今天。
“……哎呀,您觉得我可爱么?真失礼呢,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端坐在吧台上的年轻少女故作成熟地说道。
她身边坐着一个穿着花哨的年轻男人,正微微向她倾身,扶在她椅背上的手不老实地悄悄触碰着她的肩,另一只胳膊自认为潇洒地搭在吧台上,手指轻佻地虚撩着少女鬓边的长发。
震动的音乐巨响混着不时响起的兴奋尖叫,震得人耳朵发疼,舞动着肢体的人们在闪烁的昏暗灯光下如失去理智的妖魔。
身边时不时传来两人低低的调笑声。
裴阴着脸,默不作声地靠墙站在离安不远的地方。象征着正义的洁白海军服与此处群魔乱舞的杂乱场景十分格格不入。
眼皮子底下那个被男人幼稚的调·情手段逗得咯咯直笑的少女,正是她此次的任务对象,海军本部青雉大将麾下的上尉,波特卡斯·D·安。
前不久,好不容易结束了在舞池里的扭动,上尉大人终于累了,走上来点了一杯酒。年轻的少女即使穿着平庸不起眼的私服,也是格外引人注目。这不,很快就有男人被招来了。
扶在她椅背上的那只手,磨磨唧唧摸来摸去,终于轻轻揽上了少女的腰。
裴一直关注着那边,见此情形眼皮子跳了一下。
确实,她一直都是这么认为的。
坚守正义坚定维护世界的和平与秩序洁身自好向世界展示海军的高风亮节是作为海军本分……
她一直以来也是这么要求自己的。她身边的人也都是这样。
不过,就像同样的形成机制造不出两片完全一样的雪花,同样打着正义的旗帜的,也不见得就是两个完全一样的海军。
就像现在她面前这位一样。
“……啊,真的么,今天是你的生日吗?真巧诶!”上尉大人双掌一合,做出一副惊喜的单纯模样,“那咱俩就是同一天生日啦!我的生日也是今天!”
裴默默翻了个白眼。
安上尉的生日是不是今天她不知道,但如果是她,她就不会相信这种骗人的鬼话。
那个男人却显然不会这么想。和姑娘搭上话了,兴奋得嘴都咧到后槽牙去了。
“……事实上,我今天是偷偷跑出来的。”上尉大人正做出一副为难的表情,不谙世事的少女姿态尽露无遗,“爸爸妈妈管得严,我都17岁了,他们甚至都不允许我跟朋友在晚上出门玩。”
也就17岁这句是真的了。
裴冷漠成了个冰雕,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着上尉大人撩男人。
若是只有她被调戏的那一次,她还能看在她年龄小不懂事的份上为她开脱,但是紧接着她就来这种鬼地方钓男人玩儿……
才17岁,看着小脸白净净儿的,怎么就是个这么轻浮浪荡、谎话随口就来的姑娘呢,白瞎了她大好的前途。
裴没有妹妹,但是想着若是自己是这副模样,姐姐斐该是有多么难过。
这么想着,就觉得惋惜起来。
“每天不是弹琴就是画画,要不就是学习礼仪,这有什么好玩的嘛。”上尉大人撅着小嘴,不满地控诉着,“我的礼仪教师还凶的很!头上的书掉了要挨罚的!”
裴分明看到了那花哨男人脸色有了变化。
本来只是想搭讪一个美女,看有没有机会捞上一炮,没想到搭上了一个贵女……
谈吐矜持,衣着却十分普通。退一步说,即使不是贵族女孩儿,能受到这样教育的,也绝对是富家女了。
还是个落了单的,单纯烂漫,毫无心机的富家女……
这样的女孩儿,苍蝇可是最喜欢叮了。
“……还好啦,也没有很无聊。”不知男人说了什么,上尉大人小脸儿红扑扑的,看上去十分高兴的样子,“我很喜欢弹琴的。啊,对了,我只悄悄告诉你一个人哦。”
她眨眨眼睛,神秘地向花哨男人倾身,男人也连忙配合地附耳过去。
“……其实呀,我和我的几个好朋友偷偷组了一个乐队!我负责钢琴,其他的话,小提琴手、主唱都有现成的,就是吉他和鼓手……”
她苦恼地皱起眉:“吉他倒是可以……我有一个朋友喜欢吉他,但家里人不让学,觉得是玩儿这个上不了台面,她就背着家里人偷偷练习吉他,已经有三年了。”
“就是鼓手不知道怎么办。没有鼓点节奏的话,总觉得哪里不行……我们倒是想过从现在开始找个人偷偷学一下,毕竟鼓比起其他的乐器,应该会好学一点……”
“关键是鼓……没有鼓怎么练习呢?再说,敲鼓的声音也太大了,根本不能像吉他那样藏在琴房里偷偷练……”
总是自己一个人说太多是非常不礼貌的,上尉大人终于迟钝地察觉到了身边的人已经很久没有接过话了,脸上一红,羞怯地连连摆手道:“……这是、这是我们闹着玩的啦,不能当真的,相比起那些职业的乐队那肯定……”
花哨男人连忙笑着安抚她,并也神秘地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什么,顺势就往少女那边靠的更近了一点,搂着她腰的手也也将她往自己这边带。
看上去,少女已经是整个人被他抱了个满怀了。
上尉大人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样子,听完他的话,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了:“……诶?您说您有组乐队的朋友?真的吗?”
花哨男人笑着点点头,又凑近她耳边,补充了一些。
“那……那,”可爱的小姑娘开心的脸都红了,激动的不行,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您,您可以……可以……”
花哨男人笑着点点头。
“太好了!”上尉大人握着小拳头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激动地规划着,“有了您的帮忙,我们就可以借用到练习室,还有鼓!下次我会带朋友来的!”
说完这话,上尉大人意识到自己私自做了决定不太好,于是小心翼翼地望向了花哨男人:“……我带朋友一起去,您介意吗?”
花哨男人当然是拍着胸膛说没问题,他和那些玩乐器的家伙都是好哥们儿,他们不会介意的。
上尉大人终于放心了,眼睛亮晶晶地凝视着男人,甜甜一笑:“谢谢您先生,您人真好。”
这招显然非常对花哨男人的胃口。他豪放地摆摆手,顺水推舟便说还叫什么先生,遇见了就是缘分,不如认个志同道合的义兄妹,以后叫他一声哥哥,想玩儿什么哥哥都带你玩儿。
上尉大人立刻笑开了,脆生生地喊了声:“哥哥!”
两人头碰头,顺理成章商定了见面的日期和地点,花哨男人便举起酒杯,示意与她干杯约定。
上尉大人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要举杯,连忙拿起桌上自己来时点的酒,与他碰了碰。
花哨男人抿了一小口,余光却时刻关注着少女的举动。
上尉大人手里拿的是一杯漂亮的鸡尾酒——经常混迹此处的男人很清楚,这种酒添加的是果汁,度数也不高,也就卖了个相貌漂亮,喝起来没什么味道。
只见上尉大人将酒杯举至唇边,一仰头,喝果汁般吨吨吨喝了两大口,脸颊迅速被酒气冲的红了,一副喝酒十分生疏的模样。她喝的太急,有些被酒的苦涩呛着了般,却不想表露出不会喝酒的怂样子,于是故作淡定地放下酒杯,遮掩住嘴,悄悄咽下了冲出喉头的酒气。
不过这哪里瞒得住自认为精明的花哨男人的眼。他见状,意识到这女孩儿不擅长喝酒,立刻殷勤提议要再请她喝一杯,说是生日碰到也是缘分,作为哥哥理应请一杯酒。
上尉大人恰到好处地露出迟疑,犹犹豫豫地说能不能换成果汁,如果喝的太多,会被爸爸妈妈发现的。
花哨男人立刻果断拒绝,理由是“在这种地方喝果汁太浪费了怎么能不给哥哥一个面子”之类。
上尉大人顺水推舟答应下来,还不忘先为难了一小会儿,自然又是一阵千哄万哄的甜言蜜语。
理所当然是花哨男人去点的单。他走到正在擦拭酒杯的调酒师那边,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儿,跟调酒师说了什么后,重新面带笑容返回了上尉大人身边。
裴眼尖地看到调酒师放好酒杯,从酒架上拿起了一种烈酒。
两人又愉快地聊开了。
裴悄悄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晚上10点多了。
距离上尉所说的“只是出来逛一逛,很快就会回来”早已相去甚远。
还要继续喝酒吗……
裴皱起了眉头。
她很不喜欢这个上尉。但是护卫她是她此次的任务。让她养好伤、完好无缺地离开G4,也包括避免她因为糟糕的个人习惯而无法变得“完好无缺”。
喝一杯就算了,还要喝第二杯……
裴不耐烦地叹了口气,还是起身,向相谈正欢的两人走去。
裴站定在两人身后,看着上尉大人状似无知无觉笑的前仰后合的背影,心说这种程度的靠近,她怎么可能没有发现。
玩的挺开心啊。
她暗哼道。
“安上……安,”称呼刚出来,硬是生生改了口,“……我们该回去了,不然会被、被……你爸爸妈妈发现的。”
直到裴出声,花哨男人才发现自己身后站了一个穿着海军服的女人。看到这身制服,不由得一惊。
上尉大人看上去也被她的出现吓了一跳,倏地回头,看清了她后,便像是偷吃糖的孩子被抓包了一般,腾得蹦下了高脚椅,慌乱了起来,一面用手推着裴,想将她推离这个地方,一面冲花哨男人尴尬地笑。
演的真好。
裴在心里呵呵笑。
她看到那花哨男人一脸惋惜,却丝毫没有起疑的表情,便明白上尉大人的演技起效了。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你先回去……哎呀姐姐我的好姐姐……算我求你……”上尉大人背着花哨男人,向她做出央求的姿态,说话声音却能保证那边那个伸着耳朵偷听的家伙能一字不落地听清。
“……记得回去别和爸妈说啊……不然我会挨骂的……”
裴死鱼眼,由着演戏上瘾的上尉大人在身边蹦跶。
“……啊?!爸爸妈妈已经知道了?!那、那怎么办天呐……”上尉大人自导自演,一副着急上火的样子。
“哥,抱歉呀,我姐姐来找我了,我必须得走了。”她回头匆匆对那个花哨男人说,还一脸沮丧惶恐的模样,“我爸爸妈妈知道我偷跑出来了。完蛋了,我回去要挨骂了。”
花哨男人自然是安慰她说没事快点回去,别让爸爸妈妈担心,妹妹这么乖巧爸爸妈妈怎么会舍得责骂之类的。
“那、那我就走了?”上尉大人依依不舍地望着他,眼眶都红了,眼睛可怜巴巴地眨连眨,却努力憋着,不让自己哭出来。
花哨男人安抚地拍拍她的头,温和地和她招招手作为再见。
小姑娘牵起姐姐的手,走了两步,忽然又跑了回来,飞快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
“……随时,都可以打给我。”安俯下身,凑在他耳边,低低说道。
柔软的发滑下肩,蹭在男人的脸上,丝丝痒痒的,让人忍不住想将这小顽皮抓在手心里,再也不放开。
花哨男人也确实这么做了。不过他刚伸出手,小姑娘便飞快缩了回去。好不容易鼓起勇气做出这么大胆的举动,她羞涩得不敢看他,送完东西,立刻扭头跑回去了。
小姑娘跟着她的姐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花哨男人保持着温柔的笑容,目送小姑娘走远。直到小姑娘和她姐姐的身影淹没在了人群中,花哨男人才舒了口气,往椅子上大喇喇一靠。
这时,调酒师送来了刚才点的酒。
“嗯?怎么才来?坏事了知不知道?”他斜了调酒师一眼,倨傲地点点下巴,“放这儿吧。下次动作快点。今天大爷我心情好,不跟你一般见识。”
在酒吧工作,什么牛鬼蛇神调酒师没见过,自然是不会跟他呈口舌之快,微微鞠躬,走开了。
花哨男人捏起酒杯,享受地轻轻抿了一口,咂咂嘴。辛辣的酒液充斥着口腔,刺激得他皱起了脸。
真是好酒啊,最后没能让她喝到这个,还真可惜了。
不过……
花哨男人张开手,将手心里的字条展开,抖搂开。
被捏皱了的纸张上,清清楚楚写着一串电话虫号码。透过头顶上的灯光,微微有些透明。
肥羊,不是还在网里呢么。
将近十点半,晚归的两人回到了G4。裴将任务目标送到房间,交给棕色短发的小护士看护,便立刻甩手走人了。
在小护士的数落声中,窝囊的上尉大人乖乖听训,讨好地笑。
笑着笑着,上尉大人吐了一地。
小护士焦急地问她今晚吃了什么,上尉大人依旧笑着说没事没事。
小护士动作迅速,清理完呕吐物,正准备过去安顿她休息,便看见站在床边换衣服的上尉大人惨白着脸,噗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十一点多。
G4海军支部的VIP病房区,回荡着少女惊恐的尖叫。
在G4的卫生部忙乱一片的时候,此时的波德克岛上,挨近贫民窟的一条污水沟里。
隔了一座楼房,那边便是灯光炫目纸醉金迷的人间天堂,楼房这边,确实被世界抛弃的阴暗肮脏的垃圾场。
西弗随意地靠在黑漆漆的墙上,漂亮的花哨外套被他小心地叠了起来,搭在胳膊上,下半·身还穿的是光鲜亮丽的西装裤,上身穿的却是一件洗的发白的破洞T恤。
他掸了掸即将烧尽的烟头,举着电话虫,笑道:“……大哥,我说过了,一星期后的那个交易,咱们不去了不亏。大哥您想,不说今天那小丫头,一星期后她说会带朋友来……即使不和她们的父母索要赎金,光把这几个小丫头卖掉,也够我们挥霍好一会儿的了。”
“那可是,富贵人家娇养起来的女孩儿。”男人咧开嘴,尖尖的牙齿泛黄,精心装扮掩饰过的脸,此时已是一派的贪婪,“卖了她们,还愁没有钱拿吗?”
“并且……”他将电话虫放在肩上,腾出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条,看着上面的号码得意地说,“我随时都可以联系上她,把她约出来不是轻而易举……”
“笨蛋!”电话虫怒吼,显然那边的人被激怒了。
西弗吓得一抖,不说话了。
“一星期后的交易,你知道是和谁交易吗?!能爽约就爽约?!”电话虫暴跳如雷,“我们好不容易捞到的机会,如果能成为他们的代理人,那可是今后都挥霍不愁了!为了‘那个’东西,即使是贫民窟的人,去偷去抢,也能给我们筹来巨款!”
“……那、那这边……”西弗战战兢兢道。
“想办法换个时间,反正不能是17号。”提起正事,电话虫的怒气稍稍平息,稍作沉思道,“……哄小丫头开心一点儿,除了17号都可以。”
“是是是。”西弗连忙答应道。
啪嗒。
电话虫被挂断了。
西弗大松了口气,郁闷地抓抓脑袋,看着纸条上的号码,再次拨通了电话虫。
这个平静的夜晚,斯佩迪尔号在海上抛了锚,船孤零零地停泊在无垠的大海上。
餐厅里亮着灯。那张木质长桌上,海贼们还在喝酒吹牛。
喝着喝着就哭了起来。
赛巴和巴利抱头痛哭:“艾斯啊呜呜呜呜——船长啊呜呜呜呜——艾斯死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嘴巴干净点!小心我揍你们!谁说艾斯死了!”费纳莫雷咚咚咚喝干了酒,将空瓶子哐的一声墩在桌子上,瞪着一双红眼睛,也不知道是被朗姆的酒气冲红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是啊,艾斯不可能死的!”基梅尔也嚷道,“那可是艾斯啊!区区一个小岛怎么可能困住他——”
“要我说,就是那个安的问题!如果不是她,如果不是她——”岩流本来还在义愤填膺地控诉,说着说着却说不下去了,背过身子,只能见到颤抖的脊背。
“行了,我们都说好了的,要等艾斯回来。”空海沉声道,“艾斯什么时候食言过吗?他说会回来,就绝对会回来的。他相信着我们,你们这又是在哭什么?哭丧吗?”
……
丢斯没有加入伙伴们的争执,而是一个人站在一边喝着闷酒。心里想的,全是那个在荒岛上,两人都饥肠辘辘即将死去的时候,愿意将自己发现的唯一一颗果实分享给他的少年。
虽然大家都说着相信艾斯绝对不会死,所有人都在等着艾斯的归来。可是也谁都明白,在那样一个岛上,没有船的艾斯,怎么可能出的来呢?
更坏的情况,艾斯已经死去……
一想到这个,丢斯心里便是一阵难受。
他又灌了口酒。
已经快一个月了。
若是艾斯真的是因为他们凭借着“相信”的借口离开,而遭遇到走投无路的局面,那他们……
他们还有什么颜面自称为艾斯的伙伴呢?
突然,啪的摔碎声突兀响起。
餐厅里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是岩流。
他摔碎了酒瓶,喝的红通通的脸怒气勃发,站在凳子上,一抬脚咚的踩上了桌子:“听好了——你们!我!岩流!长手族的岩流!被艾斯、被艾斯从奴隶的身份中解放出来!艾斯!艾斯是我的船长!我要回去找他!”
“不管他是死是活!我都要、回去!”他嘶声吼着,脖子上青筋尽显,“即便、即便是他已经死了!我也要!找到他的尸体!”
“即便是死!我也要和他死在一起!!”
整个餐厅塞着这么多的海贼,乱糟糟的酒瓶子和菜肴,却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清楚楚。
岩流拍拍胸脯,有些醉的摇摇晃晃,发红的眼扫了一圈,鄙夷道:“你们、都是孬种吗?为了艾斯……难道,还在吝惜、吝惜你们……那些早就该丢掉的狗命吗?!”
轰的一声,整个餐厅爆发出冲天的叫好和喝彩。
所有人都在用尽全力的嘶吼,仿佛是要把这将近一个月的担忧恐惧都赶出身体,酒瓶的摔碎声此起彼伏,每个人都在怒吼声中,在心里对他们的船长起誓,做下献出生命的觉悟。
丢斯笑了,摇了摇还剩半瓶的朗姆,没有摔酒瓶,将它稳妥放在了桌子上。
看来,根本用不着他来说,这些家伙啊……
他应该相信这一点的。
不止是他,这艘船上所有的人,包括那只猞猁,谁不是因为艾斯,才能有的今天。
接下来的航线,决定了。
返程。
回古莱兹丽。
丢斯起身,准备回去重新规划接下来的航程。
这时,安置在餐厅角落的小桌子上的电话虫,忽然响了起来。
噗噜噗噜噗噜——噗噜噗噜噗噜——
丢斯随手接起:“喂?”
“嘿嘿嘿,是安妹妹吗?是我呀,今晚上刚认识的,你的义兄,西弗……”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说的话也有些奇怪。
……西弗是谁?
丢斯下意识认为是打错了,于是礼貌地拒绝道:“不好意思,您可能弄错了。再见。”
说着,便准备挂断电话虫。
“哎哎哎等等等等,没有,嘿嘿,没有弄错。”电话虫那边的人连忙制止道,“啊,听声音,我猜测您应该是安妹……安……安小姐,安小姐的家人吗?哎呀哎呀真是万分抱歉,请容鄙人自我介绍……”
丢斯皱着眉头,听着这人蹩脚做作的谦辞和夸得天花乱坠的自我介绍,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等等!你说谁?你说,你是谁的……朋友?”丢斯打断他问道。
“就是,您府上的,安小姐呀。”
安……小姐?
丢斯呆住了。
“哎呀本来鄙人不应该如此冒昧地突然打扰的,但是安小姐与我在17号有一个约定,我,哎!你说,怎么就刚好在17号!这事儿真是的!我回来才发现我在那天有急事,不能赴约……所以呀……”
丢斯根本等不及他把话说完,迫切地连声追问道:“你说的安小姐是谁?是波特卡斯·D·安吗?你在哪里碰到她的?她身边有没有一个男人,戴着橘红色的牛仔帽?”
一连串的逼问过后,对面却没声了。
丢斯心里咯噔了一声。面对如此摸不着头脑的情形,他立刻反应过来,自己一时失言,让对面的那人起了疑心。
“丢斯,是谁啊,这个时候……”空海突然过来,拍了拍他的肩。
丢斯立刻竖起手指,做出噤声的手势,对空海使了个眼色。
一向态度随和的丢斯,少有的厉色。空海意识到了什么,忙对闹得正欢的伙伴们打手势示意安静。
丢斯喝的有些晕乎的脑袋彻底清醒过来了,脑子转的飞快。
如果这真的是安小姐传来的信息,他现在也没时间思考为什么用这种方式传信了。不过若他们还一直处于危险中没有逃脱,这种避人耳目的传信方式,确实是最理想的。
这个人说,他今晚见过安小姐,还跟她定下了一个约定。那么,他肯定就在安小姐和艾斯的所在地。
也就是说,他只有这一个机会。
17号……安小姐暗示他的日期,难道就是17号吗?一星期后?
……那么地点呢?他们到底在哪里?
丢斯回头,对旁边的空海打了个手势,示意稍等。空海立刻回身转告身后的伙伴们,让他们继续保持安静。
刚才还乱糟糟的餐厅,一瞬间,如同这个空间中所有的活物,都突然间凭空消失了般。
每个人都如木桩般站着,屏住了呼吸,生怕弄出一丁点儿动静。
丢斯拼命平复着激动的心跳,维持住了平和的口吻:“……咳咳,抱歉,我失态了。我是安小……安的,哥哥。她还……还没有回来,所以……我有点担心了。”
半晌,还是没有回应。
整个餐厅的海贼们提心吊胆的等着。
所有人都生怕下一秒,电话虫那头的人啪嗒一声挂了。
“……您好?还在吗?”丢斯小心翼翼地继续道。
他想了想,故意说了些安的外表特征:“不好意思,您说的安,是舍妹吗?我的妹妹安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儿,头发自然微卷,长发,是浅金色的,黑眼睛,脸上还有一点雀斑……”
“哎呀哎呀!原来是哥哥啊!”那人立刻叫了起来。
丢斯悄悄大松了口气,继续冷静道:“那么,安现在在哪里呢?”
“这个……哥哥您问我,我也不知道呀。”那人苦恼道,“我和安……小姐已经分开好久了,我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要不……等她回来了,我过会儿再联系您好吗?”那人提议道。
不能让通话就这么结束!万一结束了后,他仔细回想起来刚才丢斯说漏嘴的内容,有了哪怕一点点警惕,就不可能再打过来了。
这样下去问不出东西来。
丢斯抿了抿紧张到发干的嘴唇,张口道:“……没关系,我们两个对一对信息,说不定就能找到安了。”
“您是在哪里见到安最后一面的?”
“嗯……这个嘛……我和安小姐分别后,就再也没见过了……”那人的回答含糊其辞,听起来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俩的见面地点。
“不过,她的姐姐来找她了。”紧接着,他又补充道,“不是一位长得很高的女性海军吗?还穿着军装呢。在这种地方穿着军装……吓我一跳……”
姐姐?还是海兵?
丢斯振奋起来,接着道:“‘姐姐’去找她?可是,安没有姐姐啊?她只有我这一个亲兄长。”
对面那人因为震惊,一时静了下来,随后急了,有些口不择言道:“这、这怎么可能?!那丫头明明就是认识她的样子!啊!难道是破落巷那边的朱杰那帮人黑吃黑……”
“您说什么?能大声点吗?我刚才没听清。”丢斯故意道。
电话虫那边的人自知失言,有些慌乱地补救道:“……不是……不是的……我说的是……呃……”
“我说的是……我也不知道那个姐姐是谁……”
“你不是说那个‘姐姐’是海军吗?你附近有执勤的海兵吗?能不能帮忙去问问?”
“可是……可是我怎么可能去问海兵……”那人一阵语塞,好像想到了什么,又连忙说道,“不过,安小姐刚开始跟我约定的地点是东海岸……哈哈……海军支部沿着东海岸建立,这个谁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可以见面的地方……哥哥大人您是不是看管的太严了些?安小姐连这个都弄不清楚……”
东海岸,还有“海军支部”!
伟大航路上,海军总部在马林梵多,直属总部的有九大G支部,这下子范围又缩小了!
丢斯悄悄深吸一口气,冷静地飞快道:“不好意思,我因为工作原因留在了家,父母亲和安外出游玩已经三个月了,所以我不很清楚他们现在抵达了哪座岛屿。我也是在您打过来的前不久,才接到父母亲的消息,得知安失踪了的。如果您不方便就近询问附近执勤的海兵,能否告知我驻守在哪儿的是哪个支部?我在军中认识朋友,可以帮我询问一下。”
文绉绉又有理有据条理清楚的一长段话将电话那边的人绕的晕乎乎的,没反应过来便回答道:“G4支部呀……你父母没告诉你么……”
G4支部!
离这里将近两千海里的波德克岛!
得到了确切地址,丢斯终于不再顾忌,电话虫还没有挂,便激动地转身朝等待着的同伴们大吼道:“波德克岛!!艾斯在波德克岛!!”
身后传来轰的一阵欢呼声。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收锚的收锚,扬帆的扬帆,甲板上打起了灯,水手们乱七八糟地到处跑。即使现在还是夜晚,走夜路也要一刻不停地赶过去!
被套了话的西弗这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喂!你在说什么?!艾斯是谁?!不对……你是谁?!……”
不过此时已经没有人再听他说话。丢斯砰的一声将电话虫挂了,立刻转身回房间查波德克岛的经纬度去了。
波德克岛的东海岸,17号!
这就是安小姐想要向他们传递的消息!
丢斯咚咚咚的跑回了房间,寻找到了艾斯,巨大的欣喜让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他坐在桌前,面对着桌上的海图,耳边是伙伴们喧嚣的呼喝声,小窗外不时便有晃动的人影。过去每天都在翘首等待一个渺茫希望的斯佩迪尔号,又重新活过来了。
丢斯因为兴奋,思绪有些混乱。但他在重新回想了一遍刚才的对话后,渐渐冷静了下来。
他面色慢慢凝重了。
即使是身为上尉的安小姐,在海军支部中,竟也无法独立向外传信了吗。
安小姐面临的,究竟是怎样危险的情况?
连安小姐都尚且如此,艾斯又怎么样了呢?
这一切担忧,直到真正到达波德克岛,他们都不可能得知。
丢斯眉目陈肃,望向窗外空中的一轮弯月,心中不免祈祷。
安小姐,艾斯。千万,请保重自己。
回到G4海军支部。
已是快要12点了。明亮的台灯下,裴披着睡衣,落下了今天报告的最后一个字。她放下钢笔,提起纸张,轻轻抖了抖。
这份报告,前面详细描述了波特卡斯·D·安上尉在港口遇到的争执,以及“疑似受贿”后,处理决定更改的一系列事情。
略过了她当街调戏近卫的一段。
也略过了她在酒吧说谎话,勾·引男人玩的一段。
自然,也略过了她主动给男人留联系方式的一段。
只用了短短一句话作为总结——
“安上尉性情自然奔放(不知廉耻),待人温和(演技一流),视众生平等,没有歧视(男女通吃)。”
天呐这真的是我有史以来最多的一章了
字数统计:15901
真·越写越多了
头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1章 布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