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近黄昏。
斜阳将落未落,湛蓝的天空中,大片大片雪白的云朵滚落入一片璀璨的光色,一大片一大片金黄的、粉红的、淡紫的,浩浩荡荡糅合出漫天绚丽的姹紫嫣红,那一朵朵软糯的白胖身子上也因此沾满了金粉。
安身着舒适的私服,嘴里哼着小曲儿,披着满肩的霞光,晃晃悠悠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
街边一路上全是叫卖,摆小吃摊儿的、卖首饰的、兜售衣物皮草的,挎着篮子的女人,丈夫抱着孩子的一家三口,不时有孩子追追打打笑着跑过去,时不时还有背着大包小包的游客走街串巷。
正值晚饭时刻,一个个饭馆儿更是来来往往热火朝天,有些饭店挨挤在一起抢了生意,站在门前揽客的人吵得不可开交。
人们的眼中映着晚霞绚烂的色彩,其中有光,光中闪烁着的全是发自内心的愉悦与希望。鼻间萦绕的全是吵吵闹闹却分外安逸的万家烟火气息,即使是有小打小闹的争端,这里也简直是宛如人间仙境般。
安侧身避过一个跑疯了不看路、差点撞着她的孩子。
“安上尉,请您小心。”她身后立刻传来一个声音,“按您现在身上的伤势,即使是一个孩子,也会对您造成不小的麻烦。”
安闻言立住脚步,终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来:“真是的……从跟我出来直到现在,你一直都在说这种无聊的话……”
“既然都暂时被拨来做我的近卫了,开心一点不好吗?裴?”
安的身后,站着一个面色素淡的年轻女子。她的眉毛淡的几乎看不清,五官也十分淡,衣着极尽简朴,发色都是扔到人群中便会立刻没影儿的最普通的褐色,她从头到脚整个人,好似都淡的即将被水溶掉一般。
这个人被临时派来做安的近卫,自从安离开G4支部,就始终不远不近地跟随着安。此时随着安停下,她也站定在了离安不远的地方。
这是一个若遇到了危险可以及时救助,但是也不会因为太近而打扰到安行动的绝佳距离。
这是那位中将大人的副官,斐小姐的妹妹。裴。
G4,果然不容小觑。
安轻笑了一声。
“在下不明白安上尉说的‘开心一点’是什么意思。”只见她一板一眼地回答道,“在下觉得在下做的事情并无任何不妥之处,如果这是命令,恕在下不知如何服从。”
“别这么说嘛~”眼睛一花,一个热乎乎的身体便突然挨了上来,安的手臂揽住了她的肩,笑嘻嘻地冲她挤挤眼睛,“天天板着个脸有什么意思呀?你不觉得跟着我的这段时间,是你绝佳的休息时间么?跟着我到处吃喝玩乐,也不能说你作为近卫失职了不是吗?”
“……”
“你看看啊,我给你算算。”这位还认真跟这儿解释起来了,“海军的轮值为三组一队,一个月才有一天的休息时间。除非你因伤病请假,最高也不能超过半个月,否则就按暂时离职处理。你说你自从入伍后,还有过放肆玩乐的经历么?没有吧?”
“反正我在G4也只是养伤,没什么事儿干。你被派来跟着我,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护卫工作。看着我天天到处玩儿,不难受么。”安松开她,一摊手,窃笑着抬起胳膊肘撞了撞她,“所以……你是波德克岛的人吧?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你肯定知道的清楚。中将大人说了我在这儿的费用他会找青雉大将报销的,公费旅游呀!咱一起玩儿怎么样?你的钱我来付。”
“给你三分钟时间好好考虑,是跟着上尉我吃香的喝辣的,还是看着上尉我吃香的喝辣的自己没份儿?”
“……”
裴被撞的从失神中醒过来,面色有些复杂,第一次认认真真看了一眼这位突如其来的上尉。
刚才她是怎么从那个地方瞬间挪到自己身边,还搂住了她的肩的?若是她哪怕有一丁点的察觉,这位上尉都不可能成功挨近她身边,更别说自己被搂住了肩膀。
一瞬间的身手应该是剃没错。但是海军六式她也会啊!在她对战过的海兵中,她还没遇到过自己感知捕捉都捉不到一丝身影的!
更何况,这还是一个今天中午刚从濒死的重伤中清醒过来的人。
还没等裴给出答案,一个惊恐的尖叫声遥遥传来,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接着是一个重物落水的噗通巨响。
站在街边的两人一怔,裴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到身边这位闲得没事干的年轻上尉迎着海风,飞快往声源处去了。
她只能抬腿跟上。
两人方才停下的地方已离街尽头不远。安疾步走了一段路,便走出了稍显逼仄的街道,眼前一片豁然开朗。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停泊在港口的船只,大大小小的船井然有序停泊在港口,一眼过去,竟望不到尽头。
不远处,几个人推推搡搡的吵嚷声更清晰地传进了耳朵。
“……再怎么检查,从来也都是检查货舱的货物就行,你们新来的吗?怎么这么不懂规矩?!”一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模样打扮的人正指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海兵不依不饶,唾沫星子喷了那海兵一脸。
两人身边站着另一个文弱海兵,他手里拽着登记簿,镜框大得挂不住鼻梁的眼镜总是往下提溜,却是眉毛倒竖,抓着登记簿当武器,像只斗志昂扬的瘦公鸡般,支棱着瘦嘎嘎的小胳膊张牙舞爪。
而那个被骂的狗血淋头的壮硕海兵却只是默默缩着脖子不还嘴,一只手将头上的海军帽握在手上擦脸上的口水,瞅着身边撸袖子就想去干架的同伴,另一只手悄悄拦着他,免得那张硬邦邦的登记板真的呼上这货商的脑袋。
只听瘦弱海兵怒道:“……咱们确实是刚调到这个岗位上来的,可是《波德克港口条例》上可没有写‘只允许检查货舱’这一条!况且我们在你卧室里——”
“我的卧室怎么样关你们什么事?”一提起这个,那货商登时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般蹦了起来,“你有什么权利管我用的私人用品?我告诉你们!你们个小小的海兵,你们长官的、长官的、长官!都不敢因为这个、不允许我进港!”
瘦弱海兵立刻尖利道:“嘿!上头认识人了不起呀!我管你在上头认识哪位长官!现在我们才是这个港口管事的……”
“行了行了……”魁梧海兵听着有点不对,赶紧拉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安抚道,“柳真,放了就放了吧,咱们才刚来没多久,放了也没什么的……”
被称为柳真的瘦弱海兵狠狠一甩胳膊,没好气地斜了他一眼:“你孬啊?!放了确实没啥事儿,可是现在咱们都被人欺负到脸上来了!怂货就滚边儿去!”
“可是……”
壮硕海兵还想说些什么,那个货商却轻蔑地冷笑一声,对柳真说道:“你看看,你身边那个傻大个儿都比你懂事。知道自己刚来的还这么冲?你是……”说着,他握拳,朝他竖起大拇指,又慢慢旋转手臂,将大拇指转向地面,笑道,“……这个啊?嗯?”
柳真气的登时就捏着拳头想冲上去,壮硕海兵却提前就预知到一般,两臂一伸就将人拦了下来:“冷静冷静……别打……这个不能打的……回去我、我给你打,好不?现在不能、不能打……”
柳真气急:“打你干啥?这玩意儿说你傻大个儿诶!你耳聋了吗?!你还真傻了?!”
货商却得意了,不嫌事大地嘲弄起来:“现在小年轻的,脾气还大。懂点事儿吧你,滚回去再好好学两年!今天你幸运碰到我了,放你一条路。大爷我好心告诉你——”
他一背手,一副神气的模样:“在哪儿当差啊,都有哪儿的规矩。谁是你惹不起的人,下次得睁大眼睛看清楚——”
“狗屁!”柳真被拦着,一张嘴却闲不住,闻言怒道,“回去我就禀报长官!你今后永远别想进港了!”
货商被一噎,脸渐渐涨红了。
“……真是、真是不识好歹的小子!”货商骂道,“你把你长官叫来……不对!叫你们最大的、管事的来!我们当面说——”
“你好大个脸呀!还想劳动我们长官?”柳真立刻尖声反驳,“谁都不用来!我不许你进港你就要滚出去!”
货商被气得浑身发抖,不想多说,一把推开两人就要往前走,嘴里骂骂咧咧道:“老子今天还有生意要谈呢,跟你们两个屁大点儿小兵耗时间……滚远点你们!”
眼看着货商要硬闯,柳真急了,一猫腰钻出同伴的桎梏,拦在货商前头,两人就要干起架来。壮硕海兵回过神,连忙转来将两人分开,混在两个暴怒的家伙中间,好声好气地劝架。
“你个杂兵说不上话也啥都不懂!”货商恨声道,“只要来一个稍微能管点事儿的——”
“可惜、了哈!咱长官真、没闲心管你这、鸡毛蒜皮的、小事——要不我倒是要看看,是谁、占理!”柳真咬牙切齿道。
“太阳都快落山了,怎么大家火气都还这么大呀。如果你们的长官来不了,不知道我能不能厚着脸皮,稍微说两句话呢?”
忽然,旁边传来一个笑眯眯的声音,打断了充斥着火药味的争吵。
扭在一起的三人闻言,动作稍稍停缓。
三道视线共同落在来人身上。
货商将安上下打量了几圈,看她一副穿着寻常衣服的普通姑娘模样,便轻视道:“哪来的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就在这儿管我们的闲事?去去去——”
柳真狐疑地瞄了安几眼,回想了一下,并没有印象在海军中有这号人物。他刚想说点什么将安赶开,却见身边的同伴紧张地拉住了他。
“柳、柳真!你看、看她身后!”
身后?
柳真定睛一瞧,却见一直在安身后的裴正在默默跟上来。
“裴、裴小姐?!”
让裴小姐跟在其身后的,除了最近在他们波德克岛被发现的那位——死里逃生还立了大功的波特卡斯·D·安上尉,还能是谁?
这位上尉虽然不是他们波德克的军官,但不管是谁麾下的,那也都是伟大航路上的上尉啊,哪是他们两个二等兵能比的。
两人震惊地对视一眼,立刻放开了手,啪地立正敬礼道:“……安上尉!”
货商还没反应过来,两手还一手揪着一人的衣领,愣愣的望着安。
柳真厌恶地悄悄挪了两步,小幅度狠狠甩开了他揪着自己的那只手。
安正步回了礼,随即又闲散下来,和气地笑着问两位海兵:“遇到什么事情了吗?老远就听见你们的吵闹声。”
柳真眼睛一亮,立刻敏锐察觉到了安隐隐可能是向着自己这边的态度,连忙利落道:“安上尉来的正好!这个人进港的船上检查出了违禁物品!勒令他上交违禁品但他拒不承认!”
“哦?”安眯起眼睛,将目光投向了货商。
货商看两个海兵的态度以及他们嘴里对这个黄毛丫头的称呼,立刻明白来的是一位军官,于是赶紧松开了揪着壮硕海兵的手,腆着脸凑上去,好像刚才轻蔑地称呼安为“毛没长齐的丫头片子”的人不是自己一般。
他笑道:“大人,大人。别听这两个兵蛋子胡说,您跟我来看看就知道了,我可没带什么违禁物品。在下在伟大航路这样的地方经商10年以来一直顺风顺水,一直没出问题就是因为在下一直以诚信经营为本,不欺瞒顾客不枉顾法律,从来没干过任何亏心事儿!在下做生意的道啊,求的就是上无愧天下无愧自己——”
说着便弯下腰,殷勤地做出牵引的动作请安上船。
柳真看着安似乎真的有跟他上船去的意思,生怕这个满嘴流油拍马的家伙真的将这个年轻的上尉糊住,登时急了,这下子连上下级的礼仪都不顾,两步上去就把货商从安身边扯开:“安上尉别听他的!我们都检查过了!《波德克港口条例》上第258条写的清清楚楚!费希-布雷丝草,笃利母果实、安特汀……30克以下还行,这家伙卧室的床板中间藏了整整一个暗柜!我估摸着还有别的地方藏得有!但是他——”
“我跟大人说话哪有你说话的份!滚开!”货商毫不客气将他甩开。
“上尉!”柳真叫道。
安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老神在在道:“没事,上去看看也好,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不会偏袒任何人的。”她咬字清晰道,“毕竟,我个横插一杠子的闲人,没啥权利管这件事。做个证人的话,也得拿点证据出来,是吧?”
“上去看看,且不会偏袒任何人”这话,在两方人耳朵里都能理解为“站在自己这边”。
柳真便不再阻拦,货商也乐呵呵做出请的手势。
只是在上船的时候,柳真理所当然跟在了安的身后,货商嫌恶地瞪了他一眼,柳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
壮硕海兵看着裴,不敢让她走在自己身后,便局促让她先请。
五人先后登上了船,跟随着货商在船上逛了一圈,货商便将人往货舱里引。
来到货舱门口,货商请安稍等片刻,连忙掏钥匙准备开门。柳真一抬头发现不对,立刻大声道:“上尉!搜出违禁品的地方根本不是这个方向!我们是在这个人的卧舱里搜出来的!所以我们应该——”
“烂嘴巴的货闭嘴!”货商骂道,“你还有资格在大人面前指手画脚?!你……”
“上尉!属下带您去他的卧舱!”
两人又有准备吵起来的趋势,安颇头疼地安抚道:“别吵。两个地方都会看的,既然先到这儿来了,就先看一眼货舱吧。”
听到这话,柳真才满意地退了回去。货商则是眼神有些变化,再次望向安的目光变得警惕了些。
货舱里确实没什么特别的。
安随意转了转,便让货商带着要求去发现违禁品的卧舱。这下子货商彻底警醒起来,含含糊糊不肯照办。
柳真则高兴了,主动请求带路,将安领到了卧舱处。货商无法,只能阴着脸跟在最后头。
几人方才离开的急,卧舱的门没有锁,柳真一把推门进去,轻车熟路翻起床上的被褥,打开了床板之间的暗柜,回头示意道:“上尉您看!”
“哎,大人等等……”货商想阻止,但是却于事无补。
安上前去,伸手捻了一撮被柳真打开的密封袋内物什,放在手心,凑近鼻子闻了闻。
这一袋确实是晒干后被磨成了粉末的笃利母果实。光看这一袋的量,就已经远远超过30克了。《波德克港口条例》她在考军事法律的时候也读过,这个海兵说的完全没有一点错。
安将掌心的粉末倒回袋子,拍干净手,转过身。
狭小的卧舱内挨挨挤挤站了五个人,四个人都在望着她,等她的定夺。
“确实是笃利母果实。”安说道,“按相关条例,鉴于没有已私自销售过的证据,暂时处以没收、记录入案、永远不得入该港的处罚。”
柳真立刻笑了起来,站在门口的壮硕海兵也松了口气,裴面色无波,倒是货商脸色异常难看。
“大人,大人……您请过来一下……”货商勉强挤出笑容,将安拉到了一边,悄悄道,“大人,在下每个月都会来波德克港的,不信您可以找记录!在下从没有被拦过!除了做珠宝首饰一行,在下还是波德克当地的供药商之一。这些东西虽然是违禁品,但是微量也是可以入药的呀!我这个,我这个是海军上头允许的呀!我、我还有签章的!”
“就是那位准将大人……那位很漂亮的、很厉害的女性海兵呀……啊对!就跟您身后那位大人很像的……”货商着急地向安连连使眼色,“……您、您也是知道的吧?就是那位呀……她亲口准许的……”
“……您想起来了吗?”
安根本没耐心细听,已经知道这是什么情况了。
这个人肯定是跟哪位海军有私下交易。买通港口执勤的海兵,入港就简单了很多。这种事情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毕竟有人的地方就会有贿赂。但是没想到这次两个执勤的海兵是新来的,受贿的海兵不知道什么原因被换掉了,便出现了今天这种情况。
于是安根本不想理会,朝他笑了笑点个头:“我知道了。”
说完便唤上裴准备离去。
货商彻底急了,一把扯住安的胳膊肘:“大人!大人您别急着走!您看!您看这个……我有这个的……您看……”
说着便往口袋里掏。
安知道这是打算下点血本儿,给她进贡点好东西,让她“行个方便”了。
于是安有礼却强硬地拂开了他拽着她胳膊的手:“不好意思,我接下来还有些急事。东西也不用拿了,我说过了,我本来就不是这里真正管事的,只是来做个公证,具体的还要——”
“您、您看这个!”
货商却不管她的说辞,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便往安的眼前送,急切道:“您看……您看这些……我可以无偿给您这些的……您拿着……拿着……”
安还没看清就被塞了一手硬邦邦的制品,有些不耐烦了:“你不用给我这些东西,我说过了我不会——”
话音戛然而止。
安低头望着自己摊开的手掌,呆住了。
货商却将安的沉默误以为事儿成了,于是乐颠颠地殷勤道:“大人您别急,在下虽然不产这些,但是每个月上头会有一点点额外的奖赏。到时候都是您的。都是您的。来源您放心!不会查到您这儿,我们有很周密的保密系统……啊,对了!”
说到这里,货商恨恨地瞥了一眼那边正将暗柜里的违禁药品拽出来清点的两个海兵道,凑得更近了一些,悄悄道:“都是那两个家伙!在您来之前,笨手笨脚把在下自行使用的一箱给落进海里去了!要不、要不现在您还能立刻得到更多……”
耳边全是吱吱喳喳的聒噪,安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被冻住了。
她掌心正托着一枚戒指和一只做旧的香水瓶,冰冷冷的金属和玻璃熨烫着她的皮肤,她四肢冰凉,但脑子已经轰地炸开了。
毫无疑问,她见过的类似的玩意儿。
在艾斯的船上、从金翼海贼团那里收缴过来的货物中,那只破旧肮脏的板条箱。
那只装满了她不久前才意识到的、是‘那个’制品的箱子。
箱子里的东西,就和现在她手里拿的一模一样。
将巨树的汁液炼化、提纯、稀释后,制成首饰随身携带——手镯、耳饰、唇环、鼻环、戒指、项链……人戴上就能一整天享受到飘飘欲仙的香气;或者直接制成香水,或分瓶盛放,在喝饮料时加入其中提味儿。
——三月极乐!
她用力盯着手中的两个物件,恨不得把它们盯出洞来。
为什么这个走私商用来贿赂她的,是三月极乐?
这个走私商的手中,为什么会有这些东西?!
他还说——
他还说过——
这不到半小时中发生的种种,每个人说的话,她看到的事,一丝一缕缠绕在一起的如绒毛般的线索,在一瞬间全部理清了。
安在温暖的夏季,打了个冷战。
“……海军的轮值为三组一队,一个月才有一天的休息时间。除非你因伤病请假,最高也不能超过半个月……”
“……咱们确实是刚调到这个岗位上来的……”
“……大人,在下每个月都会来波德克港的……从没有被拦过!除了做珠宝首饰一行,在下还是波德克当地的供药商之一……”
“……就是那位准将大人……那位很漂亮的、很厉害的女性海兵呀……啊对!就跟您身后那位大人很像的……”
“……在下虽然不产这些,但是每个月上头会有一点点额外的奖赏……”
现在还不到六点。
港口海军的轮值为三组一队,每队负责区域不变,换班时间是上午10:00、下午18:00、凌晨2:00。没有特殊情况不会随便更替执勤海兵。
而在九天前,安抵达波德克的时间也是上午、已经快到中午的时候了,这个时间和现在的这时候,都是处于上午10:00到下午18:00这段执勤时间中的。
按这样说,她今天在这儿看到的执勤海兵,应该是那第一个发现她、并当场抓住了艾斯的两名海兵。
为什么,在短短九天后,这段时间执勤的海兵就换了?
原来的那两个,难道就这么巧的,一起、在同一时间、出了什么事吗?
自从在温暖明媚、富饶生机的波德克岛醒来,安便被“已经来到了安全的G4支部”的认知放松了神经,一些十分明显的痕迹便就这样被轻易放掉了。
仿佛是满是伤痕的猫儿自深渊中爬起,终于躺在了温暖的阳光下,最是放松地翻起肚皮的时候,却被狠狠踹了一脚般。睁眼一瞧却发现,自己依然躺在破碎的冰面上,下面是深不可测的万丈深海,轻轻一动便要堕入深渊。
这一脚直踹的她脑袋嗡嗡作响。
有什么,是在最安心的地方猛然发现自己正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如履薄冰,下一步就快要踏入冰窟的恐惧呢。
短短九天,当时知情的海兵便被换掉了。
做珠宝首饰一行,还是波德克当地的供药商之一。
上头认识的人是一位准将。女性海兵。跟在她身后那位大人很像。
都已经这么明显了,她竟然完全没有细想。
安不用回头,就可以感觉到背后悄然宛如实质的锋利目光。
再想不清楚,她就是个傻子了。
G4支部的海军姐妹花,斐和裴。
如果这个货商就是制作三月极乐的供货商之一,那他所倚仗的“上头那位”,除了裴的姐姐,G4中唯一的女性准将斐小姐,还能有谁呢?
裴小姐作为莫兰迪中将的副官,安还没有愚蠢到认为她做的事情会没有莫兰迪的授权。
怪不得,她的临时近卫,竟然要劳动已是准尉的裴小姐的大驾。
莫兰迪中将最亲近的副官的妹妹。
这不就是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监视么。
哈。
她这17年,简直是白活了。竟然这么轻易就放松了警惕。
瞬间铺天盖地压上来的极度紧张使安觉得口干舌燥。她抿起唇,润了润,握紧了手中灰扑扑毫不起眼的戒指和香水瓶子,后颈还满是冷汗。
G4支部的海军高层,竟然也沦陷了。
她九死一生逃出了古莱兹丽,却依然没有逃出死亡的威胁。
安明白,在她手里握着这些东西的现在,她接下来所做的决定,关乎着她接下来命运。在莫兰迪中将为首的庞大G4支部,孤立无援的她,能不能安全等到青雉大将的救援,就要靠她接下来的行动了。
不对……
从当天执勤的海兵已经被封口的情况来看,她在G4支部获救的消息有很大可能已经被封锁。
现在她究竟能不能顺利将消息传出去,已经是个很大的问题了。
安的身后,裴一直如一尊雕像般,静默地伫立着。她如古井般无波的视线,从头到尾都没有离开安的身上。
“……上尉!”
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叫喊声,惊得安打了个哆嗦。
她木木地转过身,抬起头,只见两个海兵已经将所有的违禁品清点好了,随时可以搬下船去。
叫她的是柳真。
“……啊。”
好半晌,安才应了一声。
“你刚才说了什么?”她平静地问道。
柳真有些疑惑,但还是认认真真重复了一遍:“上尉,相关违禁品已经登记完毕,请问还需要在船上继续搜查吗?”
安被汗水浸的湿黏黏的手指摩挲了一下掌心的香水玻璃瓶,没有做声,而是缓缓将视线转向了一旁的矮胖的货商。
“上尉?大人?”货商满脸堆着笑容,双手交握着,讨好地向她躬着身子。
手腕一转,戒指和香水便收进了上衣口袋。安静默地垂眸望了他半晌,脸上渐渐浮现出了笑容。
她慢慢弯下了身子,悄不可闻的话语自唇间吐出:“……记住你的话。”
货商一怔,随后狂喜起来,连连道谢鞠躬。
“不需要再检查了。”安转过身,冲柳真两人摆摆手道,“这里的这些药品也放着不用管了。”
说着,安便走出了船舱。裴默默跟了上去。
柳真两人疑惑地对视了一眼,看向货商,却得到了一个获胜的鄙视眼神。
“等、等等!安上尉!”柳真反应过来,连忙追了出去叫住了安,“您能给我们一个解释吗?您这是……这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上尉停住了脚步。
伟大航路今日最后的一缕夕阳在海面扫出的粼粼波光,也黯淡在了微凉的夜色中。
浅金的长发在海风中摇曳出海藻般细腻的清波。
那位上尉骄矜地扬起下巴,只微微回了个头。
“没有为什么。这是军令。”她淡淡道,“哦,对了。记得把登记入案的记录销毁掉。”
没等柳真表示惊疑,她最后一句话堵住了接下来所有的疑问:“这是,军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