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是在下一轮突然而至的疼痛开始时被惊醒的。
即使每次发作的间隔时间只有短短的两分钟,她疲惫的身体依然支撑不住,昏迷了过去。
短暂的两分钟稍纵即逝,安甚至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睡过去的。这疼痛一直都在折磨着她,每分每秒都不曾停歇,将一直到时间空间的尽头。她不知道现在是白天或依然是黑夜,混沌的大脑也没有这个余力去思考她现在究竟在哪里,更不知道现在距离她被灌下巨树消化液究竟过了多长时间。几天?几年?
或者,她终于已经快要死了吗?
又来了。
这是安的脑子里唯一的一个想法。刚被惊醒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反应,就被迫卷入了痛苦的漩涡。她只隐约感觉到,自己身边有一个人。这个人此时正将死命挣扎的她按在地上,想要压制住她疯狂的挣动。
汹涌而来的剧痛一瞬间就剥夺了她的呼吸。
她张口便想尖叫,却在嘴巴张开的下一刻,嘴里被塞进来了什么东西。这东西一直抵住了她的喉咙口,将她还未发出的叫声成功堵了回去。
……软的?
安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细想这是什么东西了,疼痛促使她拼命挣扎着,在嘴里被塞进东西的下一秒,发狠般地咬了上去。
嘴里渐渐弥漫起了血腥味。
不同寻常的味道还是使昏沉中的安惊怔稍许,牙关略松开了一些。
一声闷哼,沉默地压抑在了黑暗静谧的隧道中。
他咬牙,深呼吸,好歹是忍耐住了疼痛。
趁着安怔住的短暂一瞬间,抓住她双臂的左手松开,快速伸过来掐住了她的脸,迫使她彻底松开了牙,趁机将那一小包衣服布料再往喉咙里推了一点,彻底将安的发出声音的可能性扼杀了。
然后,他飞快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滴滴答答落下来的鲜血顺着安的嘴唇一路滴落着洒在了地上,他拿着衣服布料去堵她嘴的右手上,手心手背赫然都有一个深深的见血牙印。
安的怔忪只有一瞬间。嘴被塞住,但她的胳膊被解放了。于是她扭动身子挥起手臂,朝按在她身上的那人的腰间狠狠一臂横劈了过去,另一只手伸向嘴巴去拽那团几乎快堵住她呼吸的布料。
按着她的那人根本来不及处理还在滴血的右手。一手接住了安横臂过来的一击,防止了她紧接下来的挣扎,另一只手则狠狠将她扯开嘴里的塞布的手摁在了地上,成功抓住两双手后,利落地将她一个翻身,双手捆在了背后。
一连串动作一气呵成。他根本不敢耽搁,立刻伸手拿过手边准备好的绳子,将安的手脚胳膊腿浑身上下缠了七八圈。
这人的捆绑的手法十分熟练,没到一分钟,安浑身就只有脖子可以扭动一下了。
他松了口气,靠着隧道墙壁坐了下来。他身边被绑成一条肥虫子的某人正在拼命扭动,却无法有太大动作,也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他低头看了一眼被咬的皮肉外翻的右手,疲惫地叹了口气。
这个人正是前来寻找安的艾斯。
一个多小时前,艾斯被士兵围住,正准备开始一场恶战。但在他从破碎的砖瓦石上跳下,脚刚踩上地面,就穿过地表,来到了流笼。
艾斯踩到了小巷里混杂了巨树汁液的污水,身体皮肤并没有直接接触,所有没有排斥的发热症状出现。
艾斯按照安之前的计划,从流笼边缘潜入地下空洞,成功打晕一个工人,换装混入了工厂。在换班正松懈且人员混杂的时候,艾斯四处溜达偷听,得到了安的消息,借此摸到了安被囚禁的牢笼,将她带了出来。
现在距离他们开始行动,已经有快两个小时了。
那些家伙……应该已经顺利逃脱了吧?
艾斯默默想道。
回去找同伴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即使他们没有按照约定离开,而是坚持等待他们,艾斯如今带着个巨型拖油瓶,也根本不可能再次回到地表。上次虽然也带着丽莲,但是有他和安两个人,且还是在那些士兵不设防的情况下。这次只有他一人,带着的还是个只会闹腾添乱的安……
继续在这里呆下去也不行。安从监牢中消失的事情迟早会暴露,到时候警戒将会更加森严,逃脱更是难如登天。要离开,只能在这一小段时间。
怕是等不了了。
艾斯感觉颇糟心地将视线投向地上那条乱扭得正激烈的大虫子。
这么被绑着身体不是一件好受的事情,更不要说为了不被发现,被堵得严严实实的嘴。为了将声音彻底消除,那一团上衣布料足足堵满了安的咽喉,她只能用鼻子,通过被留下一小丝缝隙的气管,艰难呼吸。
没过一会儿,绳子就因为她疯了般的挣扎染上了殷红的血色,疼痛造成急速喘气却无法张开口呼吸,她的脸渐渐开始憋红了。
喘息太过频繁,造成严重供氧不足。
这么下去,她在被痛死之前就会先被憋死的!
艾斯赶紧翻身起来,蹲在她身边,一边悄声喊着她,一边抬手按住她胡乱挣动的脑袋,轻轻拍她的脸。
她鼻间呼吸不畅地出着短气,脸颊被眼睛半睁着,眸光涣散,即使艾斯就在她眼前,却也没有一丝反应。艾斯的手掌拍在她的脸上,却感到全是冰冷湿黏的汗。
艾斯却不敢将布从她口中取出来。
工厂里那条隧道,正是连接着工厂和地下港口的通道。从工厂这头,沿着暗红色漆的轨车轨道向里走,便可以跟着轨车来到之前他们到过的地下港口。轨车运着大批在工厂加工好的货物,直接通往船的货舱边,由工人装舱,运出海。
他们此时正在监牢外的隧道里。再往前走上一段距离,就可以走出隧道,来到喧嚣的港口处。
安的叫喊声究竟能不能把工人或是士兵招来,艾斯可不敢冒险试一试。
“安?安?听得到我说话吗?安?忍一忍!镇静下来,别浪费力气!”艾斯低低地呼唤着,可是却得不到回应。
安被憋得脸颊涨红,艰难地扬着脖子,喘气声时断时续。
拿下她嘴里的塞布的话,他们两个都会被发现,下场死路一条;不拿下来的话,安再过一会儿就会被自己的喘气憋得窒息而死。
但是,如果安可以保持意识清醒……
艾斯焦急地摇晃着她,拍打她脸的动作用力了不少:“虽然我知道很困难……但是你继续这样下去会窒息的!”
“安!保持清醒!”艾斯托起她的脑袋,用力扇了她一巴掌。不过在全身内部都在被腐蚀的痛苦来说,扇巴掌这种皮肉上的小动作根本不堪一提。
安被扇得脑袋偏向了一边,但立刻又发狂地不管不顾挣扎起来。
“安!你不是还有你那该死的任务吗?!”艾斯气急道,“你不是还有很多无聊的事没做吗?你不是海军吗?你要坚守的那个狗屁正义呢?你现在连自己的命都守不住,还说什么守护正义!跟我去当海贼算了!”
艾斯摇晃着她,扯着她的耳朵直对着低声吼道:“波特卡斯·D·安!你给我清醒一点!听到没有!你想把我们两个都害死吗!”
也许是自己的全名让她醒过来了,也许是艾斯那几巴掌下去真的有效,也许是听到了最后一句被惊怔住了……
她只听见有人在她耳畔放炮一般低声吼叫,如一根弯曲的铁丝从她的耳朵将她的脑袋刺了个对穿,搅合搅合,搅得脑子里所有的神经都在阵痛发胀。
但是,却成功将她从被剧痛支配的漩涡中拽了出来。
“……艾……斯……?”
嘴被堵着,安只能含糊地发出几个类似的音节。但艾斯还是听懂了。
她满脸狼狈的泪痕,急促地喘着气,被堵得严实的口合不住,口水顺着嘴角凝成了一行水渍。此时正无力地歪着脑袋,双眼半睁半闭地眯着,瞄着艾斯,眼神却看上去终于可以稍微聚焦了。
艾斯惊喜道:“就是这样!死丫头千万保持清醒啊!”
他迅速将她摆正平躺着,手扶住了安的后脖颈微微抬高,当做颈垫,使她的呼吸能保持绝对的顺畅。
“深呼吸!放缓频率!”艾斯提醒道,“别因为过度呼吸而缺氧窒息了!”
安被扶着后颈,微微仰着头,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斜上方一点的隧道顶壁。
不远处的隧道出口外,就是地下港口了。明亮的灯光想要尽力透进这条黑暗的隧道,却被隧道的圆顶截断,只能在地上投下一个规整的圆弧。
她就躺在这圆弧之外的黑暗中。
在生死之间挣扎。
而在那圆弧之内的光明里,就是那些现世中的鲜活、愉快、轻松的人们。
他们在地下港口,各自做着各自的活,吵吵闹闹,骂骂咧咧。也许在搬运货物时的闲暇会闲聊上几句美丽的姑娘,也许会因为一些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恼怒骂人,也许会在主管没注意时偷偷点上一根烟享受忙里偷闲的时光,也许会因别人偷了自己的酒而大打出手……
多么,令人羡慕啊……
这样美好的生活,安曾拥有了17年。
但这美妙的17年,她竟然还会因为各种各样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烦恼,竟然还会在每天朝四晚十一的训练中抱怨太累,竟然还因为自己任务搞砸而难过哭泣,竟然还会因为老头子忘记了她的生日而使小性子……
太浪费了啊……
剧痛如在风雪凌冽的雪夜中的狼群,龇着牙,齿间带着腐烂腥气的鲜血碎肉,从黑漆漆令人畏惧的密林中密密麻麻跃出,令人心生绝望地,每一颗狼牙都在争先恐后撕扯着被包围在中心的人的身体。
朔风砭骨,黑暗寒冷的北风挟裹着冰锞子,身体仿佛浸入了结冰的湖水中,奔腾在血管里的血液在一寸寸冰凉、冻结,早已疼到麻木的身体了无生息地倒在雪地中,任由自己被大雪覆盖、掩埋,徒留灵魂还依依不舍盘桓在这冰冷破败的躯壳中。
为什么她非要受这样的痛苦不可?
为什么外面那些温暖鲜活的人,不是她呢?
为什么,她要到这里来……
这次是十四分钟。
疼痛终于过去了,安脱力地瘫了下去,鼻间气息微弱。
艾斯大松了口气,连忙将她嘴里堵着的布拽了出来。那一团布已经被口水浸透了,扯出来时带出几长条黏糊糊的银丝。
“安,等等,别睡!意识清醒着听我说!”
艾斯见安半眯缝着眼,一副累极欲睡的模样,赶紧将她晃醒,并不停地拍着她的脸。安可以模模糊糊看见艾斯脖子上垂下的红珠链在眼前一摇一晃。
“等一会儿我会把你装进他们运货的木条箱,我会扮作水手一起上船。在开船之后,我会来找你的。但在此之前,你千万要保持意识清醒,不能被发现了。知道吗?”
“别睡过去!”艾斯又摇了摇她,“保持清醒!撑不住了就咬嘴里的衣服,保持呼吸平稳!听到没有——”
“艾……斯……”安低声唤道。
她的嘴唇翕动着,连出声哭泣都已经没有了力气,只能发出虚弱的气音。她嘴唇附近的地上,灰尘被轻轻掀起浮动着。
安缓缓眯起眼,隔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前却还是黑暗的隧道顶壁。
这一切都提醒着她,这不是梦,不是她早晚会醒过来的梦境,她不会醒过来后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初升的朝阳将她深色的窗帘映成美丽的明蓝,她也不会就那么暗自庆幸一下自己醒的快,转身就将这场噩梦抛在脑后。
下一次,再下一次,直到她的心脏永远停止跳动,她都要承受一次又一次、没有尽头的折磨。
睁眼的同时,她的脸颊上滑下了两道新的泪痕。
艾斯安静下来,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低头望着她。他的手一直稳稳托着安的后颈,让她更能保持呼吸平稳,直到现在,也没有放开。
“艾……斯……”
安缓缓闭上了眼,在静谧的隧道中的静悄悄的低语,带着绝望的哭腔。
“杀了……我……求……你……了……”
两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艾斯在船上和那些家伙扳手腕胜利一局,也够他在吃饭途中小憩一觉。
但艾斯从没觉得,这两分钟,能有现在这般漫长。
怒火呼地冲头而上,熊熊烈焰烧灼着他的理智。艾斯觉得,遇到了安后的自己,比出海前身边跟着一个路飞的时候,生气的次数都更加多。
于是艾斯十分不温柔地一撒手,腾得站起,任由安的后脑勺噗通磕在了地上,转身走了几步,拾起扔在了一边的橘色牛仔帽,拍了拍灰,戴在头上。
“……再等一会儿,轨车就来了。”这是与艾斯心中几乎将他整个人烧干的怒火相比起来,格外平静的语气,“轨车来了之后,我会取下一个箱子将你装进去。不好意思,等会儿还是得把你的嘴重新堵起来……”
“艾……斯。”安的声音带着点急切,悄不可闻,却轻易打断了他的话语。
她没有时间听艾斯说太多废话了。两分钟马上就要到了,她又要陷入那种痛苦中了。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分钟的时间越来越短,随之愈发放大的恐惧惊慌追在安的身后,虎视眈眈的狼群没有将她啃尽,越野数十里也要追逐着她的血脚印一路而来。
她不想、不想再……
她必须在它到来之前——
“艾斯……你……听到……”安挣扎着逼迫自己说下去。
“闭嘴!你要死也别死在我手上!”艾斯突然失控了般地低吼道,“死在你的任务里啊!死在战斗中啊!你不畏惧死亡,就是用来逃避的吗?!”
安脸上满是斑驳的泪渍,脏兮兮的浅金色长发凌乱地洒在地上。她没有回答艾斯的话,也许是没有力气,也许是懒得回答。她只是安静地躺在地上,仿佛已经死了一般。
艾斯腾腾腾地大步走了回来,弯腰伸手,揪起她胸前捆绑着的绳子,直接将她提了起来,拎到眼前。
“你不是说‘我们生在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个错误’吗……”艾斯死死盯视着她一片死寂的双眼,咬牙轻声道,“你不是说,‘我们没有肆意的资格’吗……你不是说,你想去‘弥补’这些吗……”
“你就是这么弥补的吗?去死?那你这17年还浪费这么多粮食干什么?!干脆一出生就掐死自己不就完了!”
“你口口声声说你没有肆意的资格,难道你就有资格决定自己去死吗?!”
“啊?!”
艾斯刻意压低了声音的吼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回音,但被压抑着的激烈情绪震荡在胸腔中,振聋发聩。
但是安却不为所动。她缓缓眨巴了一下眼睛,漫无目的地望着近在咫尺的艾斯,宛如一潭死水般的眼神没有一丝波动。
艾斯凶狠地盯着她,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眶却渐渐红了。
“你之前跟我对着干,不是挺凶的吗?”艾斯紧接着轻声道。
“你现在再凶一个啊?”
“你给身边的人添了17年的乱,就想这样圆满地滚去坟墓里躺着了吗?”
“你他妈的想得美!”艾斯猛地拔高声音,冲她怒吼,“你看看你现在是个什么孬样!”
艾斯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过于激烈的情绪,恶狠狠地瞪视着她,但声音却轻缓地道:“你给我听好了。”
“活、下、去。”
艾斯一字一句地说。
他凶狠的视线恨不得千刀万剐把她杀掉,咬牙切齿地道:“我不许,你这么,窝囊地,逃掉!”
“不就是疼吗!给我忍住!哭的娘们儿唧唧的像个什么样子!”艾斯狠狠摇晃着她,另一只手的食指直逼上了她的眼睛,“我告诉你波特卡斯·D·安!你绝对、不会、在今天、为了这件事、死掉!你听到没有!”
“给我,活下去!!”
写着写着要哭了咋回事
我怎么这么拖
真·越写越多
这一章中,一直很A的安有点软弱呢…不过蚕蛹破茧成蝶、雏鹰悬崖学飞,路飞也是经历了香波地群岛的事情才能更进一步的。
古莱兹丽作为安涅槃的转折点,只是经历点小擦伤,根本不能成为重生的火焰。
即使是A爆了的海军小姐姐也会有软弱的时候~才17岁初出茅庐的小姑娘而已~
(我废话怎么越来越多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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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