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夜颠倒,分不清时间流逝,来来回回在痛苦和昏迷的黑暗中辗转。在船体被偶遇的强烈海流掀起一个剧烈的摇晃中,安终于悠悠转醒。
她正蜷着身子躺在箱子里,身边是安安静静摞了一整个房间的木条箱。她的头顶是橘色的灯泡,或许是晚上的缘故,灯光略显昏暗,玻璃灯泡随着随着海浪的起伏轻轻摇晃着,光一闪一闪的。
她的脑袋边有一个水囊,囊嘴凑到她毫无血色的唇边,一丝水线正从里面缓缓向她嘴里倾倒。
“醒了?醒了就起来,自己喝。”
身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随后水囊被一搡,推进了她的怀里。
刚才还蹲在她身边的人,把水囊撒手扔给她,便起身走到一边去了。安蜷缩在箱子里,被箱壁挡住了视线,看不到那人的去向,只隐约听见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像是在翻包的样子。
安只觉得自己睡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她眨巴眨巴眼睛,呆愣地望着昏暗的木质天花板,迟钝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何处。
一瞬间的迷茫后,她睡得断片的脑子渐渐续上弦儿了。
工厂、三月极乐、白胡子小老头、共享果实、虚假的情报……
屠魔令……
……青雉大将!
安腾得想坐起来。
但在坐起的一瞬间,她终于察觉到自己身体的异样。
背部才刚离开箱底,浑身的肌肉却突然脱了力,她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一惊之下,她伸手抓住了箱子边缘,想借力稳住身子坐起来,抬起手臂才发现自己的四肢也软得如棉花一般,根本使不上力气,更不要说扶着箱子边沿坐起来了。
于是,她只能噗通一下子摔回了箱子,差点磕着了脑袋,怀里抱着的水囊也差点洒了。
艾斯听着身后胡乱折腾失败的闷响,幸灾乐祸地一笑。
“这是……”一开口,她才惊觉自己的嗓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音。声带只是稍微振动了一点儿,她的喉咙便开始撕裂般的疼。
于是她闭上了嘴,不再出声,只是默默挣扎着翻了个身,想撑着手臂爬起来,未果;于是她放弃了挣扎,想将身子再翻回去好好躺着,但刚才那一通乱动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力气,所以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
只是这一个微小的动作,都让她觉得异常艰难。
全身的肌肉都酸痛到脱力,无法动作。不仅如此,她浑身上下,特别是四肢,全都是杂乱的捆绑痕迹和摩擦产生的伤口,斑斑杂杂,还布满了干涸的黑色血印。
刚才试着说了几个字,让安的喉咙开始火烧火燎地撕痛。她想喝水,但手指能握住水囊已经是她的全力了,将水囊凑到嘴边这样的动作,根本做不到。
坐不起来,没办法再将身子翻回去,想说话也也发不出声音,更喝不成水……安只能扭着身体,手里拿着水囊,保持着一种怪异的趴姿,静静地瘫在箱子里,装尸体。
“呵,现在知道难过了?”
带着嘲笑的声音自她背后响起,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停在了箱子边上。安俯身趴着,看不到身后站着的那人。
一只手伸过来,将她手中的水囊再次拿走了。安还没来得及有所反应——实际上她也什么反应都无法表示,她感觉自己被一只胳膊拦住腰,从箱子里捞了出来,像一麻袋沙子一样被放在了肩上挂着。
安的四肢软绵绵地垂着,随着这人走动的频率轻轻摆动,她耷拉着脑袋,一偏头就可以看到他挂在颈后的橘色牛仔帽。趁着艾斯走动的时候,她四处观察了一番自己所在的地方。
“不用担心,你在这里没人会发现。”艾斯懒洋洋地说。
他一手拎着水囊,肩上扛着个大型垃圾,还能顺手自旁边的小包里捡起些油布纸包之类:“这个货舱装的东西只用于交易,不上岛就不需要打开。”
安无法回应他,只能默默被扛着走。
艾斯将她带到一堆箱子的背面。
两个足有一人高的粗壮圆木桶被放置在一大堆木条箱最后头,紧靠着舱壁,舱壁上竟有一小块竖椭圆形的玻璃窗,通过小窗可以看到外面漆黑的大海。两只大圆木桶上面没有放任何东西,刚好足够人坐在上面;前面摞得好高的木条箱正好形成了一面墙,挡住了船舱门口可能出现的视线。
这是个绝对隐秘的小空间。即使是有人来取走货物,也必须将前面的木条箱搬完一大半,才能发现这里。
艾斯将食物和水放在地上,然后将肩上扛着的活尸扒拉下来,摆放在靠里面的那个圆木桶上坐好。
安她被灌下三月极乐原浆后,因为蚀骨的剧痛缠身自顾不暇,半昏半醒,记忆断断续续的,现在只能拼命重拾回忆,在脑子里整理自己还有印象的事情。
最深刻的记忆就是在黑暗的牢房里,老人低低叙述的声音。在听了小老头述说的情报后,她的意识就开始有些不清楚了。她依稀记得,老人还在说着什么,但是她却没能继续听下去……
然后就有人到牢里来了。
再之后……
之后,怎么样了?
那个老人没事吗?他在此之后又说过什么没有?他现在在这里吗?
这里……是哪里?
毫无疑问是艾斯带她来的。难道他们现在在斯佩迪尔号上?
不对,不可能。
如果她被艾斯所救,回到了斯佩迪尔号,那么现在就不可能艾斯一起躲在货舱里。
……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记忆的断层使安的脑子十分混乱,她一个人想破脑袋,能回忆起来的也只有零星破碎的画面和不连贯的声音,混乱得仿佛宿醉一般……
……等等。
还有,两分钟。
不,不到两分钟了。
马上就要来了。
那个。
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夏日海上湿咸温暖的空气吸入鼻腔,却仿佛是寒冬腊月结了冰凌霜渍的北风,冷意传遍四肢百骸,她的血好似都被冻住了,刚醒过来时懒洋洋的放松彻底被驱散,如海啸般铺天盖地的惊惧攫住了她。
她的呼吸在不自觉中停滞了。
这感觉仿佛是在海边嬉戏、享受着美好日光的孩童,沿着海岸线踩着水花追逐打闹,不远处就是令人安心的父母,但一回头,却发现与自己近在咫尺的海水中,鲨鱼对她张开的血盆大口。她整个人好像一瞬间被拖回了那片深海。无法呼吸,无法求救,只能看着上方包裹着明丽日光的海面,在静谧的海水的包裹中,被拖着下沉,沉往海底最深处未知的绝望。
疯了般向上攀长的恐怖。
她睡了多久?
到底过了多长时间了?
有三天吗?
下一次过后,她是不是就要死了?
还是说,她现在已经处于回光返照的阶段了吗?
……她要死了?
后颈僵硬地梗着,一瞬间被冷汗覆盖,凉飕飕的。
“怎么了?”艾斯的声音突然响自耳际。
……什么?
安回过神过来,猛地抬起头,却对上了艾斯歪着脑袋打量的目光。
她望着艾斯,嘴唇嗫嚅着,却说不出什么来。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紧握成拳的双手正忍不住地颤抖,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
艾斯若有所思地与她对视了一会儿,忽然咧嘴一笑。
“你以为,咱们上船这一个星期了,我就天天吃白饭,什么都没干吗?”
……诶?
一星期了?
但是,她还没……
安有些发怔。
艾斯直起身,悠悠闲闲走开了。一阵捣鼓了一会儿后,他手里拎着好几个灌得满当当的水囊回来了:“不用担心,你暂时死不了了。”
艾斯走回近前,将水囊一股脑全部推给了她。
“灌了一星期的水,什么都没吃,胃里不管是什么顽固东西估计都稀释的差不多了吧。”他歪着脑袋想了想,“除此之外还催吐了好几次……应该可以算马马虎虎洗了个胃?”
催吐?
……怎么催?
安迷茫地眨眨眼以示疑问,心中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艾斯指了指她的肚子:“殴打腹部。”
“……”
安缓缓低下头。
她身上是从在古莱兹丽时就一直穿着的抹胸。艾斯这粗小子不会照顾人,也不懂得给她找一件外套穿。
不过这也不能怪他。或许对于艾斯来说,上衣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穿了碍事没穿的正好,费这闲工夫去找衣服穿还不如去找肉吃。
也正是如此,她清晰看到了自己那可怜的腹部。
淤青。
整个腹部全是大块大块的淤青,青得五颜六色姹紫嫣红红的发紫紫的发黑,很明显这打挨的不是某一天的区区一顿了。
行吧,说艾斯不会照顾人都是轻的了。
安觉得她若是死了,死因必不可能是三月极乐的原浆腐蚀,而有极大可能是被艾斯活活殴打致死的。
怪不得她几乎说不出话来。原来是吐的时候被水带出胃的腐蚀液一次次经过喉管,将喉咙灼伤了吧?
艾斯根本没意识到她此刻的心情有多么复杂。安醒了,就表示之后她能自力更生,自己挽救自己的小命了。除了省了他好多事之外,这也表示他的“急救措施”大成功。
他此刻非常愉悦。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物,轻快地跳上了近前的这只圆木桶,和她并排坐在了一起。
塞满了食物的包就这么敞着放在艾斯的腿上,他自己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用纸包着的烤鸡,虽然早已凉透了,油腻腻的,但在饥饿的人眼中,依然散发着香甜的气味。
艾斯将纸包打开。霎时间,空气中烤鸡的香味更浓郁了。
放足了香料的烤肉香,油腻腻的鸡皮烤得焦黄。整只鸡散发着无可比拟的诱惑。
肚子上的淤青已经不重要了,身体的疼痛也可以忽视掉了。安直勾勾地盯着艾斯手中的鸡,眼中除了它之外什么都没有。
艾斯察觉到了身边渴望的视线,赏了她一个眼神。
“想吃?”
一只皮被烤得焦黄的翅膀被撕了下来,放到了安的鼻子下,晃了晃。
当然想吃了。一星期,七天了,除了水,她完全没有进过食。她虽然再怎么说是女孩子,食量没有艾斯那么夸张,但在同期中也是因食量称霸过食堂的大胃女兵。
睡着了是无法进食的。在她的记忆中,上一顿饭还是在斯佩迪尔号上,发现古莱兹丽那天的早晨,吃的那一顿早餐。所以安在刚醒过来的一刹那,就体会到了前胸贴后背来势汹汹的饥饿感。
于是对于送到嘴边的美味,安欣然接受,眼冒绿光,张嘴——
结果嘎嘣一下子咬了个空。
艾斯眼疾手快将鸡翅膀一收,转而送到自己嘴边,一嘴下去骨头都不吐,边大嚼着鸡肉边含糊地说道:“开什么玩笑,给你吃了我吃啥。”
安:“……”
得亏她现在说不出话动弹不得,要不这烤鸡还在他手里才叫稀奇!
艾斯三两下将手里的翅膀吃完,又撕扯下了一只鸡腿。他举着比起他的手掌大不了多少的肉块,惋惜地叹了口气:“寄人篱下的感觉真是不好,没有足够的肉,晚上偷只鸡吃,连鸡都发育不良。”
有吃的不错了,她还饿着呢!
安暗自嚷嚷着。但是不管心里再怎么呐喊,她唯一可以做的事情,也就只有干瞪着他。
艾斯沐浴在身边杀气即将化为实质的瞪视中,自顾自地抱着纸包,手里的鸡越撕越小。嘴里这么抱怨着,却啃得下巴上手上全是油。
“我们现在虽然身处敌船,但还能在这儿闲散地坐着,还能偷食物吃,只要不被发现身份,就暂时不需要担心安全问题……”艾斯吃着鸡肉,望着小玻璃窗外黑漆漆的大海嘟哝着,也不知道是在跟安说话,还是在询问自己。“你说,那些家伙,现在也能像我们这样吗?”
自从带着安隐瞒身份上了这艘船,这是艾斯心中第无数次想起自己的同伴。
想着之后计划有没有顺利执行,想着有没有同伴受伤,想着会不会有追兵,想着那些家伙有没有安全逃脱。
想着,万一那些笨蛋们没有按照与约定到了时间就先行逃离,而是留在原地等待他们……
关于这个问题,安觉得自己也说不好。
也许是因为疼痛并没有如期到来,艾斯的话起了安抚作用;也或许是饥饿感作祟,虽然饿着不舒服,但这让她感觉现在的身体跟自己活蹦乱跳时并没有什么两样。这些安定的因素,都使她放松了不少。
是艾斯和她没能遵守承诺,没有在半个小时内回去。
如果那些家伙真的坚持等待他们,那……
安想起暂时道别时,艾斯与他们许诺过的,“半个小时内一定会回来”的诺言。
想到这儿,安感觉自己心里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呼吸都有些不畅快了。
这群海贼,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也许是跟了个奇葩船长吧,这些人确实不像她接触过的其他海贼。
在她的印象中,海贼就是那种为了钱财、女人、和名声可以背弃一切的穷凶极恶之徒。同伴、家人、承诺,甚至是良知,在地位和财宝面前都是狗屁。他们有了依仗就翘着尾巴无恶不作,靠山倒了立刻树倒猢狲散。
被她送进推进城的海贼数不胜数。他们见到她,刚开始都是嘴里恶心的下流荤话没个把门儿地往外喷,一个个的看她的目光令人作呕,最后却无一例外都是被打的半死后,一脸谄媚地磕头叫姑奶奶,爬过来抱她大腿给她舔鞋尖儿。
如果在半个月前,有人问她这个问题,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给出“别自作多情了,谁会为了你一个人让全船人的性命陷入危险中呢”这样的回答。
但是,过了这半个月,她是真的不知道了。
那些家伙,为了艾斯,说不定真的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一起在船上同吃同住,他们每天日常犯傻犯浑犯欠,却总是粗手粗脚地处处照顾她;平时互相挖坑给同伴跳,偷喝了酒互相栽赃耍无赖,但在战斗时却能为了救陷入生命危险的同伴舍弃性命;斯佩迪尔号上最受欺负的就是艾斯,吃饭被抢肉抢位子,喝酒被摁着拿漏斗灌,偷懒时被邦西骂的狗血淋头满船乱窜全员看热闹,乱来地做出极度不可理喻的决定时被大副丢斯直接无视掉……
但是那些家伙,会在海贼团受到威胁时,在黑桃的海贼旗受到侮辱时,绝对地、毫不犹豫地、誓死拥护他们的船长。
他们甚至,在即将逃离古莱兹丽时,艾斯为了一个对于他们来说完全不相干的人,做出的决定可能会让他们失去他们的船长、黑桃海贼团从此分崩离析,却选择了尊重船长的抉择。
这样的一群人,安自认在海军中,即使是在同一个部队一起执行任务多年,也很难有这样的羁绊……
“啊,对了。说起那些家伙,有件事我没告诉你。”艾斯忽然语气又轻快起来,具体是什么事儿还没说出口,他自己想着就先笑起来了,“你知道吗,有人真的跟我说过想娶你的事情。”
……啊?
思绪被打断了。艾斯一句出其不意的转移话题,安的反应没跟上。
她的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表情呆滞地望着艾斯。
“看样子不是开玩笑的哦。那家伙来真的了。”艾斯轻笑一声道,“认认真真问了好些问题呢。比如家乡在哪里,父母是否健在,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伍,还问我你的意见啊什么的。”
“啊,还有。”艾斯说道,“我们在古莱兹丽最后决定分头行动时,他在走之前还偷偷来拜托过我。”
“‘拜托一定要确保你的安全’,之类的话。”艾斯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说什么傻话呢那家伙,没头没尾的。明明在船上一起呆了那么久,却从来都不敢上前跟你搭话。”
“那些家伙啊,看着一个个胆大包天什么都敢做,却都只是在说大话而已。实际上他们全都是些怂包。”艾斯回忆起自己最在乎的同伴们,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上了斯佩迪尔号的,全都是因为没有栖身之所而聚在一起的人。失去的太多,就没有资格获得。我估计大多数人都是这么想的吧。所以越是渴望的东西,就越是不敢奢求。即使你近在眼前,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那家伙也不敢来找你说上半个字。”
“很可笑吧?考虑来考虑去,想了一大堆没用的东西,我听得都快睡着了,最后他还是放弃了。婆婆妈妈丢死个人。”艾斯嗤笑。
安很快平静了下来,只是心里还有些复杂。她在斯佩迪尔号上呆了这么久,却根本不知道这件事。
这让她有些……
受宠若惊。
结婚这种问题,她从来没有想过。每天紧盯着任务与军衔连轴转已经使她精疲力尽了,根本没有闲心考虑。
军营里的男性海军与女性海军的比例,永远是僧多粥少。她还在见习军营里接收培训考核时,身边就有不少女性海军成天被男人们勾勾搭搭,她所认识的同期中也不乏有成功结成眷侣的。而从见习军营开始,她就从来没有被任何一人追求过。
即使毕业之后被编入青雉大将麾下的部队,也从来没有。
她成天为了升官往上爬而着急发愁,臭老头子却总说她升的太快,会几招三脚猫功夫就逞凶斗狠,实力与军衔完全不符。
臭老头子说说也就算了,嘴不长她身上她管不着。可问题是,她的直属上司青雉大将竟真的听信了这些鬼话,以至于好些个重要任务都没能落到她头上。
连这两位都这么说,在背后质疑她的人更是大有人在,特别是她的同期。
因为在她那一届,现今只有她一个人晋升为军官。不少人都说她的军衔是靠关系得来的,出了那么多任务全都是靠上面照顾,高的吓人的任务成功率也都是有人兜着的,甚至是毕业时她那全科第一名的优异成绩的真实性,在众人的议论纷纷中也都成了一件值得商酌的事情……
海军英雄卡普中将是她的爷爷,她的直属上司青雉大将是卡普的学生……
这不已经很明显了吗。
不过没有人敢真的在她面前将这样的话说出口。但即使不说,她也知道,这样的闲言碎语一直都是存在的。
可是这关她什么事呢?
她又能怎么办呢?
这些人还有这个闲工夫、有这个宽松的时间在一边指手画脚,她却只能被逼着往上爬,爬到顶点,爬到最高峰,爬到一个安全的位置,爬到一个她有能力自保的高度。
谁都不知道“那件事”会在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暴露,谁也不知道暴露了之后,处于事件中心的这两个人会有什么下场。
她只能拼命向上爬。
不管别人在背后说她什么,不管是否背弃同伴的情谊,不管是什么样的任务,不管自己想不想执行,不管自己手上会沾什么东西。
只要能升迁,她就去做。
在古莱兹丽时不也是的吗。
共享果实千百年都是是阿丽族守护着的圣果,她不拿走也不会流传出去。但是,寻回共享果实,肯定可以得到褒奖。
所以她就这样去做了。
有人会喜欢她这样的人?别开玩笑了吧。她自己都讨厌。
安在心里自嘲地暗笑。
上有卡普中将、青雉大将,自身除了升迁什么都不放在眼里。说她是凉薄、势利、自私、虚伪、野心勃勃的天之骄女,也不过如此。即便是海贼,喜欢的也不会是这样的吧……
有时候,她还真羡慕艾斯这家伙啊。
安轻轻叹了口气。
“啊,对了,忘记告诉你了。”艾斯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突然弹坐起来大声道。
安被吓了一跳,郁闷的情绪被一扫而空,莫名其妙地望着他。
艾斯飞快地最后将一点鸡的残骸塞进嘴里,将空了的纸包团成一团扔在地上,马马虎虎舔了舔手指,弯腰从地上的袋子里掏出一个——
不,准确来说,是半个。
散发着银白色光晕,上面布满了唐草螺旋纹的……
恶魔果实?!
安睁大了眼睛在心里惊呼道。
艾斯得意地将这颗恶魔果实举到了她面前:“怎么样,我的收获不错吧。我猜这就是你想要的那颗共享果实。你没找到,被我找到了。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只有半个……不过带回来总没错。”
“这个不是对你很重要吗?给你算了。”艾斯将这半个果实放在了安的怀里。
安在短暂的惊讶后,立刻想通了其中的事情经过。
只有半个。
这应该就是那位老人扔在流笼中,希望她找到的那一半果实了。
可是现在已经没用了。她已经是共享果实能力者了,这半颗果实就只是普通的果子而已,没有了任何用处。
你要把它给我吗?
安用眼神询问艾斯。
艾斯不知道她已经拥有了共享果实的事情,也不知道在古莱兹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找到的半个恶魔果实,却说要给她……
“给你了。”艾斯懒洋洋地回答道,“拿去拍卖的话,半个恶魔果实也卖不到什么好价钱。还不如给你拿回去。也好交差不是吗。”
这半颗果实就放在她的腿上。若是她没有得到共享果实的能力,她肯定会选择将它带回去的。但是现在……
安默默思索着,低头打量它。
银白色的圆形果实,很漂亮。但是只有半个。切面十分粗糙,更像是被蛮力掰开的。也许当时那位老人偷取了果实后,除了要躲避士兵的追逐,还要迅速将果实分成三份。时间紧急之下砸成两半的吧。
可是……虽然艾斯表示给了她,她就真的应该将这半颗果实带回去吗?
安想起青雉大将对她提到的关于这颗果实的神秘传言,总觉得心里有点发慌。除此之外,带回去的果实只有半个,她势必会被要求上交此次行动的详细报告,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古莱兹丽的暴露。
一个不小心,就会引发屠魔令,整个阿丽族的人民,几千条性命,全部都会在炮火中湮灭。
安挣扎地望着这半颗棘手的恶魔果实。
对于阿丽族来说,阿丽族的酋长牺牲了自己的生命也要引来屠魔令,宁愿亲手葬送全族人的性命,也不愿意让这个工厂继续存在下去,将世界上更多的人拖入深渊。
而对于她来说,即使是半颗果实,她也绝对可以记上一大笔功。等上交完报告后,也许真的会引发屠魔令,但是古莱兹丽的所有事情就都与她无关了。她可以选择着眼于下一个任务,继续向上攀爬。
再说,艾斯也表示,愿意将果实让给她。
也许就这样将果实带回去,一五一十上报所有行动内容,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
但是她真的就应该……
已是拂晓时分。
遥远的海平面那边,广阔平静的大海迎来了今天的第一缕光芒,小舷窗的玻璃被映上了海浪美丽的粼粼波光。
阳光通过窗户,刺进了货舱内,浅金色的长发在久违的照耀下泛着美丽的光泽。安缓缓抬起头,望向了艾斯。
艾斯:“嗯?怎么了?”
安对他轻轻摇摇头。
艾斯有些摸不准她的意思,于是猜测着问道:“你的意思是,不要吗?”
安点点头,表示肯定了艾斯的猜测。这次坚定了不少。
阿丽族的酋长选择拯救族人的灵魂,却不得不放弃全族的生命。
但是她不是阿丽族人,不需要遵从酋长的意志。要她在知情的情况下引去屠魔令毁灭几千条无辜的人命,她做不到。
所以这次在古莱兹丽的一切行动,对上都必须彻底隐瞒不报。这半颗恶魔果实,自然也不能带回去了。
至于那空白的100年历史的秘密……
安微微垂下脑袋,眸光晦暗不明。
有什么,是能比几千条人命还要重要的呢?
发生在古莱兹丽的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没有可以信任的人,即便整个海军总部加上全世界的分部都不愿意插手,她的身边只有她自己,她也要将三月极乐查个水落石出……
想到这儿,她忽然愣住了。
将巨树的汁液炼化、提纯、稀释后,制成首饰随身携带——手镯、耳饰、唇环、鼻环、戒指、项链,或者直接制成香水,或分瓶盛放,在喝饮料时可供加入其中提味……
三月极乐的成品,是首饰和瓶装的香水?
那在那个时候,他们在到达古莱兹丽前,从金翼海贼团的歌德号那里搜刮来的那个奇怪的板条箱……
艾斯没有听到地牢里老人诉说的重要情报,根本不知道古莱兹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安的这个选择中曲流拐弯隐藏的心思。
他有些苦恼的盯着这半颗果实,最后叹了口气,还是拿了回来,弯腰将它重新塞回袋子里。
“不过也是,它的另一半不知道在谁那里,已经被人吃掉了也说不定。这半个很可能已经没什么用了。”艾斯嘟囔着,忽地愤愤然道,“真是的,什么都没捞到手,这不是白跑一趟了吗。”
安沉默不语,对此也没有半点反驳或解释的意思。
“比起这个……”艾斯将果实妥善放好,竟顺手又取出了一个袋子。
直起腰,舒舒服服靠上身后一摞木条箱,将袋子打开。
炸鱼的香味立刻弥漫在了空气中。
艾斯一爪子捞下去,一袋子炸鱼块去了三分之一。
安:“……”
对了,该死的。她真的好饿。
艾斯大嚼着鱼,不用看就知道她又在渴望地盯着他手里的食物,于是说道:“你别想了,这东西你吃不了的。一星期没吃东西了就吃这个,你是想死吗?”
安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明知道她不能吃却还在她面前吃的这么香……
“你别忘了,喝水只是稍微延缓了腐蚀的速度,你现在肚子里的那些鬼玩意儿还没清干净呢,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又会发作的。”
艾斯想了想,还是安慰她道:“嗯……不过也不需要太担心啦。虽然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靠岸,但是按目前来看,喝水还是很管用的。”
“下了船后如果立刻去找你的同伴送医,海军的医疗设备应该能救你一命。”
也就是说,现在她的命还没有抓回自己手中。
如果能尽快就医,活下去的可能性就会大一些;但他们现在在敌方的船上,没有医生,连充足的药品都没有。他们必须要做好还要在海上漂一个星期以上的最坏打算。但是如果一下船就去海军分部求助的话,之后到来的斯佩迪尔号……
“饿了的话,我给你拿了些饼干。用水把饼干泡开,吃着应该没问题吧。”艾斯说着,解决掉最后一点炸鱼,将装炸鱼的袋子扔在地上,跳下圆木桶。
艾斯吃完东西只马马虎虎在裤子上蹭了蹭的手,手指上还泛着油光,就这么抓着后脑勺,嘴里嘟哝着“饼干扔哪儿去了”之类的话,一边走一边翻捡着角落里储存食物的敞口箱子以及各种零零散散的小布袋子,走到那摞了一大片的板条箱外头去了。
安听着外头噼里啪啦乱翻的动静,微微一笑。
她是青雉大将的直属部下。被黑桃海贼团俘虏的消息,即便是做做样子,伟大航路各个海军分部也都会挂出通缉令的。
如果下了船立刻寻求海军处的帮助,她可以及时得到治疗,但艾斯在城镇中就很难藏身了。
之后跟艾斯取得联系赶来的斯佩迪尔号,也很可能会遭到警戒起来的海军围攻……
所以艾斯说让她先去就医?
开什么玩笑。
安悠闲地观望着小舷窗外壮丽的海上日出,耀眼的金色光芒闪得她眯缝起了眼,却心情甚好地抿嘴笑起来。
一个多星期后的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在波德克岛熙熙攘攘的港口岸边,一艘大型货船靠岸了。
船梯架上了陆地,货船上的水手们吆喝着准备将一个个木条箱搬运了下来。几名海军与货船负责人接头,表示需要例行检查后,每个人手上都被塞了几个小布袋,然后被恭恭敬敬迎上了船。
甲板上,四散在各处的水手们忙忙碌碌停船准备卸货。负责人带着海军,穿过一片喧嚣杂乱的甲板,径直来到了货仓。
此时,货仓门大开,几近大半个月没见过阳光的舱内,弥漫着一股灰尘的味道。水手们陆陆续续走近船舱将木条箱扛起,再有序地从另一个方向出去。负责人带着几名海军站在一边。
“您要查些什么,随便看。”负责人跟在几位海军身后,微微躬身笑道,“我是贩运香水和首饰的商贩,往来于伟大航路各个岛屿……上次来波德克还是几个月前呢,我见各位老爷也不是第一次了……若是老爷们有什么需要的,比如家中有家眷的话,给夫人小姐们挑一些带回去也好……啊,自然是不需要钱的……”
“若是有这个荣幸讨了各位亲眷的喜爱,请务必再次选用我们的东西……”负责人讨好地说道。
对于商业繁荣,船只来往频繁的波德克岛,在海上运货的商船光一天就可以有十几艘靠岸停留,贩卖香水首饰的也不少。这艘货船近几年都定期会来,再加上积极配合态度十分良好,当值的海军们便没怎么放在心上。他们得了好处,松懈了不少。有几个看样子与负责人还有些熟识了,还肆意地开起了玩笑。
领头的海军也不准备过多刁难这个“老熟人”。于是他随便指了个肩上扛着一个木条箱往外搬运的水手,叫他过来打开箱子看看,准备随便瞧瞧便放行了事。
海军和负责人在那边谈笑风生,被叫住的那个水手却站在原地,不动了。
艾斯额角滴下了冷汗。
四周来来往往这么多水手,却偏偏挑中了他。可是他肩上的这只箱子才是整个货仓里唯一一个不能放下来给这些人看的啊。
艾斯扶着箱子的那只手曲起手指,不动声色地用指尖敲了敲箱壁,提醒里面藏着的安有突发情况。
约摸两三秒后,里面也传来两声不急不缓的轻轻回击声。
为了保险,安藏身的箱子缝隙里塞满了瓶瓶罐罐和大小首饰,刚好可以将她盖住。只要不翻,就不会被发现。
慢悠悠的两声叩击。
这表示安做好准备了。
艾斯便迈步向那几个海军走去。
“……几位军爷若是赏脸,今天中午一起吃个饭也好哇……我走南闯北收罗了不少稀奇物什,若是老爷们不嫌弃……”
负责人正讨好地跟几个海军套近乎,余光瞥见艾斯才正慢腾腾过来,又跟几个海军赔了一会儿笑脸,转身面对艾斯脸就垮了,背着身子低声骂自己手下的水手:“喊你过来就赶紧的!这么慢做什么!给他们查完早了事!水手不想当了,你是想回厂房吗?!”
艾斯低头一声不吭地听骂,走到近前,将箱子放在了地上。
负责人立刻又转回身去,脸上重新挂上了笑,殷勤地表示愿意主动去将箱子打开。他边拿钥匙开锁,嘴里还说着些迎合的家常话。
“……是呀是呀,都是当爹的人了,谁不知道呢。外头真的不好混啊。这些年生意不好做,家里那口子不跟船,做些零散的买卖,几个小崽子养起来也花钱,每出去一趟,扣掉招募来的水手们的份儿,剩下的还不够喝几顿酒呢——”
负责人手一掀,箱子盖打开了,一箱子琳琅满目的首饰和闪亮亮的小玻璃瓶暴露在众人的视线中。
“——老爷们请看,跟平时没差,还是这些东西。”负责人让开身子,腆着脸笑道。
几个海军只探个头粗略看了几眼,在本子上草草记了几笔,便冲负责人微微颔首,表示可以了,准备离开。
负责人一见,敞着的箱子也顾不上管了,赶紧起身追上去道:“我送老爷们下去吧。”
他陪着几个海军货仓往外走,又趁机偷偷背过身子,凶神恶煞瞪着艾斯低吼:“你!把箱子盖好,不许偷东西!听到没有?!被我查出来了有你好看的!”
艾斯诺诺应是,心里却大松了一口气。
几个海军在负责人前倨后恭的陪伴下已经快走到舱门处了,每个人都被捧的有些飘飘然,正商量着中午一起去外面大吃一顿。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金属玻璃制品洒在地上的一连串清脆的噼里啪啦响声,连绵不绝,听的人牙酸。
交谈被打断了,几个海军惊讶地扭头回去看。
旁边的负责人则心里一沉,想着肯定是那个水手在偷东西结果没拿稳摔了。于是阴着脸转身,张口就想骂——
张着的嘴还一个字儿没吐出来,他整个人就瞪着眼僵直着身子,呆立在了当场。
几个海军的表情也都差不多,刚才还在大笑的人此时整张脸都僵住了,说话声音最大的更是梗着脖子,一个音都发不出来;货仓里搬运货物的水手更是都惊了一跳,刚驼起箱子的一个水手还差点将箱子摔了。所有人都惊愕地望着刚才海军们检查过的那只箱子。
望着,箱子里坐起身来的,那个女人。
过了一个多星期断断续续的发作,残余的原浆在安的体内持续腐蚀,直至今日,她已经虚弱到吞咽的力气都快没有了,更别说有力气站起来。
从箱子里坐起来,趴在箱子边缘,已经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安喘着气,无视了身后因为她不按计划来而不可置信的艾斯,微弱地冲船舱门口站着的几位海军一笑,气若游丝。
“海军本部上尉……青雉大将麾下47番部队队长。青雉大将直属近卫队……队长……波特卡斯·D·安。”她脸色如纸般卡白,嘴唇苍白如枯萎干裂的花瓣,蠕动着,努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音。
听到这个名字后,几个海军脸色大变。
那几个海军最多不过二等兵,被派来做检查进港船只的杂活。在听到这个名字后,所有人立刻褪去了懒洋洋的神态,以标准的军礼,肃然恭迎这位海军本部年轻的上尉。
“……还有。黑桃海贼团团长,斯佩迪尔号船长……波特卡斯·D……艾斯。”安艰难地补充道。
闻言,几人锐利的视线齐刷刷盯住了艾斯。
想趁机悄悄落跑的艾斯才刚摸到门口,被几人火热的视线缠住,僵在了原地。
“成功……将黑桃海贼团全员……尽数歼灭,活捉……船长……押送回本部……途经此处……”依照惯例,安做了简短的报告。
这位本部上尉从一个多月前就被海贼团俘虏。时间过了这么久了,通缉令早就分发下到每一个分部,但时间过了这么久,没有一个分部发现自己所辖岛屿有黑桃海贼团和她的踪迹。不少人都在猜测,这位年轻的上尉,已经死了也说不定。不是早就被海贼杀掉了,尸沉大海,就是死在了伟大航路的入口。
但是她竟真的顺利从东海通过翻倒山进入了伟大航路,大难不死也就算了,还将整个海贼团一锅端了,甚至生擒了船长!
几个海军肃然起敬。
不知情的人站在海军立场上看待,确实很容易造成美丽的误会。
安没有看到几人热切的目光,她趴在箱子边沿,却是支撑不住晃晃悠悠就要倒下,发出的声儿时断时续,却还是坚持着下完最后的命令:“……把波特卡斯·D·艾斯投入大牢……待我亲、自、去提审……”
“是!”几名海军大声应到。
“还有……”安只感觉自己眼前一阵发黑,终于撑不住了,咕咚一声栽了下去。熟悉的疼痛在此刻,又要来了。
“赶快……把我送去……卫生部……”
前面的金翼海贼团…大家还记得么…我之后修改又加了一点内容进去,所以之前追到现在的小可爱可能没看到(不过没关系,知道这是个线索就可以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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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