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没有去图书馆，也没有回公共休息室。
他带着小巴蒂穿过几条偏僻的走廊，避开晚餐时间的人群，最终来到三楼的黑魔法防御术教室附近。这里常年无人，空气中有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
他在一面落地钟前停下，挥舞着魔杖。那是他们三年级时，偶然发现的一个秘密。
轻微的齿轮转动声响起，落地钟悄无声息地滑开，露出后面一条狭窄、昏暗的玄廊。
这里曾是他们的“秘密基地”，在关系尚且融洽的那些年，他们偶尔会在这里分享从家里偷带出来的糖果，或者讨论课堂上不会深入的黑魔法理论。
小巴蒂站在他身后，呼吸似乎停滞了一瞬。他当然记得这里。这是属于他们的秘密基地，只有他们两人知道。在关系冰封后，他再也没有来过。
雷古勒斯率先走了进去。小巴蒂在门口停顿了片刻，目光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空间，眼眸中闪过一丝晦暗的波动，随即也迈入。入口在他们身后合拢，将外界彻底隔绝。只有钟表齿轮的声响和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玄廊内光线昏暗，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体温，和刚才冲突留下的紧绷气息。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小巴蒂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低沉，少了些平日的锋利。
雷古勒斯没有立刻回答。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借着微弱的光线看着小巴蒂。那张好看的脸在阴影中轮廓分明，灰蓝眼睛像暗处的猫科动物般微微反光，里面充满了警惕、疑问，还有一丝被隐藏得很好的、不易察觉的动摇。
他知道自己必须说些什么，然而他也不能说出全部真相。重生、预知的未来、挂坠盒、他自己的背叛与死亡，那太疯狂，也无法取信于人，尤其是在此刻关系微妙的小巴蒂面前。
但他必须透露一部分，必须解释自己为何对西里斯离家如此恐慌，以及为何如此急迫地试图靠近小巴蒂。
“西里斯打算离家出走。”雷古勒斯率先开口，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就在不久之后。我刚才是在劝他，或者说，试图阻止他。但我知道我阻止不了。”
小巴蒂侧头看他，“为什么阻止？你明知道他和你不是一路人。他恨那个家，恨所有它代表的东西。”他的语气平淡，但雷古勒斯听出了一丝紧绷。
“西里斯离家出走之后，”雷古勒斯的声音干涩，“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糟糕。”
小巴蒂挑起一边眉毛。“比如？被家族除名？那对他而言或许是种荣誉勋章。”
“不。”雷古勒斯摇头，眼神深邃痛苦，“不止如此。他会卷入可怕的危险。失去自由，失去一切，最终…” 他哽住了。帷幔后那片黑暗再次掠过脑海，让他心脏抽紧。他无法再接着说下去。
小巴蒂紧紧地盯着他，“你想说什么，雷古勒斯？”
不是“布莱克”。是“雷古勒斯”。那个久违的、几乎让他心头一颤的教名，从小巴蒂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探究。
雷古勒斯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是沉重的、无法作伪的痛楚。
“我梦见了一些碎片。关于未来。混乱的，可怕的碎片。西里斯在其中的结局很糟糕。”他选择性地透露，真假参半。“还有战争。黑暗会卷土重来，比现在更残酷。很多人会死，很多人会做出无法挽回的选择。”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那份平静下压抑的痛楚和恐惧，却让听者心悸。
小巴蒂怔住了。他盯着雷古勒斯苍白的侧脸，似乎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实性。“梦见一些碎片？”他缓慢地重复，“你什么时候开始有‘预见’了？特里劳妮教授的茶渣终于起作用了？”
“不是占卜课那种模糊的暗示。”雷古勒斯看向小巴蒂，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沉重，“是画面，声音，片段。关于未来。不只是西里斯的。还有其他人的。”
“还有谁的？”小巴蒂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雷古勒斯犹豫了。他能说吗？说他看见小巴蒂在莱斯特兰奇庄园歇斯底里地追问自己的遗言？说他看见小巴蒂在阿兹卡班被折磨得形销骨立？说最终的小巴蒂披着疯眼汉的皮，眼神空洞？
不，还不能。那太沉重，太直接，可能会吓跑他，或者引发不可控的反应。
“很多。混乱的。”雷古勒斯避开了具体的人，“我看见战争，看见死亡，看见信仰崩塌，看见我们选择的道路尽头，并不全是荣耀和新生，更多的是废墟和代价。”
小巴蒂的眉头紧锁。“你看到了黑魔王失败？”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本能的警惕和难以置信。
“我看到了他失势，也看到了他卷土重来。我看到了追随他的人的下场，巴蒂。”雷古勒斯的目光牢牢锁住他，“不是所有牺牲都值得，不是所有忠诚都有回报。有些人死了，无声无息。有些人活着，却比死了更痛苦。”
“所以呢？”小巴蒂的声音骤然变冷，那是一种防御性的尖锐，“所以你被几个噩梦吓破了胆？动摇了？雷古勒斯·布莱克，我们讨论过无数次！这个世界需要改变，需要力量来重塑秩序！纯血的荣耀，巫师的统治，清除那些腐化我们世界的渣滓，这是正确的道路！你一直都知道！”
“我知道我曾经相信。”雷古勒斯没有退缩，迎着他尖锐的目光，“或许我现在也相信某些部分，关于巫师世界需要保护，关于麻瓜的盲目可能带来的危险。但我看到的未来告诉我，我们现在追随的这位‘领袖’，他追求的不是秩序，不是荣耀，甚至不是纯血的未来。他追求的是永生，是恐惧，是绝对的奴役。他把追随者当作工具，把生命当作燃料，包括他宣称要保护的纯血家族！”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切：“巴蒂，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背叛或否定一切。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看见了危险。巨大的危险，不仅仅是对世界，更是对我们，对你，对我。而我…”他顿了顿，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我不想看到那些画面成真。尤其是关于我在乎的人。”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却重重地落在两人之间。
小巴蒂所有的咄咄逼人仿佛瞬间被冻结了。他僵在那里，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雷古勒斯，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那层尖锐的、防御的壳出现了一道裂痕，露出底下翻涌的震惊、困惑，以及一丝被小心翼翼掩藏的、不敢置信的悸动。
“‘在乎的人’？”他重复道，声音有些沙哑，“你是在指西里斯·布莱克吗？”他问，但眼神却在迫切地寻求另一个答案。
“西里斯是其中之一。”雷古勒斯承认，但他没有移开目光，清晰地、缓慢地补充道，“但不只是他。”
空气凝固了。
小巴蒂的呼吸似乎停了一拍，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抓住了袍子的布料，耳根泛起一丝可疑的、极淡的红晕，在昏暗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他没有再追问“碎片”从何而来，是预言？梦境？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紧紧盯着雷古勒斯，试图从他眼中分辨真伪。
“所以，你最近的古怪行为，拼命学习偏门的防御术，在**区寻找那些古老的魔咒，甚至…”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试图跟我展开讨论… 都是因为这些‘碎片’？”
“是的。”雷古勒斯坦然承认，向前迈了一小步，缩短了他们之间本就有限的距离。他能闻到小巴蒂身上熟悉的、混合了某种清冽草药的气息。
“时间不多了，巴蒂。”他也用了教名，声音低沉而迫切，“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些问题。我知道我可能… 让你感到困惑，或者受伤。”他艰难地选择着词汇，无法提及五年级那场具体的、导致疏远的事件，但必须触及核心。“但有些事情，比那些更重要。我们需要做好准备。我需要你的帮助。”
小巴蒂久久没有回答。他低着头，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颤动的睫毛。
“帮助？”小巴蒂重复着，声音却有些干涩。“帮你拯救你那即将堕入‘可怕危险’的兄长？还是帮你应对那个你口中会‘卷土重来’的黑暗时代？”他扯了扯嘴角，但这次的笑容里嘲讽意味淡了，更多是复杂的审视。“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又凭什么认为，我相信你的这些‘碎片’？”
雷古勒斯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知道这是关键。小巴蒂在试探，在衡量，也在索取某种保证或解释。
“我不确定你是否会相信。”雷古勒斯诚实地说，“但我必须尝试。因为在我看到的碎片里…”他停顿，回忆起地窖里那双疯狂而痛苦的眼睛，那句卑微的追问，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也有你。而且，那结局同样不是我愿意看到的。”
终于，小巴蒂抬起头。他脸上没有了平时的张扬或讥讽，也没有了刚才的尖锐愤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疲惫的复杂神情。
“我不相信预言或预见，雷古勒斯。”他开口，声音低沉，“特里劳妮是个骗子，水晶球和茶叶不过是心理把戏。”他停顿了一下，深深地望进雷古勒斯的眼底，“但是我相信你。”
“我知道。”雷古勒斯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有力地跳动着。
“但是，”小巴蒂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带着一丝警告，也带着一丝别的什么，“如果你再像刚才那样，让自己陷入那种境地，被人用魔杖指着，不管对方是谁，我不会只是使用缴械咒那么简单。级长的职责包括维持秩序，保护…”他又顿了一下，略显生硬地改口，“…同学安全。”
他没有说“保护你”。但雷古勒斯听懂了，也没有提起几个月前那场导致他们疏远的事件，仿佛那些伤痛和尴尬，在这个昏暗的秘密基地里，在这番关于未来和危险的沉重对话之后，暂时被搁置了，或者被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共识所覆盖。
“我不会了。”雷古勒斯承诺道，然后，他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向小巴蒂的方向挪动了一点距离。手臂外侧，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袍子布料的轻微摩擦。
小巴蒂没有躲开那细微的靠近。他沉默了几秒，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短短的空隙上，然后，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嗯”了一声。
“还有，”雷古勒斯想起刚才西里斯的话，问道，“你为什么那么针对西里斯？不只是因为刚才的事吧？”
小巴蒂的身体又僵硬了一瞬。他抿了抿唇，眼神却飘向角落的杂物堆，“他不配。”他最终吐出三个字，声音冷硬。
“不配什么？”
“不配你为他担心！”小巴蒂突然有些恼火地低声道，转过头瞪了雷古勒斯一眼，眼神里混杂着烦躁和某种更深的东西，“他永远在叛逆，在破坏，在把你和你们家族往泥里踩，然后享受着你的注视和关心！他根本不在乎你的感受，不在乎他的行为会把你置于何地！他眼里只有他自己和他的那群格兰芬多蠢朋友！”
这番话带着如此强烈的个人情绪，远远超出了寻常的学院对立。雷古勒斯忽然明白了。或许，小巴蒂对西里斯的敌意，不仅仅是因为理念不同，更是因为嫉妒？
嫉妒西里斯作为兄长，即使叛逆、对立，却依然占据着雷古勒斯内心的一部分关注和情感。而小巴蒂自己，曾经试图靠近，却被推开。
这个认知让雷古勒斯心头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流和刺痛。
“西里斯是西里斯。”他轻声说，“他是我的哥哥，这一点永远不会变。但是，巴蒂…”他停顿了一下，寻找着不会造成误解的词语，“不同的人，在心里是不同的位置。没有谁‘配不配’，只是… 不一样。”
小巴蒂别开脸，但紧绷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一点点。他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又沉默地对视了一会儿。秘密基地里，时光的尘埃仿佛在缓慢沉降。那些关于未来的沉重警告，那些未曾言明的情感，那些过去的伤疤和此刻脆弱的和解，都悬浮在这片小小的、与世隔绝的空气里。
最后，是小巴蒂先拍了拍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该回去了。我还有一篇魔药的论文要收尾。”他恢复了那种略显冷淡的语调，但不再充满隔阂。
小巴蒂走到入口前，却没有立刻触动机关离开。他背对着雷古勒斯，停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几乎像自言自语：
“如果你真的‘看见’了危险，那就证明给我看。用你能找到的任何东西。”
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微光，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别死了，雷古勒斯。”他丢下这句话，声音很低，很快消散在齿轮声和重新涌入的外部空气里。“在你弄清楚你的‘碎片’之前。”
说完，他率先走了出去，身影融入外面昏暗的走廊。
雷古勒斯独自留在玄廊内，背靠着冰冷的石壁，缓缓吐出一口长气。心脏还在胸腔里激烈跳动，混合着与西里斯冲突后的余悸、透露部分真相的紧张，以及因小巴蒂最后那句话而升起的、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希望。
破冰，比预想的更突然，更激烈，也更复杂。
而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不再是完全的陌路，也不再是背对背的孤军。
齿轮在他身后规律地转动，如同时间流逝的声音，提醒着他那个不断逼近的期限。但此刻，在这秘密的玄廊里，雷古勒斯·布莱克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并非全然孤身奋战的力量。
他最后看了一眼小巴蒂离开的方向，也转身走了出去，墙壁在他身后无声闭合，将秘密再次隐藏。走廊的寒意扑面而来，但他心中那簇微弱的火焰，却燃烧得比之前更坚定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