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寒意正式侵占了霍格沃茨,城堡的石墙渗出湿冷的潮气,窗玻璃上凝结着细密的霜花。而自那次因西里斯冲突而促成的破冰对话后,一种心照不宣的同盟关系在两人之间重新建立。
它不再是五年级前那种轻松无间的伙伴情谊,也非六年级刚开学时期的冰冷对峙,而是一种更紧张、更专注、也更为私密的联结,围绕着雷古勒斯透露的“碎片”警示和那个共同的目标:寻找对抗“古老黑暗侵蚀”的方法。
雷古勒斯谨慎地引导着方向。他没有直接提及“魂器”这个禁忌词汇,而是将线索分散在“强力黑魔法造物”、“灵魂魔法”、“古代防护与净化”等范畴。他尝试以模糊的噩梦形式讲述了山洞里药水的折磨、阴尸的拖拽、以及某种“容器”带来的窒息感。
小巴蒂听着,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专注。他没有质疑这些“梦境暗示”的离奇,反而将其与占卜学中那些难以解释的预知梦和破碎预言联系起来,甚至引用了《解梦指南》中关于“水体象征潜意识与记忆深渊”、“被迫饮用象征被迫承受知识或痛苦”的论述。
这种理性的、学术性的接受方式,让雷古勒斯松了一口气,却也隐隐感到一丝异样。小巴蒂似乎过于轻易地将这些超常体验纳入了已知的知识框架,仿佛在回避某种更深层的、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于是,他们开始了在知识海洋中的艰难跋涉。无论是课间空档、没有魁地奇训练的清晨、周末的下午、甚至宵禁前的一小时,任何一点闲暇时段都被榨取出来,投入图书馆或**区的浩瀚书海。
雷古勒斯的身影频繁出现在**区。作为斯格拉霍恩教授的宠儿,小巴蒂轻而易举地获得了教授签字的字条,允许他以“完善并改良及升级”魔药之名,无限制地借阅禁术区的书籍。
小巴蒂得以从更广泛的领域搜寻:黑魔法防御术的古老变种、中世纪猎巫时期记录的极端反咒、甚至一些涉及灵魂治疗的偏门魔法。
他效率惊人,总能从看似无关的典籍中摘出可能相关的片段,字迹潦草但精准地记录在随身携带的羊皮纸上。
然后,他们会在玄廊汇合。通常是在深夜,当城堡陷入沉睡,只有巡逻的费尔奇和洛丽丝夫人偶尔的脚步声回荡在远处。狭窄的空间里充满了羊皮纸、旧墨水、灰尘以及两人身上带来的室外寒气。
他们并肩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中间摊开着各自的笔记和借来的书籍,头几乎凑在一起,低声交换着发现。
“《噬魂仪式考》第十三章提到十六世纪的黑巫师,‘分裂自身的影像置于容器,以求规避死神’,但描述含糊,更像传说。”小巴蒂用指尖点着一行细小的文字,他的手指修长,在魔杖荧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
“《古老守护仪式》残卷里,有关于‘以纯净意志与牺牲之念驱动的液体,可迫使黑暗显形或暂时剥离’的记载,但仪式步骤缺失大半。”雷古勒斯将一张小心拓印的插图推向小巴蒂,上面画着复杂的魔法阵和一只石盆。
“牺牲之念…”小巴蒂低声重复,瞥了雷古勒斯一眼,很快又回到羊皮纸上。“这和你梦中被迫喝下的药水感觉有关联吗?”
“很像。”雷古勒斯点头,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爬升。“痛苦,虚弱,产生最恐惧的幻觉… 但似乎也能削弱某种联系。”
讨论是密集而高效的,摒除了所有不必要的闲聊。他们分析、辩驳、提出假设,又因证据不足而推翻。小巴蒂的思维尖锐而跳跃,时常提出雷古勒斯未曾想到的角度;雷古勒斯则更为系统谨慎,总试图将碎片拼凑成可能的图景。合作出乎意料的默契,仿佛过去几个月的隔阂从未存在。
而在这所有的智力挣扎和与时间的赛跑中,另一种无声的战争,正在小巴蒂·克劳奇的内心激烈上演。
对小巴蒂·克劳奇而言,这一个月无异于一场甜蜜又残酷的刑罚。五年级结束前那场近乎告白、最终却被回避的失败,让他在整个暑假用愤怒、自鄙和加倍钻研学业的狂热将那份感情死死压抑。
然而正是在如今这种高强度的、亲密无间的相处中,潜藏的暗流开始逐渐汹涌,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他以为已经将它埋葬,用层层冰封的傲慢和讽刺覆盖。但雷古勒斯回来了,带着那些诡异的“碎片”,带着一种沉重而急迫的接近。他无法拒绝雷古勒斯的请求,因为那关乎雷古勒斯口中的“危险未来”,更因为他内心深处从未熄灭的渴望。
而此刻,日复一日地待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小巴蒂发现自己无法控制目光的流连。
在玄廊昏黄的光线下,雷古勒斯的侧脸线条清晰,长长的睫毛垂下时在脸颊投下扇形阴影,专注抿起的嘴唇颜色很淡,偶尔因为思考难题而微微张开,呼出淡淡的白气。他身上总有清爽的皂角味混合着旧书的尘埃气,还有一丝独属于雷古勒斯的、克制而洁净的气息。
小巴蒂发现雷古勒斯变了。不是外貌上剧烈的改变,而是一种气质上的沉淀和剥离。曾经那个带着布莱克式傲慢、努力符合家族期望的少年,如今身上笼罩着一层深重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执着。
这种变化,奇异地去掉了一些矫饰的棱角,让他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更加清晰、真实,也更加触手可及。对小巴蒂而言,这种“真实”,比任何完美的表象都更具吸引力,也更致命。
有好几次,当雷古勒斯倾身过来看他指出的某段文字,发丝几乎擦过他的脸颊;或者当两人因为某个突破同时抬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中自己的微小倒影时,小巴蒂都能感到一股强烈的、几乎让他战栗的冲动席卷全身。
他想吻他。
他想将眼前这个被沉重秘密压得似乎不堪重负的人拉进怀里,想用嘴唇碾过那略显苍白的唇瓣,想撬开那克制的防线,想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发泄这几个月来积累的、几乎要将他逼疯的渴望与煎熬。
但他不能。
每一次冲动涌起,都被更强大的恐惧和理智狠狠压回。他清晰地记得雷古勒斯上次推开他时,那平静却冰冷的眼神,他甚至还能记起那些关于“家族责任”和“正确道路”的话语。
他们好不容易才修复了关系,至少表面上,他们回到了可以并肩作战、可以信任彼此的“朋友”或“盟友”状态。他不能冒险。不能因为自己无法抑制的、肮脏的渴望,而毁了这来之不易的、脆弱的联结。
他不想破坏这一切。
每一次,他都用尽全部意志力,猛地别开视线,或者用更快的语速讨论下一个问题,或者干脆起身假装需要活动僵硬的身体。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保持清醒。
这来之不易的、看似稳固的“同盟”关系,这每天能光明正大待在他身边的时光,这共同为一个秘密目标奋斗的亲密感,他冒不起再次失去的风险。哪怕这份“亲密”与他渴望的相去甚远,哪怕它建立在“碎片”和“研究”的基础上,脆薄如冰,他也宁愿它维持下去。
于是,他只能将所有的躁动转化为更凌厉的思维锋芒,更苛刻的学术挑剔,更快速的语言输出。他会用尖刻的质疑掩盖瞬间的失神,用突然站起身去拿另一本书的动作打断过于亲密的距离,用滔滔不绝的魔法理论分析淹没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他在努力扮演一个可靠的、专注的“研究伙伴”,一个可以被信赖的“老朋友”。
他将所有汹涌的情感死死锁在灰蓝眼睛的冰层之下,只有偶尔在雷古勒斯不注意的瞬间,那凝视的目光才会泄露近乎痛苦的炽热与挣扎。
而雷古勒斯,在重生后第一次有了余裕,去正视当年那份被自己刻意忽略和拒绝的情感。他带着愧疚与一种迟来的明了,试图在现在的相处中寻找痕迹,准备以更成熟、更不伤害对方的方式处理。尽管他依然无法给出对方可能期待的回应,尽管因背负着家族、战争和改变未来的重担,他无暇也无力承担另一份如此沉重的情感。
但奇怪的是,他找不着那些痕迹了。
眼前的小巴蒂,聪慧、高效、毒舌但可靠,对他不再有那种小心翼翼的试探或容易受伤的尖锐。他们讨论学术,交换情报,默契合作,偶尔提及过去轻松的事,一切都顺畅得像是真正的好友,甚至兄弟。
小巴蒂看他的眼神,大部分时间清澈冷静,带着研究者的专注,只有极少数瞬间,雷古勒斯似乎捕捉到一丝复杂的暗流,但转瞬即逝,快得让他怀疑是自己的错觉。
是因为自己的重生改变了什么吗?或许,重生改变的不只是他自己的轨迹,也微妙地影响了小巴蒂的情感?或者,那些未来片段中,小巴蒂几近疯魔的追问,并非源于其他未名的感情,而仅仅是源于对“同伴”惨死的愤怒与不甘?
又或者,当年的一切,其实是他误解了?
抑或那些“梦里的片段”,是否只是他濒死前混乱意识产生的幻象?毕竟,那些未来碎片本身也并非完整连贯。
这种不确定感开始啃噬雷古勒斯。一方面,他为此感到一丝可耻的轻松,如果小巴蒂不再抱有那种情感,他们的合作会更纯粹,他肩上的负担也少了一重。另一方面,一种难以言喻的空落和疑惑缠绕着他。
如果那些“片段”中关于小巴蒂的部分并不可靠,那么其他部分呢?西里斯的命运?战争的走向?
这种矛盾的心理在十一月底的一个寒夜达到了顶点。
那晚他们在玄廊待得比平时更久,试图破解一份关于“灵魂容器”可能弱点的晦涩文献。那文献用了大量隐喻,进展极度缓慢。室内温度很低,尽管有保暖咒,呵出的气依然凝成白雾。长时间保持坐姿让雷古勒斯感到后背僵硬,他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巴蒂正埋头查阅一本厚重的词典,闻声抬起头。“累了?”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点沙哑。
“有点。”雷古勒斯揉了揉眉心,“这段论述,始终衔接不上前面关于‘容器材质’的部分。”
“我看看。”小巴蒂很自然地靠了过来,肩膀挨着雷古勒斯的肩膀,低头看他手中的文献。温度透过单薄的毛衣传递过来,带着小巴蒂特有的、比常人略高的体温。
雷古勒斯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太近了。近得他能看清小巴蒂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更清晰的羊皮纸和墨水味,还有一丝像冬青又像薄荷的气息。
他的目光落在小巴蒂近在咫尺的侧脸,看到对方因为专注而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抿紧的、颜色偏淡的嘴唇。
然后,小巴蒂似乎为了看清某个词,又凑近了一点,温热的呼吸几乎拂过雷古勒斯的脸颊。
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冻结。雷古勒斯能听到自己陡然加速的心跳,在寂静的玄廊里咚咚作响。他几乎能数清小巴蒂睫毛的根数,而小巴蒂似乎也察觉到了这过近的距离,动作停顿了,却没有立刻退开。
他依旧看着文献,但雷古勒斯敏锐地感觉到,那专注是凝固且僵硬的。小巴蒂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
玄廊内只剩下钟表齿轮单调的咔哒声,以及两人交织的、渐渐变得不太平稳的呼吸声。
雷古勒斯等待着。等待小巴蒂像之前几次那样,迅速拉开距离,用一句讽刺或下一个问题打破尴尬。或者等待着别的未名的期待。他的心悬在半空,不确定自己究竟期待哪一种。
但小巴蒂没有动。他维持着那个极近的姿势,仿佛被施了石化咒。只有他握着羊皮纸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微微颤抖。
雷古勒斯能看到他灰蓝眼睛的余光,那里面似乎有激烈的风暴在凝聚、冲撞,冰层在龟裂,某种炽热得近乎痛苦的东西似乎就要喷薄而出。
就在雷古勒斯以为下一秒会发生什么,甚至开始思考该如何回应或不回应时,小巴蒂猛地向后撤开,动作之大几乎撞到背后的墙体。他迅速站起身,背对着雷古勒斯,声音绷得紧紧的,失去了所有平日的流畅:
“我想起明天魔药课需要提前准备一批欢欣剂的基础溶液。”他语速极快,几乎没有停顿,“今晚就先到这里。这部分… 我明天再想想。”
说完,他甚至没有等雷古勒斯回应,几乎是有些仓促地抬手打开机关,头也不回地消失在重新合拢的墙壁之外。
玄廊内,只剩下雷古勒斯一个人,维持着原来的姿势,手里还拿着那份晦涩的文献,但肩膀上似乎残留着方才的温度和触感,脸颊旁似乎还萦绕着那拂过的温热呼吸。
寂静重新笼罩,但某种东西已经被彻底打破了,或者说,显露了冰山一角。
雷古勒斯缓缓放下羊皮纸,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刚才小巴蒂指尖颤抖握过的边缘。他心中的疑惑非但没有消除,反而变成了更深的波澜。
这不像是“好朋友”该有的反应。那仓皇的逃离,紧绷到几乎断裂的声音,还有最后那一瞬间,他似乎在对方眼中捕捉到的、未来碎片里曾出现过的、那种近乎绝望的炽热与挣扎…
“梦里的片段”,或许并非虚妄。
这个认知让雷古勒斯心脏沉重地坠了一下。同时,一种更为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是忧虑,是歉疚,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悸动。
他独自在寒冷的玄廊里又坐了很久,直到玻璃瓶里的蓝色火焰渐渐微弱,才收拾起散落的资料,沉默地离开。走廊空旷,他的脚步声孤独地回荡。
而此刻早已回到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却并未去准备什么魔药材料的小巴蒂·克劳奇,正独自站在绿幽幽的炉火前,背对着空无一人的沙发,双手紧紧攥拳,身体因为强行压抑的颤抖而微微起伏。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刚才玄廊中雷古勒斯近在咫尺的脸,那温热的呼吸,那几乎让他理智崩毁的瞬间。
他差一点就吻上去了。
只差一点。
他必须更小心,更克制。否则,一切都会被他的冲动毁掉。
炉火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睁开时,里面充满了疲惫、挣扎,以及一种近乎偏执的决心。
研究必须继续。他需要帮助雷古勒斯。而他自己那份危险的感情,必须被更深地埋葬,直到… 或许永远无法到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