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五年四月,张琛出生了。
他是长孙,祖父抱着这个哭声洪亮的男婴,用毛笔在他额头虚点一下。
“琛,珍宝也。”
“这孩子定要成为张家的支柱。”
父亲沉默地点了点头,眼里难掩期待。母亲虽有些产后虚弱,却还是勉强坐起身,将他小小的手握在掌心。
“阿琛,以后要护着弟弟妹妹,帮阿爸阿妈分担。”
这些话,张琛在刚出生时,自然听不懂。
但随着他五岁能在药铺里分清川贝和浙贝,七岁能帮父亲誊写药材目录,十一岁能让每一张成绩单都写满优秀。所有期盼,都已成为他生活中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在张家,他必须是完美的长子。
学业优异,举止得体,懂得在英文学校与华裔家庭之间无缝切换。
父母的期望就像一件裁剪利落的衣裳。
张琛穿着它,挺拔,妥帖。
从不抱怨尺寸。
一九六零年春节,他唯一的妹妹,张琳出生了。
那时张琛尚且年幼,还未满五岁,但他已经会用稚嫩的手帮父母泡药茶。
当产房传来第一声啼哭时,男孩正在门外辨认新到的枸杞。
父亲从屋内冲出,脸上满是喜悦。
“是妹妹!阿琛,你有妹妹了!”
张琛放下手中的枸杞,跟着父亲走进房间。母亲疲惫地扬起嘴角,怀里抱着一个皱巴巴的小婴儿。
她是那么小,那么红,像颗没剥壳的花生。
“阿琛,来,看看阿妹。”母亲抬头看向他。
父亲在旁边笑着说:“叫阿琳好不好?琳,美玉。我们张家要有如玉的儿女。”
张琛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妹妹的脸颊。
这份触感很柔软,亦很温暖。
“阿琳。”男孩小声叫了下她的名字。
张琳,他血肉相连的妹妹。
毋容置疑,她会是自己一生都要守护的润玉。
从那天开始,他尽可能地陪伴张琳长大。
他看着那个蹒跚学步的小肉团,长成那敢在暴雨里踩水坑的野丫头。
又看着那个因为要离开香港而哭了一整夜的小女孩,变成霍格沃茨列车上那个故作镇定的东方新生。
他始终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
他帮她熬夜批改英文作文,在她被邻居小孩嘲笑口音时沉默地挡在她面前,在她因为思念香港偷偷哭泣时,悄悄变出一颗糖莲子。
关于张琳,父母对他说得最多的,总是那几句话。
“阿琛,要照顾好妹妹。”
“阿琛,你是她的榜样。”
他做到了,近乎完美地做到了。
直到他看见莱姆斯.卢平。
那是一九七七年,张琛已从霍格沃茨毕业多年,于魔法部国际合作司里逐渐站稳脚跟。
在一个深秋的周末,他去霍格莫德看望张琳。
站在蜂蜜公爵糖果店的橱窗前,他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向妹妹打招呼的男孩。
莱姆斯.卢平。
张琛默不作声地观察着他,视线扫过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袍,温和的神情,略显苍白的脸庞。
男人的眉头微微皱起。
当然,这并不是因为男孩的贫穷或平凡,他从不以衣冠取人。
那名男孩的身上有着一种过于沉重的阴郁与疲惫,很明显,那不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该有的气质。
除非……他正经历着远超年龄的苦难。
“朋友?”张琛状似无意地问妹妹。
“……同学。”张琳回答得很快,“莱姆斯.卢平,格兰芬多的级长。”
张琛点点头,给予了一些简单评价,没再追问什么。
只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不再完全了解张琳。
在他触不及的远方,她早已拥有属于自己的秘密。
……
张琛遇见李梅,是在一九七六年的魔法部跨部门协调会上。
她那时穿着深灰色职业长袍,正和几个北欧代表讨论着国际飞天扫帚安全标准修订案。
女人言辞犀利,逻辑缜密,很快就吸引了他的注意。
没有过多犹豫,张琛走上前去,加入讨论。
他们一见如故,相谈甚欢。
两小时后,结束会议的他们站在山顶露台,远离喧闹人群。
那日,伦敦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远处泰晤士河上的驳船灯火。
“张琛,国际合作司的明日之星。”李梅挑起眉毛,笑着看向他。
“我读过你那份关于跨境魔法材料流通的提案,很严谨。”
“李梅,法律执行司的司长助理,也是最年轻的副司长候选人。”张琛亦对她同样报以微笑。
“久仰大名,我刚从同事那听说,你上个月所处理的独角兽走私案,已经变成了新人培训的必学案例之一。”
他们相视而笑,眼神中,布满着棋逢对手的默契。
异国魔法界里,两个靠自己一步步站稳脚跟的华人,在对方身上轻而易举地寻得了共鸣。
没有轰轰烈烈的追求,他们的感情自然而然地渗入生活,成为彼此之间密不可分的一部分。
一九七八年,他们正式在伦敦登记结婚。
那场婚礼很简单,他们只邀请了身边最为亲近的朋友和家人。
张琳穿着淡蓝色的旗袍,做了他们的伴娘。
敬茶时,她偷偷对他眨了眨眼。
“哥,你要好好对嫂子。”
“你们一定要幸福。”
一九七九年的春天,张琛与李梅的女儿,秋张出生了。
“秋。”男人小心翼翼地抱着女儿,轻声念着她的名字。
“张秋。”
这个名字简单美好。
他只是希望,女儿能像秋天一样。
从容,丰盈,拥有属于自己的丰收季节。
他看着秋张在摇篮里挥舞小手,忽然想起十九年前,他第一次看见张琳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才四岁,面对父母的嘱咐,心里想的是:
“我要保护她”。
现在的他二十四岁,看着自己的女儿,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我的孩子,你可以选择不追逐任何人的期待。”
“秋,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
这算是一种进步吗?张琛并不能够为之确定。
他只知道,当秋张第一次对他展露笑颜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幸福。
得知张琳即将重返英国的消息,是在一九八二年的初春。
那时,张琛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国际谈判,回到伦敦的办公室,他收到了母亲的来信。
母亲在信中絮叨着家常,却在末尾状似无意地提及几句。
“近日,你阿嫲写信提到,阿琳准备和她的男友一起重返英国。”
“在一九七九年,他在百草堂门口站了一夜,淋着雨,阿琳给他开了门。”
“现在,他们正一起处理百草堂的事务,并计划在魔法界开设分店。”
“阿爷和阿嫲都没有多问,他们总说,孩子长大了,有自己的打算。”
“你若得空,作为兄长,该关心一下她。”
张琛放下信纸,望向窗外。
伦敦正在下雨,和香港的那个雨夜相比,或许并无不同。
莱姆斯.卢平。
这个名字,他已许久没再听说。
自从张琳毕业后执意返回香港接手百草堂,照顾年迈的阿爷阿嫲后,他们兄妹的通信里就再未详尽提及这个人。
原来,那个男孩早已跨越重洋,在雨夜找到了她。
张琛静默地坐了很久,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信纸,提笔给母亲回信。
笔尖悬于纸上,半晌,他只写下寥寥几行。
“致母亲:
信已收到。
阿琳既已成人,自有主张。
只要她平安喜乐,儿便安心。
勿念。
琛谨上
一九八二年四月初
于魔法部国际合作司办公室”
他封好信,唤来猫头鹰。
猫头鹰叼起信件,扑棱着翅膀,很快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几天后,张琛在魔法部走廊遇见刚从法律执行司开完会出来的李梅。
“听说阿琳即将和她的男友一起重返英国?”李梅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轻声问道。
张琛点了点头:“对,母亲来信说的。”
“对于她的狼人男友,你有什么想法?”
他沉默了一会,缓缓开口:“我二十二岁,第一次见他时,觉得他负担太重,不适合阿琳。”
“现在呢?”
“现在……”
张琛微微抬头,望向走廊尽头,在那里,他能瞥见窗外辽阔的伦敦天际线。
“现在,就算知道他是狼人。我想,如果有人能在背负重担的同时,依旧选择温和待人,或许,他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珍惜。”
李梅嘴角上扬,她下意识地握紧丈夫的手:“你成长了,张先生。”
听见妻子的夸赞,张琛亦露出笑容。
“只是终于明白,我们不该干涉太多,那本就是属于她自己的选择。”
那天傍晚,当他们回到家时,秋张正趴在客厅地毯上画画。
三岁的小女孩正用蜡笔涂出一片夸张的蓝天,还有三个手牵手的小人,天空下是歪歪扭扭的汉字。
“爸爸、妈妈、秋秋。”
张琛蹲下身,轻轻摸了摸女儿的头。
“画得真好。”他称赞道,“下次可以把姑姑也画进去。”
“对哦!姑姑在香港!”秋张仰起脸,满怀期待地望向父亲,“爸爸,我们什么时候去看姑姑?”
“很快。”张琛轻声承诺,“等姑姑这段时间忙完,我们就一起去。”
张琛明白,张琳早就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他小心保护在后的妹妹。
她已可以独当一面。
窗外,伦敦的雨逐渐停歇。
张琛微抬眼眸,他拿起另一支蜡笔,在女儿画纸上的那片蓝天一角,轻轻画下一个小小的身影。
“秋,看。”他指着那个新画的小人,“姑姑在这里。”
秋张凑过来看,咯咯地笑了:“姑姑好小!”
“是啊。”张琛笑着附和,“但她也在我们身边。”
几年后,当张琳站在举行婚礼的庭院里,穿着红色旗袍回头寻找兄长时,她看见张琛牵着年幼的秋张,站在人群稍远处。
他们的目光穿过喧闹宾客,于空中相遇。
张琛对她微微颔首,这一瞬间,过去种种从他们之间呼啸而过。
四岁时,他第一次触碰她的脸颊,小心翼翼。
少年时代,他一直都在给予她无声的守护。
此刻,他终于能将她的手,交付给另一个同样愿意用一生去珍视她的人。
兄妹之间没有任何言语交流,但张琳读懂了。
她对他露出灿烂笑颜,转过身去,亲昵挽住身旁莱姆斯的手臂。
那一刻,张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香港旧屋的阳台上,三岁的张琳摔了一跤,哭得惊天动地。
八岁的他闻声跑去,笨拙地将她抱起,轻轻拍掉女孩裙上沾染的灰尘。
“痛痛飞走了,阿琳不哭了。”他念念有词,匆忙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不怕不怕,哥哥在这里。”
现在,他依然在这里。
只是从那个递糖的兄长,变成了她人生重要时刻的见证者。
秋张踮起脚尖,兴奋地探头望去:“爸爸,姑姑今天真好看,对不对?”
“对。”张琛握紧了女儿的小手,“你姑姑一直都很好看。”
他揽过妻子,看着那对新人在庭院中央相视而笑。
阳光穿过枝叶,倾洒在二人身上,熠熠生辉。
他的妹妹终于得偿所愿。
而作为兄长,他最应该做的,就是站在她的身后。
在她需要时,永远能够递给她一颗糖。
如此,便好。
补全一些哥哥视角
秋张因为原著看习惯了,用的这个写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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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