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开头,最先回想起的,是气味。
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钻入鼻孔,粘在舌根。
五岁的莱姆斯.卢平瞬间睁开眼睛。
此时,他正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窗帘被严密拉起,房间里漆黑无比。
透过窗帘微小的缝隙,他能瞥见一丝刺眼的光亮。
莱姆斯试图起身,但浑身上下的疼痛令男孩瞬间皱起眉头。他低头探去,左手手臂上缠绕着绷带,仔细观察,能够隐隐瞥见渗血的伤口。
以前受伤的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自己痛了就哭,哭累了就睡,睡醒了,伤口就在母亲的温柔照料下开始逐渐愈合。
但现在,他五岁了,上周刚刚过完生日,吹灭了蛋糕上的五支小蜡烛。
父亲说,五岁是大孩子了。
大孩子应该明白一些事情。
莱姆斯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光脚踩着地板,一步一挪地走到房间角落那面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男孩让他愣了一下。
苍白的脸庞,乱糟糟的棕色头发,眼睛下面有两团浓重的青黑。
绷带从肩膀开始,裹满手臂。
肩头,有一小块裸露的伤疤。
男孩一眼认出,那是属于野兽的咬痕。
莱姆斯面露疑惑,他开始努力回想,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昨夜的月亮很圆,很亮。
他听见了野兽的号叫,再然后就是黑暗,和现在无处不在的疼痛。
镜子里的这个咬痕……是谁咬的?
“莱米?”母亲的声音温柔地从门外传来。
莱姆斯没有应声。
他还是盯着镜子,镜子里的男孩也盯着他,眼睛又大又空。
门开了,母亲端着早餐托盘走了进来。她看见他站在镜子前,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托盘上的牛奶杯轻轻晃了晃,洒出几滴,落于地面,溅散开来。
“宝贝,你怎么起来了?”母亲快步走过来,放下托盘,想把男孩的身体转过去,不让他继续看镜子。
可莱姆斯依旧固执地站立原地,他缓缓抬起还缠着绷带的左手,指了指镜子里的男孩。
“妈妈。”他面无表情地问道,“他……是我吗?”
母亲的手悬在半空,她看着他,眼里充满悲伤。
她蹲下身,与男孩平视,试图对他挤出笑容,但失败了。
“宝贝,这是……是一种病。”
“爸爸说了,这不是你的错,这只是一个每个月都会发作一次的病。”
“病?”莱姆斯歪了下头,重复着这个词。
“对,病。”母亲用力点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慌忙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就像感冒发烧一样,只是……只是厉害一点。等你长大了,也许……也许就能控制了。”
她说着,伸手把他轻轻抱进怀里。
母亲的怀抱很温暖,莱姆斯靠在母亲肩上,眼睛却仍是看向镜中。
镜子里的母亲闭着眼,眼泪不断从眼角溢出,浸湿了他的衣角。
小小的莱姆斯忽然明白了。
这不是感冒。
感冒不会让母亲这样哭,感冒不会留下这样的伤口,感冒不会让父亲母亲在夜里用那种心疼害怕的语气小声说话。
这是一种会让爱他的人伤心、害怕、偷偷流泪的病。
母亲松开他,捧着他的脸,轻轻拭去他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听着,莱米。”她颤抖地说,“你是我们的宝贝,永远都是。无论发生什么,我们都爱你,明白吗?”
莱姆斯点了点头。
他明白的,明白“爱”是什么意思。
爱是睡前故事,是生日蛋糕,是摔跤时把他抱起来的温暖手臂。
但现在,他好像也明白了一点别的。
爱,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那天下午,父亲提早回来了。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新买的图画书,试图像往常一样,让莱姆斯露出笑容。
莱姆斯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毛毯。他看着父亲努力讲笑话的样子,瞥见母亲在厨房假装忙碌却不断回头偷看他的身影。
他慢慢拉高毯子,将自己缠绕着绷带的左手全部盖住。
下一秒,他对父母露出一个故作轻松的微笑。
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
今晚的天空满是乌云,没有月亮。
但莱姆斯知道,月亮总会再圆的。
而当它再次变圆的时候,那个会让母亲哭泣的“病”,那个需要他用微笑去安抚的“爱”,都会卷土重来。
穷极一生,循环往复,永无止境。
……
十一岁那年,令卢平一家感到意外的是,邓布利多校长亲自送来了那封录取通知书。
那是一个三月的午后,窗户被风吹得哐哐作响,天气依旧留有凉意。
莱姆斯正坐在客厅地毯上,拼着一幅一千块的城堡拼图。
此时,他已拼完所有城堡边缘和天空,正对着大片大片的灰色石块发愁。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父亲警惕起身,将门打开一条缝隙。
此时此刻,门口正站着一位老人。
老人非常高,灰白色的长发和长须几乎垂至腰际。在那半月形的眼镜后,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正温和地注视着屋内一切。
“下午好,卢平先生,卢平夫人。”老人平静地打了声招呼,“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们,我是阿不思.邓布利多。”
父亲愣了一秒,似乎想要阻拦对方的进入。但他马上就意识到,在这位法力强大的巫师面前,这些动作满是破绽。
犹豫一阵,他还是侧身让开一条通道。
“校长先生!请、请进,这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没想到……”
邓布利多走了进来,经过莱姆斯身边时,他微低下头,湛蓝眼睛在镜片后眨了眨。
“看起来,我们未来的学生正在建造城堡。”他赞许地说着,“这是一份非常需要耐心的工作,不是吗?”
莱姆斯迟疑地点了点头,手指悄然捏紧了一块灰色拼图。
大人们在沙发上坐下,母亲慌乱地想去泡茶,却被邓布利多抬手阻止。
“不必麻烦,卢平夫人,我只坐一小会。”
他从长袍内侧取出一个信封,把它放在茶几上,目光转向莱姆斯。
“莱姆斯,我想,你应该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了。”
莱姆斯目光直直地盯着那个信封,眼睛一眨不眨。
“是……是录取通知书。”他小声说。
“是的。”邓布利多点了点头,“霍格沃茨魔法学校正式通知你,在今年的九月一日入学,成为一名一年级新生。”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母亲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校长先生……您知道莱姆斯的……情况,我们……我们当然很感激,但是……学校里那么多孩子……”
邓布利多微微向前倾身,打断了母亲未尽的话语。
“卢平夫人,卢平先生,我完全理解你们的担忧。”他拿起一块松脆饼,面带微笑地说着。
“正因为我知道芬里尔.格雷伯克的所作所为,所以,我才选择亲自来这一趟,而不是简单地让猫头鹰进行送信。”
他缓缓将饼吃完,转向莱姆斯,目光再次落在男孩身上。
“莱姆斯,在霍格沃茨里,即将栽下一棵非常特别的柳树,名叫打人柳。”
“它脾气暴躁,枝条狂舞,任何靠近的人都会被它无情地攻击,除了按对树干上的一个特定节疤。
莱姆斯茫然地看着他,男孩不明白,为什么要突然说起这样一棵树。
“而在打人柳的根系深处,会有一条秘密通道。它通向霍格莫德一栋废弃的房子,大家都说,那是尖叫棚屋。”
“那房子已经很多年没人去住了,墙壁厚实,窗户封死,隔音极好。”
“每个月圆之夜,当其他学生在宿舍安睡时,某个需要去向那里的学生,会通过打人柳下的通道前往,在那里独自度过整个夜晚。第二天清晨,再悄悄地返回城堡。”
莱姆斯的心跳开始逐渐加速。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那栋房子,会在未来成为你的庇护所,莱姆斯。”邓布利多拍了拍手指上沾染的饼屑,继续叙述着,“它不美丽,不舒适,但它是安全的。”
“对你,对其他人,都是安全的。”
父亲的手在颤抖,他伸手想去拿茶杯,中途却又停住了。
“校长……您是说,您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一切必要安排都已准备完毕。”邓布利多肯定地点了点头。
“只有极少数教职员知道全部情况,我本人;还有作为校医的波比.庞弗雷女士,她会在每月那几天为莱姆斯准备特殊的营养剂;以及莱姆斯将来的院长。”
“其他教授和学生都不会知道莱姆斯的情况,在大家眼中,莱姆斯.卢平只是一个有时身体比较虚弱,需要额外休息的普通学生。”
“但是……”母亲似乎仍有顾虑,“如果他……如果在这个过程中……”
“房子有魔法加固。”邓布利多迅速回答,“墙壁和门都被施了最强的防护咒,而通道本身,只有知道方法的人才能打开。莱姆斯将在完全隔离的环境中度过那些夜晚,不会伤害到任何人。”
听完这些话语,莱姆斯近乎喜极而泣。
他可以去了。
他真的可以去到霍格沃茨,拥有一根魔杖,学习魔法,还可以……可以尝试着,至少在大多数的时间里,像一个普通孩子那样生活。
“莱姆斯.卢平。”邓布利多温和地叫着他的名字,“我知道,这对于你来说,一定不会轻松,所以,我想问你——”
“你愿意接受这个安排吗?”
莱姆斯抬起头,坚定地迎上校长那双盛满湛蓝的眼睛。
“我愿意。”
邓布利多笑了。
“很好。”他站起身,“那么,来到霍格沃茨的第二天,我会让你的院长在礼堂出口接应你,帮助你第一次通过打人柳的通道,直到你熟练掌握为止。”
告别前,他朝莱姆斯的父母点点头,又对莱姆斯眨了眨眼。
“继续拼你的城堡吧,莱姆斯。霍格沃茨的密道比这复杂得多,但我相信,它们都难不倒你。”
邓布利多离开后,客厅里久久无人说话。
母亲忽然哭了出来,父亲走过去抱住她,自己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出发前夜,莱姆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始终难以入眠。
行李已被收拾妥当,整齐地靠在墙边。里面除了清单上的物品,母亲还悄悄塞进了一包她自己烤的饼干,和一件织得格外厚实的毛衣。
那件二手巫师长袍正躺在行李箱内,母亲细心帮他改短了袖子和下摆,将它熨烫得平平整整。
在这一天里,她反复对他说:“莱米,要记得按时吃饭,天冷加衣,别熬夜看书……”
他也想起父亲傍晚时的叮嘱。
“莱米,去了霍格沃茨之后,多看,多听,少说话,把事情想清楚了再做。如果……如果真的有什么事,任何时候,都可以让猫头鹰告诉我们。”
莱姆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希望,明天永远都不要到来。
希望时间就停在这个月亮还不会变圆的夜晚,停在自己熟悉的小房间里,停在父母担忧却饱含关切的注视之下。
但晨光还是会照常降临。
明天早上,他会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穿过那堵墙,登上那列蒸汽火车,去往一个会给他成长,给他知识,也可能给他朋友,同时要求他隐藏秘密的地方。
那个秘密,他也必须学会,与它共存。
在人群中隐藏它,在月光下承受它,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记住自己的“不一样”。
枕头上传来细微湿意,莱姆斯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无声渗进棉布。
向他敞开的,究竟是所谓天堂,还是绝望地狱?
……
第二天早晨,伦敦的国王十字车站里人声鼎沸。
莱姆斯一只手紧紧攥着行李的推车把手,另一只手被母亲牢牢牵着。父亲在前面带路,不时回头,确认他们是否跟上。
不远处,第九和第十站台之间的那堵墙映入眼帘,看上去,它坚硬无比。
“你只需要走过去,莱米。”父亲最后一次检查了他的行李,“别犹豫,别害怕,想着你要去的地方。”
莱姆斯点了点头,他松开母亲的手,深吸一口气,推着行李车,朝那堵墙加速走去。
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他能感受到,风正呼啸掠过耳畔。
当莱姆斯再次睁开双眼时,他才意识到,自己真的踏入了那个世界。
穿着各式长袍的孩子们跑来跑去,猫头鹰在笼子里不断扑腾,父母们大声叮嘱着自己的儿子女儿,笑声和告别声混成一片。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母亲极为认真地整理了他的衣领,把一个轻吻印在他的额头上。
“莱米,记得写信。”她的眼眶又红了。
“妈妈,我会的。”莱姆斯点了点头,回抱父母。
他提起行李,登上最近的一扇车门。
在列车末端,男孩成功找到一间空无一人的隔间,他放好箱子,于窗边坐下。
站台上,父母还站在那里,正朝他挥着手。
他也抬起手,挥了挥。
列车鸣笛,缓缓启动,父母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站台的立柱后方。
莱姆斯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乡村风景。
他的手在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只父亲不知何时放入的巧克力蛙,还有几枚西克。
他拿起那只巧克力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它的包装外壳,将它反复打开,又仔细包好。
片刻后,他将它放在窗台上,转过头,看向隔间对面的空荡座位。
列车正在逐渐加速,驶向苏格兰高地。载着他,奔向一个充满魔法、秘密,以及未知可能的明日。
从这一刻起,他必须开始学习。
学习如何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里,做一个“正常”的自己。
学习如何隐藏,如何微笑,如何在不被察觉的角落里度过每一个月圆的夜晚。
如果他足够幸运,也许,还能学习到另一件事。
如何,去交到一个朋友。
就在这时,车厢隔间的玻璃门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有什么人在门口停下了。
下一秒,门被拉开,一道清亮声音跃入耳内。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下意识地,莱姆斯转过头去,跌入那一双黑色眼眸。
“没有。”
写到最后,想说:莱姆斯,你的强来了!
之前看有关莱姆斯的一个视频剪辑中有拼拼图的画面,顿时觉得,拼拼图这么需要耐心的事情,特别适合莱姆斯!所以把打高布石的情节替换啦,希望大家能够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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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遇见她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