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深秋,莱姆斯.卢平离开家时,伦敦正在下雨。
工作尚未找到,几番周折,他在破釜酒吧租了个最便宜的房间。
窄小的窗户向外望去,目及所至,唯有翻倒巷的阴沉街道。
他原以为无人知晓自己的新住址,直到满月前夜,猫头鹰送来了一个未被署名的包裹。
包裹很轻,被素朴的牛皮纸仔细包装着。上面没有寄件人地址,亦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
他将其打开,里面只有一个深蓝色丝绒小袋,袋口用银线绣着一个小小的汉字。
“安”。
莱姆斯小心扯开小袋,倒出内部的东西。
那是一个食指大小的琉璃瓶,瓶身温润,里面的液体通体洁白透明,却隐有金光回转。
旁边还有一只瓷杯,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羊皮纸,莱姆斯将其展开,上面只有一行字。
“克服满月之药已成,此方无虞。无论如何,望你安好。”
他将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用更小的字体所抄录的完整药液配方,包括每一种材料的处理细节,对火候进行控制的要领,如何搅拌药液。
莱姆斯握着那个琉璃瓶,在窗边那把吱呀作响的破椅子上坐了很久。
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污痕,街对面的店铺招牌正不断闪烁着,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这一刻,莱姆斯想起了很多事。
无一例外,它们全都与一个女孩有关。
张琳。
在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失去她之后,她却赠予他这份无以回报的礼物。
莱姆斯慢慢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下去。
药液微苦,回味却有甘甜。
他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肩膀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悄然渗出,滴在陈旧的地毯上。
一滴,又一滴。
流不尽,也擦不完。
1986年初春,张琳在伦敦西区一家新开的巫师茶馆二楼,签下了百草堂英伦分号的第二家特许经营合同。
对方是个精明的苏格兰女巫,谈判时锱铢必较,签完字后却笑得爽朗,向她递来一支细长的好彩香烟。
张琳婉拒了,她端起茶杯,轻抿一口。
回味无穷的茶香从舌尖蔓延开来,她舒坦地眯起双眼。
窗外是伦敦难得的晴天,正如她此刻的心情一样,万里无云。
“张小姐真是年轻有为。”苏格兰女巫吐着烟圈,称赞道,“我听说,您还资助了几个狼人救助项目?”
“是合作。”张琳摆手纠正,“我们提供经过改良的镇定药剂配方,他们负责社区分发和效果追踪。”
“改良?和市面上广为流通的狼毒药剂不一样?”
“不太一样。”张琳看向窗外,一群鸽子正扑棱着翅膀,飞快掠过屋檐。
“那会更温和,副作用也会小些,我借鉴了一些东方草药学的思路与原理。”
她并没有向对方抱怨自己所经历过的无数次失败。
也未曾言明,那个最初需要这份药的人,她已八年未曾与他谋面。
谈判结束,送走合作伙伴后,张琳没有立刻离开。
她独自坐在窗边,从随身的手提箱里取出一份财务报告。
百草堂的生意很好,好到超出预期。
父亲母亲对她的成就颇为满意,阿爷阿嫲来信赞她前途无量,兄长夸她实力不容小觑。
她做到了,把家传的事业带到异乡扎根,做得风生水起。
报告上的数字密密麻麻,她却有些走神。
手中的杯子本是一对,但另一只在哪里,她已许久未曾想起。
1989年深秋,莱姆斯在约克郡北部的荒原上,追踪一窝走私独角兽的盗猎者。
这项任务来自魔法生物管理控制司的一个老熟人,虽报酬微薄,但足够付清他的下季度房租。
更重要的是,这种需要长时间野外潜伏,几乎不用与人交谈的工作,很适合他。
满月刚过两天,他靠在一棵彻底枯死的橡树干上,裹着磨损严重的旅行斗篷,打开随身携带的水壶,胡乱啃食着冷硬面包。
在他随身携带的行囊中,存放着那近乎崭新的琉璃瓶。
十年过去,距他收到药剂已过一百二十个月,他已用掉一百二十瓶。
不得不说,它药效完美。
每个月圆之夜,他都能陷入深沉无梦的睡眠。第二天清晨,他会在临时藏身处按时醒来,浑身上下毫发无伤,只有些许疲惫。
曾经最为恐惧的夜晚,早已变成了自己日历上再平静不过的一天。
这应该是一种恩赐,可莱姆斯总觉得,他的生活中始终缺少了什么。
夕阳渐沉,他抬头望去,心底只剩一片平静。
平静得令人发慌。
他知道张琳的近况,《预言家日报》商业版偶尔会提到一句“东方草药品牌百草堂扩张迅速”,她的兄长张琛在国际魔法合作司的晋升也颇为引人注目。
他很高兴,不,是欣慰。
他们都走上了正轨,在各自的人生里站稳脚跟。
而他,莱姆斯.卢平,身体不再痛苦,灵魂却依旧孤独。
但没关系,至少,他不会再给她带去任何麻烦。
莱姆斯喝完水壶里的最后一口水,收起面包。
远处传来魔法部同事的讯号,盗猎者落网了。
任务结束,他又可以回到那个狭小的房间,度过下一个等待满月的周期。
1995年初夏,张琳在查令十字街一家麻瓜二手书店的窗外,看见了莱姆斯。
那是个星期四的午后,她刚与律师谈完新门店的租赁合同,想找一本关于爱德华时期英国园艺的书籍。
百草堂准备推出新的草药系列香薰,她需要找寻一下设计灵感。
书店橱窗玻璃蒙着薄灰,她正要推门,动作却有所迟疑。
透过书籍的缝隙,她瞥见了那个熟悉身影。
莱姆斯站在一架移动梯子的中段,正将几本厚皮书推回高层书架。他穿着浅灰色的棉麻衬衫,侧脸比记忆中更为瘦削,轮廓分明。
但他似乎并未发生巨大变化,依旧一副温和模样。
有位满头银发的老妇人指着一本书封,正在向他询问着什么。
莱姆斯低下头去,耐心地解释疑问,手指悄然划过几本书脊。老妇人连连点头,他从梯子上爬下,帮她从拥挤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色彩鲜艳的书籍。
张琳站在窗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一个在霍格沃茨图书馆的午后。
那时,他安静地坐在窗边,阳光悄然照亮他的棕色发梢,清透的灰绿色眼眸里满是专注。
而她就在不远处,和现在一样,遥遥地望着他。
莱姆斯,他看起来,过得很好。
虽不算富裕,但外表整洁,生活安宁。
她仍然关心着他,只是,这份关心经过时间的沉淀,早已褪去了青春时期的悸动与疼痛,变成了更为厚重的、不可言说的情感。
诚然,她不会走进这家书店。
实话实说,她并不知道该从何开口。
“好久不见,你原来在这里工作?”
“我给你寄去的药,你用了吗?”
“你过得怎么样?”
每一句都显得颇为多余,会轻易打破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而她自己的人生,也已目标明确。
下周要去巴黎接受国际巫师联合会的特殊贡献奖章,下个月要敲定与圣芒戈的长期供应合同,后者刚刚授予她金坩埚终身荣誉奖。
蒸蒸日上的百草堂、日渐年迈的父母、正在谈判的跨国合作、马上要审核的十份合同……
毋庸置疑,她的世界早已没有空间容纳一场与年少初恋的久别重逢。
爱过吗?爱过。
还爱吗?……不知道。
爱情,这种需要大量精力去维系、去感受、去回应的东西,早已被张琳归入“奢侈品”的范畴。
莱姆斯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抬起头来,望向窗外。
他们的目光穿过橱窗,于空中相遇。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朝她礼貌地垂首示意。仿佛他也同样站在某扇窗外,偶然路过她的人生。
他完全理解她为什么会站在那里,又为什么不推门入内。
张琳也轻轻对他点了点头,嘴角微扬。
下一秒,她转过身,汇入查令十字街午后的喧嚣人流,逐渐远去。
书店里,莱姆斯继续将手中的书本推回书架。
刚刚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生活中的一首无关紧要小插曲。
于他,于她,都是。
后来的很多年,魔法世界里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接纳了一种改良版狼毒药剂,副作用更小,价格也更亲民。
配方提供者匿名,但知情人都说,这似乎与百草堂息息相关。
而在一些偏远的狼人聚居社区,偶尔会有匿名包裹寄到社区中心。里面是分装好的透明药水,和一张手写的服用说明。
没有人知道寄件人是谁,但每个月圆前夜,包裹总会准时到达。
张琳一直未婚,百草堂成了国际品牌,《巫师周刊》曾将她评为“新世纪十大杰出巫师”之一。她常常往返于香港和伦敦之间,尽心照顾父母,直到他们安详离世。
她资助了很多研究,包括跨文化治疗和弱势巫师群体的医疗保障。偶尔在颁奖典礼或商业晚宴上,有人会委婉地问起她的个人生活,而她总是微笑着将话题引向事业。
莱姆斯一直漂泊,他做过书店店员、魔法动物园夜班看守、偏远地区的邮差。
他始终独身,住在一间简朴的公寓里,读书,散步,按时服用那个琉璃瓶里的药水。
在空闲时间里,他也会撰写一些有关魔法生物与麻瓜生物保护的文章,用笔名发表在不甚知名的刊物上。文笔细腻,充满对“异类”的同理心。
他的文章亦曾获得魔法生物权益基金会的年度最佳稿件奖,笔名于学界广受尊重,声望卓著。
几十年过去,他们再也没有见过面,哪怕一次。
2025年夏末,张琳正式宣布退休,将百草堂交给专业团队管理。
她回到香港,住在幼时长大的街区附近,时常去阿爷阿嫲长眠的山上散步。
在一个秋日傍晚,她从山上下来,顺手于街角的老糖水铺买了碗陈皮红豆沙。
如儿时一样,她坐在塑料凳上细细品尝,身旁的电视正播放着一档国际新闻。
画面切换到英国,记者正在报道一场小型的生物保护者颁奖礼。
获奖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此时此刻,他正在发表自己的获奖感言。
镜头扫过老人的面庞,时间很短,只有两三秒。
张琳握着勺子的右手不自觉地悬在半空。
是他。
莱姆斯.卢平。
颁奖礼已接近尾声,六十五岁的莱姆斯目光温柔,将结尾娓娓道来。
“……保护那些被边缘化的生命,不需要赋予它们所谓正常的身份。我们需要做的,是创造一个能够包容不同的世界。”
“有些时候,一点理解,一点实际的帮助,就能为这片漫长黑夜点缀闪亮星光。”
话音落下,掌声响起。
他微微鞠躬,缓步走下讲台。
新闻被切到了下一条,是回顾“东西方跨文化贡献年度人物特辑”。
画面快速闪过几张熟悉面孔,其中就有她多年前在慈善晚宴上致辞的镜头,字幕标注着 “百草堂董事长,跨文化慈善家,张琳”。
张琳低下头,继续吃完碗里的红豆沙。
糖水清甜,陈皮微苦,是她从小就熟悉的味道。
吃完后,她静静地坐了一会,望着街上渐次亮起的霓虹灯。
香港的夜晚永远喧嚣,她已年华不再,但总有新人朝气蓬勃。
张琳站起身,把空碗还给店主,步入初秋微凉的夜风中。
脚步依旧稳健,背影依然挺拔。她与五十年前那个在霍格沃茨走廊里独自行走的东方女孩相比,似乎并无什么不同。
只是这一生,在雨中,她再也没有与谁共度伞下。
而在这个世界的另一个角落,伦敦的简朴公寓里,一位老人关掉电视,行至窗前。
窗外是一轮将圆的明月,清辉正无声洒满静谧街道。
老人微微低头,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丝绒小袋。
袋子已被磨损得起了毛边,但那个“安”字,仍然清晰依旧。
他没有立刻取出琉璃瓶,转而拿起傍晚买回后,一直放在桌角的那份《预言家日报》。
国际版,一条新闻颇为引人注目。
《从东方药铺到梅林勋章:琳.张的跨文化疗愈之路》
老人阅读得很慢,读她如何革新配方,读她建立的基金会,读她在国际会议上的各句发言,读她如何做出跨文化贡献,读她的所有成就。
他的目光长久停留在报纸中央,那张醒目照片之上。
在威森加摩的橡木厅堂里,张琳身着得体墨蓝长袍,带有银丝的长发被整齐盘起。
她微微颔首,从时任魔法部长手中接过那枚标志性的二级梅林勋章。
老人露出一丝微笑,将报纸沿着原来的折痕,仔细地重新折好。他随即拉开书桌最底下的抽屉,取出那个存放着自身最重要之物的旧皮箱。
箱子里有他的出生证明,霍格沃茨的成绩单,与父母为数不多的合影,掠夺者们学生时代的笑闹旧照,各项嘉奖。
他把叠好的报纸郑重放入,一并收起。
装在这个箱子里的,是莱姆斯.卢平的一生。
他的来处,家人,短暂欢愉,卓著荣誉,漫长孤独……
还有她。
合上箱子,锁好抽屉。莱姆斯从丝绒小袋中倒出那个琉璃瓶,轻柔握在掌心。
药液在月光下流转着珍珠白与淡金交织的光晕,美得不似人间之物。
他盯着它,看了很长一段时间。
良久,莱姆斯拧开瓶盖,和过去几十年的每个满月前夜一样,平静饮下。
今夜,又将是一场无梦安眠。
推荐搭配BGM:任素汐-《亲爱的你啊》,可以看作这个结局的ED或是阅读BGM。
如果按照现实逻辑,真正的结局可能就是这样,所以命名为TRUE ENDING。
不喜欢传统HE的可以把这个看作最终结局!
明天更新原著向be结局,有关这个结局的解读可以在评论区留言!
番外继续日更中~
附:《亲爱的你啊》歌词
亲爱的你啊,我们好久没见
有没有长大一点?
破旧的以前,走不出的渔湾
停在荒草漫天
那时家里面,妈妈总在掩面
窗外酒气弥漫
你想你打算,忘掉满身斑斓
长出翅膀飞远
孤单绕着思念,流淌着的不安
每一步每一晚,踩住了梦魇
你会翻过山,看到万丈晴天
飞鸟正越过海面
你会迎着风,放着胆唱着歌
把风景都看遍
你会翻过山看到万里平原
天光正穿过云间
你会握着拳赤着脚流着汗
攀过千难万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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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此生陌路(现实向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