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琳沉默不语地倚靠着大门。
从昨夜在雨幕中瞥见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开始,到今天早上茶餐厅里近乎凝滞的沉默。所有画面,都在她脑海里反复重播。
她看到了很多。
望见莱姆斯狼狈不堪地站在门口,那双灰绿色眼睛里盛满的所有。
疲惫,决绝,悔恨。
隐藏在这些之下的,是那极力掩饰的渴望。
在茶餐厅狭窄的座位上,他努力适应着全然陌生的环境,笨拙地使用筷子。眼神里,偶尔会一闪而过茫然与无助。
当她习惯性地将纸巾塞入他的手中时,他抬眼望来,眼中瞬间浮现难以忽视的欣喜与雀跃。
她以为,自己早已做足一切心理准备。
在决定不告而别,独自回到香港,锁起那封永远都不会寄出的信时,她就告诉自己,那场发生在霍格沃茨的雨,该停了。
在这里,她将自身的所有精力都投入进百草堂。
学习辨认药材,应付琐碎账目,帮衬阿爷阿嫲,用实实在在的任务填满每一天。
这样做,似乎就能把那场雨渗入的湿冷水汽,一点,一点,慢慢烘干。
可他一出现,仅仅是一夜,加一个早晨,那些她自以为早已沉淀的情感立刻就被再次翻滚冲刷,显露出来。
酸楚,委屈,不解,还有那死灰复燃的悸动。
对自己,她感到深深的无力与愤怒。
为什么,还是会被他所牵动?
为什么,看到他的狼狈模样,心脏还会传来阵阵抽痛?
张琳踏上狭窄楼梯,那里直通天台。
在天台的一个小房间里,堆放着百草堂多年以来所积攒的杂物。
破损的桌椅,废弃的招牌,蒙尘的旧药碾,还有阿爷与阿嫲早年收集的一些稀奇古怪药材标本。
在最里面,于那扇积满灰尘的圆窗旁,被旧帆布仔细遮盖着的,是她最不可告人的秘密。
张琳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掀开帆布。
下面是一张粗糙但结实的工作台,台上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陶制研钵,一套精巧的铜质戥子,几个密封良好的玻璃罐,以及一本摊开的厚重笔记。
笔记本旁,立着一个造型奇特的银色坩埚。
这个坩埚是她从翻倒巷一个神色可疑的巫师手里,花了一大笔金加隆才弄到的二手货。
据她考证,那曾是某位魔药大师的旧物。
工作台的另一角,整齐码放着几十张羊皮纸,最上面一张有着一个极其醒目的标题。
《宁月剂研制进度记录表》
羊皮纸内字迹工整,里面记录着日期、药材配比、熬制火候、观察现象,以及每一次失败后的详细分析与调整思路。
她的目光落在操作台中央,那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琉璃瓶。
瓶中液体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色泽,它如月光般清冷透白,但内里又隐隐流动着温暖的淡金,好似黎明前最深邃的天幕,正被日光悄然覆盖。
“宁月剂”。
这个名字是她自己起的,不像狼毒药剂那样充满对抗与镇压的戾气,它更倾向于安抚、调和、引导。
张琳研制它,并非通过强行压制狼人变身的兽性来达到清醒目的。
她想试图在月圆之夜,为服用者构筑一层稳固的意识铠甲,最大限度地保留使用者的意识与控制力,让使用者陷入沉睡,减轻变形所带来的痛苦和狂暴。
早在那个窥见莱姆斯秘密的满月之夜后,这个想法便已如种子般埋下。
而真正开始系统性地进行研究,则是在回到香港,逐渐接手家业之后。
她利用百草堂的渠道,重金购入了一份残缺的狼毒药剂配方,作为最重要的参考标准。
但她的方向截然不同,狼毒药剂的核心是将几种效力强大但副作用也极为剧烈的魔法矿物和生物毒素相互结合,以毒攻毒,强行压制。
她的宁月剂,更多借鉴了东方药学的“调和”理念。
张琳尝试将药性猛烈的魔法材料,与具有宁神、安魂、固本培元之效的东方草药进行配伍。
整个过程艰难无比,她没有任何导师,只能依靠在霍格沃茨魔药课与草药课所打下的扎实基础,还有那份永不放弃的钻研精神。
失败是家常便饭,有些组合毫无效果,有些则引发了危险的魔力逆流或剧烈的排斥反应,有几次小型爆炸差点毁掉整个简陋的实验室。
她记录下每一次尝试,分析出每一次失败。在帮衬阿爷阿嫲、打理药铺之余,她所有的深夜与零碎时间,都消耗在了这间灰尘弥漫的杂物间里。
手指曾被药材染上难以洗去的丑陋颜色,皮肤曾被滚烫坩埚烫出过巨大水泡,眼睛里常因长时间专注而布满血丝。
支撑她的,是一个从未被自己宣之于口的念头。
如果……如果有一天,他会再次出现在她的身旁。
如果有一天,命运真的给予他们一丝微弱的可能。
她不是没有想过放弃。
在疲惫不堪时,在又一次试验失败,看着珍贵的材料化为灰烬时,在深夜独自面对这漫无边际的孤独研究时,她也会闷声自问。
这有意义吗?
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甚至可能早已开始了没有她的新生活。
但每一次,她都会想起天文塔上他凝视星空的温柔侧颜,图书馆里他的专注眉眼,走廊上他为她挺身而出的坚毅背影。
莱姆斯.卢平,他背负着那样沉重的过去,却依然努力想做一个温和、善良、不给任何人添麻烦的好学生。
她无法坐视不理,即使这份可能性渺茫如风中残烛,她也想为那一点微光准备好力所能及的庇护。
既然莱姆斯身处黑夜,那她就成为唤醒日光的晨曦。
现在,这一个琉璃瓶中的药剂,是迄今为止最成功的样品。
它稳定,光华内蕴,初步检测全部合格,完美得无可挑剔。
剩下的,是需要**试验才能验证与微调的部分。
而这,也正是目前研究所遇到的最大瓶颈。
张琳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琉璃瓶壁。
他来了。
跨越重洋,狼狈不堪,带着满身风雨和未曾言明的过去,来到了她的面前。
而她,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早已为他们之间那看似断绝的未来,悄悄准备了一条或许能够通向光明的小径。
只是,这条路,她现在该如何向他揭示?
……
下午,莱姆斯又来到了百草堂。
这一次,他没有进去,只是远远地在街对面站了很久。
张琳早已在柜台后瞥见那个熟悉身影,但她没有出去,而是继续低头分拣药材,仿佛从未注意。
傍晚打烊后,当她将木门关好,转过身,莱姆斯正安静站在巷口的榕树下,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他微笑道,“如果你愿意的话。”
张琳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她没有问去哪里,但也并未拒绝,微微抬眸。
“好。”
他们沉默穿过傍晚的熙攘街道,搭乘缆车,车厢在陡峭的山坡上缓慢爬升。窗外的楼宇逐渐变小,灯火次第亮起。
二人几乎没有任何交谈,缆车在摇晃,窗外景色不断变换着,周围游客纷纷低声谈笑,衬得他们之间愈发寂寥。
过了不久,他们一同站在太平山顶的观景平台,维多利亚港的璀璨夜景毫无保留地在他们脚下铺展开来。
从城市传来的喧嚣被远远隔开,山顶的风放肆张扬,吹拂过他们的头发与衣角。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莱姆斯只是静静凝望着那片繁华灯火。张琳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她一直站在他的身后,遥望灯海。
灯火阑珊,映照出两张具有相似神情的面庞。
过了很久,莱姆斯终于打破沉默。
“站在这里,看着这副景象。让我觉得,过去的一切都遥远得不真实。”言语间,他的目光依旧投向远处。
“霍格沃茨,满月,我所有的恐惧,走廊里你松开手的模样,都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鼓足勇气。
风吹起少年的额前碎发,露出那双清浅的灰绿眼眸。
“我一生都在被恐惧驱使。”他继续说着,于他眸中,悔恨与感慨相互交织。
“恐惧月亮,恐惧自己,恐惧会伤害每一个我在意的人。”
“这种恐惧让我做得最大,也是最错误的一件事,就是害怕你会因为和我在一起而受到伤害。”
“于是……我推开了你。”
莱姆斯微微侧过脸来,但仍没有完全转身看向张琳。
或许,他依旧缺乏直面她的勇气。
“我错了,完完全全地错了。”
“我那时以为,这样做,才是为你着想。但直到现在,我才明白,那根本就是一种自私。”
“因为我无法承受可能会伤害你的负罪感,所以,我选择了那种必定会伤害你的方式。”
“离开你,我保护的是我自己的良心,也刺伤了你。”
说到这里,一缕难以掩盖的哭腔从莱姆斯的喉咙中溢出,但很快又被强行压下。
“这是我过去十几年以来,所犯下的,最愚蠢的错误。”
“我用那自以为是的牺牲,换来了之后每一天的孤独,伴随着毫无意义的荒芜。”
“我确实证明了,没有我,你依然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但……”他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
“我后悔了。”
莱姆斯终于转过身来,毫无保留地注视着张琳。
山顶的灯光不算明亮,但也足以让张琳看清他的整张脸庞。
少年的眼睛里并无泪水,清澈见底,毫无阻碍,她能从中瞥见一片破釜沉舟后的决心。
“所以,我来了。”莱姆斯向前走近一步,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道。
“琳,我不是来请求你原谅我过去的所有懦弱与愚蠢。”
“我知道,那可能需要一辈子来弥补,甚至远远不够。”
“我来,只是为了问你一个关于未来的问题。”
他又向前微微迈了极小的一步,缩短了本就不过半米的距离。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也拂动了张琳耳畔的发丝。他的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不再有丝毫闪躲。
“琳,我知道,我没有任何资格要求你什么,我只是想问……”
他再次停顿了几秒,在这短暂的寂静中,他们彼此的心跳声都清晰可闻,且逐渐加速。
“我是否……还能被允许,重新走入你的生命?”
“不是作为旧友,也不是作为什么其他的存在。”
“我想站在你的身边,想变得配得上你。”
“无论是在英国,还是在这里,只要有你,我都愿意。”
“所以,你愿意等等我吗?愿意在未来接受一个全新的莱姆斯.卢平吗?”
夜风从他们之间悄然滑过,城市的璀璨光芒倒映在他灰绿色的瞳孔深处,像碎落的漫天星辰,又像一场可望却遥不可及的梦。
张琳眨了眨眼,她没有立刻做出回应。只是背过身去,独自仰望起这片漫无边际的辽阔夜空。
此时此刻,她的嘴角正高高扬起。
原来,这就是幸福降临的滋味吗。
张琳会给莱姆斯怎么样的答案?
下一章正文完结!
24、25章都是同一天发生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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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秋与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