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当张琳出现在旅店大堂时，莱姆斯已经等在那里。
少年换上了一身陈旧但干净的衬衫与长裤，头发梳得十分整齐。昨夜，他显然并未安眠，眼下能瞧见突兀青黑。
瞥见张琳的瞬间，他立刻从沙发上站起，眼中充满紧张，却不减期盼。
“早……早上好，琳。”他小心翼翼地向她问好。
“早。”张琳点了点头，面色如常。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短袖衬衫，配浅灰色长裤，一头乌发被简单盘起，别有一番韵味。
她的目光在莱姆斯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
“吃过早餐了吗？如果没吃，我带你去个地方。”
没有丝毫犹豫，莱姆斯立刻回答：“还没有。”
他们并未选择附近清静雅致的西式咖啡馆，穿过几条喧闹街巷，张琳带着莱姆斯拐进一家招牌老旧的“金凤茶餐厅”。
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伙计的吆喝声瞬间闯入耳内。
“A3号台，菠萝油两个，冻柠茶走冰——！”
狭小的空间里挤满了食客，各类声音嗡嗡荡漾在这间餐厅。
这里有匆匆解决早餐的上班族，有大声聊天的老街坊，也有带着孙辈叹早茶的阿伯阿婶。
张琳对这里的嘈杂全然熟视无睹，她的目光扫过拥挤厅堂，直直走向角落，那里放着一张靠墙的小方桌。
桌子很小，只够面对面坐下两人。椅子是简单的木椅，之间没有卡座所带来的隔断。
这也意味着，他们不得不离得很近。
近到能够看清对方脸上的细微表情，近到能够感受彼此的呼吸。
但中间那张小小的桌面，又像一道界线，提醒着此刻的距离。
莱姆斯跟着她在桌边坐下，他显然不太适应这样喧闹又充满烟火气的环境，目光不由自主地掠过周围大声谈笑的本地人。
语言，气味，节奏，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所熟悉的世界截然不同。
一位穿着白色制服的伙计快步走来，丢下两张塑封的旧菜单。他未说一字，就已风风火火地离开，转而招呼另一桌刚刚进来的客人。
莱姆斯拿起菜单，上面密密麻麻印着中文与图片，旁边标有英文，但那些英文译名对他而言同样陌生。
“肠粉”“烧卖”“叉烧包”“凤爪”……他的目光在这些词汇上徘徊，眉头逐渐皱起，眼中能见茫然，亦含无助。
他微微抬眸，目光恳求似的看向张琳。
张琳并没有自然而然地替他做出决定，她只是将自己的菜单也拿了起来，指尖在图片上轻点两下。
“虾饺。”她的手指点着一个晶莹剔透、包裹着粉色虾仁的点心图片，“这里的很好吃，皮薄，虾鲜。”
介绍完一个，她的指尖移向另一个金黄松软的包子。
“流沙包，你可能也会喜欢。是甜的，咸蛋黄馅，馅料很足，咬下一口，马上就会溢出来。”
她介绍得客观简练，说完，她便垂下眼帘，专注盯着自己面前的菜单，似乎在认真考虑自己要吃什么，目光不再看他。
那句“你帮我选吧”在莱姆斯的嘴边滚了滚，还是没有说出口。
最终，他只是依循她的建议，指向那两样点心，又胡乱指了一张看起来是粥的图片，对回来写单的伙计用简单英语说道：
“虾饺……流沙包……还有这个，谢谢。”
伙计利落地记下，大声复诵一遍，收走菜单，又飞快地离开了。
点完餐后，长久的沉默降临在他们之间。周围的喧闹成了那唯一的背景音，将他们小桌旁的安静衬得愈发难熬。
莱姆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掌心微微冒汗。
面对张琳，他始终都想说些什么。
关于昨晚的唐突，还有他是如何找到这里，以及过去的这一年多……
但所有的话语都被堵在胸口，无法找到得以开启的时机。
他害怕说错话，怕再次冒犯张琳，更怕会打破这份被勉强维持的平静。
张琳安静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目光却有些空茫。
少女的思绪好似已经飘至远方，亦或者，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将注意力放在这张桌子上。
没过多久，伙计为他们端上热气腾腾的虾饺和流沙包，还有一碗生滚牛肉粥。
食物的诱人香气顿时弥漫开来，尴尬气氛被暂时缓解。
“试试看。”张琳拿起公筷，夹起一个虾饺。
她并未直接将它装入莱姆斯的碗里，而是轻轻放在他面前装有流沙包的碟子中。
莱姆斯礼貌道谢，随即用筷子笨拙地夹起那个虾饺。
他小心翼翼地品尝着，细细咀嚼。
虾饺味道很好，虾肉鲜甜弹牙。
可他尝不出太多喜悦，只觉得，满口都是难以言喻的苦涩。
张琳也夹了一个虾饺，将它放入自己的碗中央。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他的脸庞，但很快又会看向别处，低头喝一口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掉的普洱茶。
在最初的几分钟里，他们都低着头，纷纷专注于面前的食物。
蒸笼里袅袅升起的热气，成了隔绝彼此视线的最佳掩护。
张琳再度夹起一只虾饺，却没有立刻放入口中。
她看着那枚被晶莹剔透外皮包裹着的粉色虾仁，眼神有些迷茫。
这味道，是香港早晨千千万万个茶餐厅里最寻常不过的滋味。
可坐在这里，在莱姆斯身旁，却让她尝出一种时空错位的恍惚。
她将虾饺放入嘴中，思绪逐渐飘回霍格沃茨礼堂的长桌。
那些飘着南瓜汁和烤面包香气的早晨，还有偶尔隔着人群，与那双灰绿色眼眸短暂交汇的瞬间。
莱姆斯费了点劲才用筷子稳稳夹起一只流沙包，他小心翼翼地将它送到嘴边，轻轻咬开一个口。
滚烫的内馅立刻流淌出来，他有些狼狈地吸了一口，咸蛋黄的沙沙口感瞬间充满口腔，香甜四溢。
他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陌生却新奇的味道，都在告诉着他，他们之间始终有道看不见的鸿沟。
当最后一只虾饺被夹走，蒸笼见底，碗里的粥也不再温热，他们之间的气氛再次变得有些尴尬。
莱姆斯深吸一口气，他下定决心，打破沉寂。
“……很好吃。”
“嗯。”张琳轻声表达同意。
是一个简单到近乎敷衍的回应。
之后，又是一段长久寂静。
所有关于天气、关于旅途、关于茶餐厅本身的闲谈，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们之间横亘着一年多杳无音信的时光，毕业走廊里那句被风吹散的告白和慌乱的拒绝，曾经相隔千里之外的距离。
此刻，他们虽然都坐在这里，却无法用“你好吗”来开启过去。
莱姆斯感到一阵无力，他张了张嘴。
想说“对不起”，想说“我找了你很久”。
但犹豫许久，他终是一字未说。
少年无意识地抬起手臂，用手背蹭了一下嘴角。
似乎是在刚才在吃流沙包时，有一点残留的蛋黄馅沾在了那里。
几乎没有任何思考，张琳条件反射般伸出右手，从桌角的纸巾盒里飞快地抽出一张纸巾，自然而然地塞入他的手中。
莱姆斯愣了一下，他盯着突然出现在自己手里的白色纸巾，又抬眼看向她。
张琳显然也才刚刚察觉这一越界举动，眼神瞬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她还是故作镇定地收回右手。
纸巾被莱姆斯接了过去，他有些仓促地擦了擦嘴角。
但当他再次抬起头时，目光已不再躲闪。
此时此刻，张琳也在注视着他。
她的眼睛正诉说着万千思绪，被重新勾起的酸楚和委屈已不再掩饰，饱含着不解与茫然。
尽管如此，她的眼神依旧柔软。
她瞧见了他的狼狈，他的憔悴，他眼中的浓烈情感。
而她何尝不是如此。
谁也没有说话，但这份沉默已不再尴尬。
莱姆斯微微垂下眼帘，张琳目光中的心绪太过汹涌，几乎要将他所淹没。
“……谢谢你的茶点。”
张琳缓缓移开视线，望向窗外渐渐多起来的行人与车辆。
“不客气。”
伙计过来收走了空蒸笼和碗碟，又放下了一张账单。张琳想要伸手去拿，莱姆斯却更快一步，将几张纸币压在账单之下。
他小声说道：“让我来。”
张琳收回手臂，没再坚持。
二人起身，一前一后走出嘈杂的茶餐厅。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人声鼎沸，秋风扑面而来。
站在茶餐厅门口的台阶上，莱姆斯悄悄观察着张琳。
微风将她额前的发丝悄然吹起，莱姆斯已不再能从那双漆黑的眼睛中瞥见任何情绪。
“……那我先回旅馆。”
他选择了一句不会出错的话语。
张琳点了点头，波澜不惊地瞥了他一眼。
“嗯。”
没有约定下次见面，没有交换更多信息。
这顿早餐在大部分沉默中悄然结束。
但至少，他们能够坐在同一张餐桌旁，一起吃饭了。
完结倒计时！还有2章正文就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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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熟悉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