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香港那片潮湿薄雾仍未散去。
张琳躺在床上,闹钟准时响起。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睁开双眼。
在接手“百草堂”的日常事务后,赖床的习惯早已远离了她。
她站起身,拉开窗帘。曾经在窗户外的禁林与远山,已被密匝匝的唐楼所替代。
晾衣竿从各家窗口伸出,上面悬挂着各色衣物,微风一吹,于空中微微摆动,好似一面面连绵不绝的风筝。
这里不是苏格兰高地,她已身处故乡,在自己出生长大的地方。
简单梳洗过后,张琳换上一件素净的浅青色棉麻上衣与深色长裤。她将长发利落地在脑后绑成一个马尾,用一条朴素的棕色皮筋将其固定。
镜中少女眉眼沉静,左右望去,堪堪不过双十年华。
她缓缓下楼,药铺大门尚未打开,些许天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透进。店内光线昏暗,唯有后间小厨房亮着灯。
阿嫲已经起来了,她正在灶前慢悠悠地搅动着一小锅白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阿琳,这么早?”阿嫲转过头来,笑着对她道声早晨。
“粥就快好了,你先去把店门前的台阶扫一扫,夜里落了些树叶。”
“好。”张琳应道,顺手从门后拿出扫帚。
推开厚重的木趟门,清晨的街道尚未完全苏醒,只有寥寥几个晨练的老人和赶早市的菜贩经过此地。
她微微低头,开始认真清扫台阶,撇开昨夜被风吹落的树叶与细碎花瓣。
扫完地,张琳转而用湿布仔细擦拭那块黑底金字的“百草堂”匾额,还有大门两侧的黄铜门环。
阿爷曾言,门面如人脸,要洁净端正,药材才能令人安心。
片刻间,粥熬好了。
早餐是简单的白粥,配一碟阿嫲自己腌的嫩姜和榨菜。祖孙二人坐在店堂后间的小方桌旁,安静地吃着早餐。
粥的热气氤氲上脸,阿嫲偶尔絮叨两句,无非是嘱咐孙女今天要去进哪几味药材,顺带抱怨两句阿爷夜里腿痛又犯,醒了两次。
张琳侧耳倾听,偶尔回应一声。
吃完早餐,当她们收拾妥当,转眼就到了开铺时间。
张琳正式开启厚重的木门,将它靠墙放好,晨光悄然涌进店堂。她顺势点燃柜台上的小香炉,淡薄烟气袅袅升起。
张琳深吸一口气,展开一日的工作。
每日的必做事务是整理货架,检查常用药材的存量。她拉开存放“当归”的抽屉,抓起一把闻了闻,又捏起一片,对着光细细查看成色,在本上写下几字。
“黄芪”“党参”“茯苓”……她的手指悄然拂过干燥的根茎、叶片、花朵。
不同于曾在霍格沃茨魔药课上的精确称量与咒语辅助,这里更依赖眼、鼻、手的协同感觉,还有从祖上代代传承下来的经验。
上午九点过后,客人渐渐多了起来。多是街坊邻里,熟门熟路。
“张姑娘,帮我称二两菊花,最近火气大,眼睛干。”邻居阿婆拄着拐杖,递上自家的搪瓷杯。
“好,要杭白菊还是胎菊?胎菊更清些。”张琳边问,边拉开相应的抽屉。
“胎菊啦,阿琳你最懂。”
刚送走一位客人,又有一位中年男人捂着肚子,飞速冲了进来。
“姑娘,我前两日吃多了海鲜,胃不太舒服,反酸。”
张琳询问了几句,转身便从柜里取出几味药,半夏、黄连、生姜,被她一一摆在纸上。
“先抓三剂试试,水煎,饭后温服,忌生冷油腻。”她一边用黄纸仔细将药包好,一边细细阐述。
时间来到中午,一位年轻的母亲抱着咳嗽不停的孩子,眼圈微微泛红。张琳仔细查看孩子的舌苔,听了呼吸声,询问饮食睡眠等一概日常。
她斟酌一阵,抓起杏仁、川贝、桔梗,又另包了一小包甘草,轻声对来客嘱咐道:“川贝炖雪梨,给孩子吃。这包甘草,若药太苦,可稍稍加一点调和。孩子小,脾胃弱,药不宜过重。”
在与客人的相处中,张琳的话语并不算多,但依旧能够解释清晰。她发现,自己似乎天然知晓,究竟该如何与这些被病痛或焦虑所困扰的客人打交道。
或许,是霍格沃茨教会了她,如何观察,如何倾听。
午间稍闲,张琳匆匆吃了几口阿嫲准备好的饭菜,便又回到柜台后。
她对照着母亲所寄来的清单,清点一批刚从内地药材市场发来的新货。她蹲在一堆麻袋前,逐一分拣,查看,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下几字。
汗水浸湿了她的额前碎发,手指也被沾染上些许泥土。偶尔能够直起腰喘口气时,她会瞥见窗外明亮日光,街道上的熙攘人流车马。
霍格沃茨的一切,似乎都已离她远去。
那名有着灰绿色眼眸的少年也是,于她而言,如同一场再也触摸不到的旧梦。
黄昏时分,药铺准备打烊。
送走最后一位前来抓安神茶的邻居阿伯,张琳开始收拾柜台,将戥子、药碾一一归位,轻轻掸去百子柜上的浮尘。
最后一抹余晖完全被夜色吞噬,香港的雨总是来得不打招呼。几滴雨点沉重地砸在老旧瓦顶上,没过多久,雨帘被哗地拉开,街道陷入一片湿漉喧嚣。
张琳正蹲在店堂深处,她就着一盏昏黄吊灯,分拣着下午新到的一批茯苓。
阿爷与阿嫲早已回至后间休息,店里只剩下她一人,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就在这时,门上的老旧铜铃忽然响起。
张琳的动作略有停顿,她微微皱起眉头。
这个时间,又是这样的大雨,寻常客人一般不会上门。
可能……是街坊有急症?
想到这,她放下手中的茯苓片,在围裙上简单擦了擦手,站起身。
“来了。”张琳扬声应道。
她绕过层层叠叠的百子柜,走向门口。
尽管心下依旧残余些许疑惑,但她仍快步上前,拨开门闩,拉开厚重木门。
潮湿的冷风裹挟着雨丝扑入屋内,屋外之人似乎也没料到,门竟开得这样快。
他下意识地后退小半步,抬起头。
刹那间,一阵疾风朝张琳扑来,撞得门板微微一颤。柜台上,香炉里仍未熄灭的一缕烟,猛地散乱开来。
门内的灯光流淌出去,照亮了少年的面庞。
是他。
在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张琳的表情瞬间凝固。
站在她面前的,是莱姆斯.卢平。
此时的他浑身湿透,灰色衬衫被雨水浸染成了深黑色,沉重地贴在他的身躯上。有水珠顺着衣角滑落,洇开在地。
棕色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他的额头,几缕发梢还在往下滴水,滑过他瘦削的脸颊。他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此时的他狼狈不堪,与店内的宁静氛围格格不入。
他站在门口,并未说话,亦未曾有所动作。
只是矗立原地,静静地看着她。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承载着太多东西。
有长途跋涉的疲惫,跨越重洋的决绝,深不见底的悔恨与渴望。
层层心绪拨开之下,还藏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
雨声依旧,并无任何变小的预兆。
莱姆斯一直站在门外,他的右手逐渐抬起,却垂落于半空。
张琳站在门内,她脸上的血色在刹那间褪去,又在下一秒悄然回涌。
脸上的微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排山倒海般的震惊。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如何找到这里?
他……
莱姆斯似乎这才意识到自己的狼狈模样,但和过去不同,他并没有选择退缩,而是上前一步。
“我找遍了很多人,很多地方。”他轻轻地说着,“找了很久很久,才问到这个地址。”
他深吸一口气,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
“……琳。”
这一刻,过去的一切猛地跨越时间与距离,裹挟着伦敦的雨和香港的夜,不由分说地涌入张琳脑海。
此时,她望见他狼狈不堪的模样,他的疲惫与脆弱,他微微颤抖的双手。
震惊的浪潮缓缓退去,汹涌而来的,是迟到的难过,酸楚,委屈,更多自己无法立刻厘清的复杂情绪正在逐渐将她包裹。
“……卢平先生。”
张琳眨了眨眼,许是雨滴落入,她的视线变得有些模糊。
她慌忙抬手,想要擦去水渍,脸上却愈发湿润。
所有翻腾心绪,想要诉说的千言万语,都只是化作一句再简单不过的问候:
“晚上好。”
又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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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港岛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