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做梦了。
在梦中,他再一次见到了她。
他所梦见的,并非之后的故事。
是更早的时光,是属于他们的第一次相遇。
当车厢隔间的玻璃门被轻轻拉开时,莱姆斯正望着窗外飞掠的苏格兰高地发呆。
那时正是初秋,云层低垂,窗外树木郁郁葱葱。模糊之中,竟只能瞥见一抹灰绿。
父亲曾说,自己的眼睛里也有这份颜色。
“你好,请问这里有人坐吗?”
闻言,莱姆斯转过头去。
一个女孩正站在车厢门口,黑色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头。她微仰着脸,露出一张干净秀气的东方面孔,
女孩身上,崭新的霍格沃茨长袍对于她略显单薄的身材来说有些宽大,袖口被略微挽起一截,纤细的手腕悬在半空。
她的眼睛非常漂亮,那是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令人过目不忘。
“没有。”他如实回答。
女孩似乎松了口气,嘴角立刻上扬几分。
她在自己对面的座位缓缓坐下,把一个看起来略显沉重的皮质书包小心放在身边。
做完这一切后,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身体坐得笔直。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列车行进所发出的规律哐当声。
莱姆斯重新看向窗外,但在余光之中,他能隐约感受到,女孩的存在。
她并未四处张望,也未曾试图搭话,只是安静坐着,偶尔瞥一眼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过了一会,女孩似乎放松了一些,身体不再继续紧绷。她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窗台上。
那里放着他上车前,父亲塞入口袋的巧克力蛙。列车的颠簸让盒子逐渐滑至边缘,摇摇欲坠。
几乎是同时,他和她都伸出了手。
他们指尖相碰,触感温热,柔软万分。莱姆斯瞬间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手,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巧克力蛙稳稳落在他的掌心。
“我想帮你。”女孩小声辩解,莱姆斯敏锐发现,她的脸颊开始泛起很淡的红晕。
“我知道,谢谢你。”
他当然明白,女孩只是想要帮助自己,鬼使神差般,他把巧克力蛙往她的方向推了推。
“想尝尝吗?这是爸爸给我买的,是蜂蜜公爵的新品,里面有最近非常流行的画片。”
女孩露出了代表惊讶的神情,视线落在那盒巧克力蛙身上。但她并没有拒绝,而是小心翼翼地用双手将它捧起,轻轻咬了一小口。
“嗯!很好吃。”
女孩幸福地眯起双眼,在这一瞬,她脸上那种过于礼貌的拘谨消失了,留下的,只有颇显孩子气的满足。
莱姆斯看着她的笑容,心中也浮现出一种说不上来的愉悦。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这个东方女孩,和他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太一样。
她太安静,太规矩。
但又会在接过巧克力蛙时,露出那样真实的快乐。
她坐在那里,如同一幅来自遥远东方的水墨画,被偶然放置在这节充斥英国乡村风景的列车包厢里。
那一刻,十一岁的莱姆斯.卢平还不知道“乡愁”或“文化隔阂”这样深奥的词汇。
他只是能模糊感觉到,这个女孩身上,有一种和他极为相似的孤独。
总是孤独地待在人群边缘,观察,理解,不轻易踏入。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梦境就已开始融化。
色彩褪去,声音模糊,甜味消散。
女孩的身影逐渐变淡,他慌忙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指尖却只触碰到一片荒芜虚空。
“不……”
莱姆斯在刺目阳光与剧烈头痛中醒来,宿醉的影响仍在,令他疲惫不堪。
脸颊是湿的。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昨夜的雨,还是自己的泪。
他在地板上躺了很久,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细微裂缝。
昨晚的疯狂和崩溃全都历历在目,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张琳。
当少年完全清醒过来,这个名字瞬间蹦入脑海。
这种感觉糟糕透了,意味着,他又开始变得软弱,怀念过去。
那么早。
原来一切都开始得那么早。
在霍格沃茨特快上,在十一岁那年,她就已经进入他的视野,他的记忆,他的生命轨迹。
莱姆斯挣扎着爬起身,他决定趁着休息日,彻底整理这间临时公寓。
没错,把东西收拾整齐,把堆积的旧物全部处理,就能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一并清理干净。
他翻出几个空箱子,开始机械地进行分类。
教科书、笔记、废弃的羊皮纸、朋友们送的零碎小玩意……所有一切都被他一一归类,放入箱内。
他拿起一件挂在衣橱深处的旧霍格沃茨校袍,习惯性地拍了拍袍子,打算把它叠起,放进标有“待处理”的箱子里。
就在这时,他的手指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校袍外侧的口袋里,被放置了什么东西。
莱姆斯并不记得自己曾往这里塞过什么,迟疑一瞬,他还是伸手探入口袋。
没过一会,口袋中的物品被他取出。那是一个用素色丝绸缝制的香囊,针脚细密,上面用银色丝线绣着几个他读不懂的字符。
香囊系口处缀着一颗温润的深色木珠,他捏了捏整个香囊,里面似乎是干燥的植物碎屑。
没有附带的文字说明,但他瞬间就意识到,是谁将它放在这里。
莱姆斯颤抖着继续摸索口袋,这一次,他的指尖碰到了折叠起来的纸张。
他小心翼翼地将其取出,缓缓展开。
端正清秀的字迹瞬间映入眼帘,他一眼认出,那是属于张琳的字迹。
信很短,不见抬头,亦无落款。
“若你再次遇到难以承受的疲惫,可以试着将香囊放在枕边。它虽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但希望,它能让你稍微好过一些。”
“这些草药的气味有宁神之作用,没有魔法,只是植物本身的力量。”
“愿你安好。”
而在信纸和香囊之下,他的口袋里,还有最后一样东西。
是那枚他曾在张琳秘密基地的沙发缝隙里发现的小小书签,浅色木片,顶端系着一小簇早已干枯的淡紫色花朵。
木片一面是他看不懂的方块字,另一面是流畅的花体英文。
“Lynn Chang”。
她来过。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她将这封信,这个香囊,还有这枚自己认为早已物归原主的书签,悄悄放入他的口袋。
是在哪一次课后的仓促擦肩?还是在某条走廊里的沉默交错?或是他根本就不曾知晓的某个瞬间?
她当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这份不为人知的关怀,悄然塞入他的口袋?
可他伤害了这份温柔。
莱姆斯顿时呜咽出声,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一直以来勉强维持的平静表象,在这一刻,彻底剥落。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从心脏最苦涩的角落奔涌上来,瞬间模糊了视线。
他试图压抑,但那温热的液体却愈流愈凶。被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发泄口,纷涌而出。
莱姆斯顺着墙壁瘫倒,滑坐至地上。
迟来的领悟,终是让他号啕大哭。
喜欢,不,他对张琳的情感绝不仅仅是喜欢。
他在爱她。
正因为他爱她,爱到骨子里,这份爱才会与根深蒂固的自卑与恐惧纠缠得如此之深。
深到他误以为,推开才是保护。
他用“为她好”这个看似高尚的借口,完美地掩盖住自己藏在内心深处的懦弱。
张琳看到了他最不堪的一面,知晓了名为狼人的秘密。
他那隐藏在温和外表下的怯懦、摇摆和绝望,还有更多其他不堪,她什么都看到了。
然而,她并未像他预想的那样转身逃离,或是对他施以怜悯。
她选择靠近他,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他的困境。
她将自己的关心与心意,化作不求回报的实物,投进他的口袋。
而他带给了她什么?
是日益明显的疏离,仓皇的退却,冰冷的回避。
面对她孤注一掷的告白,他语无伦次,最后沉默拒绝。
他让她以为,她所有的靠近都是错误的,都是不值得的,都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
可明明,他是那样爱她。
现在,她走了。
是他一次次用沉默与退缩将她推开,推到自己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如果他的所谓保护,带来的最终结果,是永远失去她,让她带着被误解与拒绝的伤痛重返故乡。那么,这种保护还有什么意义?
不过是他最懦弱、最自私的借口。
最大的伤害,原来一直都是由他造成的,用所谓“爱”的名义。
号啕声渐渐停止,空气中,只剩下剧烈的喘息,混合着间歇的哽咽。
莱姆斯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泪痕狼藉。
与狼狈的外表相反,在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另一份决心逐渐浮现。
他不能再躲下去了。
他必须去找到她。
并非是为了从她那里得到原谅,亦不是奢望能够与她重续前缘。
道歉,没错,他必须向她道歉。
为他那愚蠢的懦弱,为他带给她的所有误解与伤害,郑重地道歉。
坦白所有。有关过去,现在,与未来。
不再隐藏,不再逃避,坦诚地告诉她一切。
他对她的爱,他的悔恨。
他一直以来的恐惧,他所有不堪的内心。
如果可以,他还想要……去争取。
他愿意用行动,去探寻那渺茫的可能性。
哪怕最终,她只是平静地听他说完一切,然后请他离开。至少,他不再是用回避去推开她。
地板上依旧散落着他仍未整理完的杂物,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一切如常,一切却已不再一样。
他,莱姆斯.约翰.卢平,在毕业的一年多后,在失去张琳的几百个日夜后,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心。
他真的爱上了那名东方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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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她的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