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姆斯坐在张琳那张粗糙的工作台旁，手里捧着一本厚重的中文药典，视线停留在那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块字和草药插图上。
他的注意力并未放在书本之内，微微放空，似是在感受着什么。
坐在这个独属于她的秘密角落里，想象她在此度过的无数日夜。
张琳端着两杯茶走了上来，她今天换了一件宽松的浅亚麻色衬衫，袖子被利索地挽到肘部，头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边。
“来，喝茶。”她将其中一只素白的瓷杯放在他手边。
茶水刚被泡好，正冒着袅袅热气。
“谢谢。”莱姆斯放下书，双手接过略微发烫的杯子。
张琳自己也端着杯子，在他对面的凳上坐下。
她没有立刻喝茶，目光随意扫过工作台上摊开的几份笔记，研钵，还有那个造型奇特的银色坩埚。
房间里很安静，只能听见楼下街道传来的隐约喧嚣。
良久，张琳率先打破了这片沉寂。
“有件事，我想，你应该知道。”
莱姆斯抬起眼眸，望向她。
“你还记得七年级时，我总在魔药课上熬制一些看起来有点奇怪的魔药吗？”
她停顿一瞬，似在回忆。
“好吧，你可能不知道，或者从未注意过。”
顺着她的话，莱姆斯开始努力进行回想。
七年级……魔药课……除了那两次完美的课堂合作，其余记忆大多都已模糊不清，被毕业的压力和内心的挣扎所覆盖。
但他隐约记得，有时，她的坩埚旁确实会多出一些不在课程清单上的材料。
“其实，那些并不是什么胡乱尝试的魔药。”张琳继续说道，指尖轻轻敲击着杯壁。
她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却又像穿透了他，望向更为遥远的过去。
“从打人柳外回来之后，我就开始了。”
莱姆斯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尖叫棚屋……那场暴雨……打人柳……
在这之后，她就知道了全部。
瞥见他的反应，张琳似乎并无意外。
“我想，既然魔法世界现有的方法解决不了你的痛苦。或许，东方的药学理念能够提供另一种思路。”
张琳轻轻翻开那份羊皮纸笔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实验日期、各类材料、发生的现象、结果分析。
“回到香港后，我才真正开始实验。利用家里的药材渠道，我偷偷购入了一些魔药材料，与中草药相结合，用这里的工具与理念去进行试验。”
说到这里，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像是在自嘲，又像是在感慨。
“实验的过程很慢，失败了很多次。有些组合完全没有效果，有些……莫名其妙发生了点小爆炸。”
张琳平静地叙述着，她并未煽情，亦无夸大。
但，莱姆斯能够想象到，那些深夜，在这个灰尘弥漫的角落里，她独自面对失败的沮丧，还有面对未知的迷茫。
他无法知晓，究竟是何种信念，在一直支撑着她。
张琳再度停下叙述，她深吸一口气，眼神中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欣喜。
“直到上个月，我想……我成功了。”
成功？什么成功了？
莱姆斯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只能呆愣地看着她。
张琳没有等他作出反应，她转过身，从工作台下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取出一个小巧的药盒。
盒子表面光滑温润，没有任何花纹。迎着他的目光，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
里面铺满着柔软的黑色丝绒，丝绒之上，静静地躺着一个食指大小的琉璃瓶。
里面的液体整体是珍珠般的月白色，清冷柔和，却隐约能见金色光晕在其中缓缓流转，混入沉淀，如同一片被晨曦浸染的月华。
张琳用两根手指轻轻捏起琉璃瓶，将它举到二人视线之间。
“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宁月剂’。”
“它不能在平时抑制你的狼人特性，你依然会感受到月圆前的潮汐影响，身体会出现不适，但程度会相对减轻。想要它散发出真正的功效，必须在满月前夜服下。”
她将目光转向莱姆斯，认真确保他能够听清接下来的每一个字。
“最重要的是，它可以让你在月圆之夜，保持人类的理智，陷入深沉且平静的沉睡。”
“你不会变身，莱姆斯。你只会经历一场格外疲惫的漫长梦境。醒来后，除了精神上的倦怠，你的身体不会增添新的伤痕，你也不会对周围造成任何破坏。”
莱姆斯瞬间瞪大双眼，他死死盯住张琳手中那瓶小小的琉璃瓶，眼睛一眨不眨。
此时此刻，整个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心脏擂鼓般的疯狂巨响。
这是他从未敢奢望过的可能。
他每个月的酷刑，都将会变成一场无害的梦境？
他所恐惧的一切，都将会被沉睡所替代？
莱姆斯的手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握在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掉在粗糙的地板上。
滚烫的茶水瞬间泼溅开来，浸湿了少年的裤脚和地板，但他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注意力，他的整个灵魂，他的所有，都被那瓶“宁月剂”吸走了。
震惊如海啸，瞬间将他吞没。
就在这里，在这无人知晓的角落里，她用智慧与心血，帮他解决了那道心魔。
“我是怪物”“我很危险”“我不配拥有美好”……
那些曾经困住他的念头开始逐一碎裂，向外崩塌。
她看到了他最可怖的一面，却没有转身逃离。
她选择用充满孤独与寂寞的方式，去理解它，对抗它，最终将它驯服。
“呜……”
长久被压抑的呜咽从喉咙里挤出，莱姆斯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却因双腿发软，踉跄着向后跌去。
他的后背重重撞在墙壁上，借着支撑，才勉强没有摔倒在地。
少年抬起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整张面庞。
泪水喷涌而出，瞬间浸湿了他的整张手掌，顺着指缝不断流出，滴落在地。
枷锁被打碎了，伴随着剧痛，却愈发轻盈。
他于黑暗中瞥见光芒，巨大冲击带来阵阵眩晕，但难掩喜悦。
背负了十几年的重担突然被卸下，让他感到有些虚脱，茫然若失。
原来，他是被如此深重地爱着。
震撼与无地自容交织于他的内心，莱姆斯蜷缩一团，背靠冰冷墙壁，滑坐在地，整张脸都被自己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剧烈耸动着，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
那些恐惧、孤独、自我憎恶，都被积攒了太久太久。在这一瞬，它们终于觅得出口，决堤而出。
张琳始终安静地站在原地。
没有上前安慰，没有试图触碰，没有多言话语。
她只是看着他崩溃，等着那些沉重过去被他狠狠宣泄，眼神平静如水。
她知道，这些眼泪，是他走向新生的必经之路。
张琳弯下腰，捡起地上那只侥幸未被摔碎的茶杯，轻轻放在工作台上。
片刻后，她走至他的身边。并未选择坐下，而是倚靠着墙壁，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屋檐，耐心地等待着。
时间在一分一秒间过去，窗外的光影缓缓移动，宣告着时光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莱姆斯的哭声渐渐低落下去，只剩下抽噎声与吸气声。
他依旧低着头，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整个人似被抽空所有力气。
张琳这才转过身来，面对着他。
她缓缓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
“莱姆斯。”
闻言，莱姆斯抬起头来。
他双眼红肿，脸上泪痕狼藉，头发被汗水和泪水黏在额角，模样狼狈不堪。
但那双灰绿色的瞳孔，在经过泪水的洗涤后，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
张琳注视着他的眼睛，轻柔开口。
“我这么做，从不是为了要你回报什么，也并非逼你与我在一起。”
她的目光饱含温柔，穿透一切，直直进入他的心底。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从来都不是一场令人恐惧的噩梦。”
“你是一个值得被善待，值得被爱的人。”
她莞尔一笑，视线落在被自己放置于桌面中央的琉璃瓶上。
“现在，你拥有了选择的权利。”
张琳抬起眼帘，望向他再度盈满泪水的眼眸，一字一顿，说出了那个他曾经一生都不敢想象的可能。
“你可以选择，一个不再被月亮桎梏的未来。”
莱姆斯眨了眨眼，脸上的泪痕尚未干透。
他凝望着张琳，这份注视，由心底升起。
如今，展露在他面前的，是她的爱。
它化作了指尖药香，羊皮纸上的繁密笔记，还有那瓶承载着他整个未来可能性的“宁月剂”。
她爱他，不是爱他明面上的温和表象。
她在爱他的全部，连同他自己最为恐惧、最为憎恶的那一部分。
饱含千言万语的沉默，此刻，已悄然将那道横亘已久的沟壑填平。
莱姆斯缓慢抬起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拂过她的脸颊。他的另一只手落到了她的手臂上，轻轻往前一拉。
张琳顺着他的力道向前倾身，为了保持平衡，她的膝盖不可避免地落在他身体两侧的地板上。
她近乎跨坐在他的大腿上，经此一来，他们的脸颊离得极为接近，呼吸可闻。
他不再需要仰视，她亦无需俯身。
张琳并未躲闪，她只是静静地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闭上双眼。
少女将自己的一侧脸颊，完全依偎向他温暖的掌心。
一滴晶莹的泪从她眼角悄然滑落，滴入他的指间。
那瞬间，他不再犹豫。
莱姆斯微微倾身，他们的距离在寂静中寸寸缩短，直至彼此的呼吸温暖交融。
这个吻，虔诚地降落于他们唇上。
它轻得像蝶翼拂过花瓣，亦是初雪落在温热肌肤。
他们在试探，在确认，在品味这份失而复得的喜悦。
过了不久，它开始产生变化。
张琳微微张开嘴唇，莱姆斯感受到了她的接纳，那份被小心翼翼所维持的轻柔迅速被更为浓烈的情感所取代。
吻被逐渐加深，变得充满力量。他的手臂不知何时已环住她的腰，另一只手则捧住了她的后颈，将他们之间的空隙不断缩小。
这个吻，它太沉重，承载了数年来的心酸，误解，漫长的分离与无望的思念。
这个吻，它又太轻盈，因为曾经的所有沉重过去，都在唇齿交缠间被理解，被原谅，被轻轻放下。
每一次吮吸，每一次辗转，都像是在不断诉说，他们之间的未尽言语。
在这一刹那，时间早已失去意义。
杂乱的空间，窗外的光亮，空中飘浮的灰尘……
一切都不存在了。
世界只剩下彼此唇间的暖意，急促交融的呼吸，和两颗疯狂跳动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莱姆斯微微后退，结束了这个漫长的吻。
他们的额头依旧亲密相抵，呼吸都有些微凌乱，温热的气息扑洒在对方脸上。
没有人说话，言语在此刻显得过于苍白多余。
他们的眼睛近在咫尺，在对方瞳孔的倒影里，他们能够清晰望见自己的模样。
不再孤独，不再挣扎。
被彼此完整接纳，被深刻爱着。
莱姆斯猛地收紧手臂，将张琳更用力地拥入怀中。
他的手臂箍着她的背，身体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
少年似乎想要用尽全身力气，消除他们之间的所有间隙。
从此血脉相连，呼吸与共，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张琳没有挣扎，她顺从地依偎在莱姆斯的怀里，脸颊贴着他略有起伏的胸膛，倾听着那急促有力的心跳声。
她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
窗外，香港黄昏最后的天光正在褪去，城市灯火次第亮起，好似地上星河。
紧紧相拥的他们或许曾有退缩，曾陷懦弱，伤痕累累。
可痛苦是真，喜悦也非假。
过去所有的雨，终于停了。
（正文完）
完结撒花！还有后日谈/其他结局/番外继续日更！一直更到2月8日！
写最终章的时候一直在听《Monsters》，可以视作正文的ED,这首也是我为张琳与莱姆斯选的CP印象曲之一。
附：《Monsters》歌词
In the dark we we
在黑暗里
We stand apart we we
我们分开站着
Never see that the things we need are staring right at us
永远看不到需要的东西就在我们眼前
You just want to hide hide hide
你一味地逃避
Never show your smile smile
从不肯露出你的微笑
Stand alone when you need someone
当你需要陪伴时，我旁观
It’s the hardest thing of all
是最困难的事情
That you see are the bad bad bad memories
因为你所想的只有糟糕的回忆
Take your time you'll find me
别着急，我马上就会出现
I see your monster
我看见你内心的野兽
I see your pain
我看见你的痛苦
Tell me your problems
向我倾诉你的苦恼
I'll chase them away
我会把它们统统赶走
I'll be your lighthouse
我会是你的灯塔
I'll make it okay
我会保护你
When I see your monsters
当我看到你内心的野兽
I'll stand there so brave
我会勇敢地站出来
And chase them all away
把它们全部赶走
I can see the sky
我看到今夜的天空
Beautiful tonight
绚烂多彩
When you breathe why can’t you see
当你呼吸时为何没看到
The clouds are in your head
你头顶的云彩
I would stay there
我会一直在那
No need to fear
不要害怕
When you need to talk it out with someone you can trust
当你想要和你信任的人倾诉时
What you see are the bad bad bad memories
你所想的只有糟糕的回忆
Take your time you'll find me
别着急，我马上就会出现
I see your monsters
我看到你内心的野兽
I see your pain
你的痛苦
Tell me your problems
向我倾诉你的苦恼
I'll chase them away
我会把它们赶走
I'll be your lighthouse
我会是你的灯塔
I'll make it okay
我会保护你
When I see your monsters
当我看到你内心的野兽
I'll stand there so brave
我会勇敢地站出来
And chase them all away
把它们全部赶走
You've got the chance to see the light
你已经有机会看到希望的光
Even in the darkest night
即使在最黑暗的夜里
And I will be here like you were for me
我会陪着你 就像你守护着我一样
So just let me in
所以就让我走入你的心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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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被照亮的未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