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琳与莱姆斯之间的刻意回避一直持续到十二月的魔药课。
斯拉格霍恩教授挺着他圆滚滚的肚子，站在教室前方，用那副洪亮嗓音兴高采烈地宣布道：“好了，女士们先生们！今天我们来挑战一点有难度的！”
“让我们试试基础版福灵剂，简化流程，功能降低，但原理不变！关键在于熬制火候的选择和月光绒的萃取时机，有一丝差错，就会前功尽弃！”
“两人一组，自由组合，开始吧！”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学生们迅速移动，寻找着熟悉可靠的搭档。
拉文克劳们很快凑在一起，詹姆自然地搭上西里斯的肩膀，彼得挤在他们旁边。
莱姆斯站在自己的坩埚旁，不为所动。他低着头，机械划弄着空无一物的坩埚。
他默默等待着，等待一个落单的同学，等待教授把他随便塞到谁的身旁。
或许，还是会和彼得一组。男孩心想。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停在了他的桌前。
莱姆斯抬起头，瞬间瞪大双眼。
张琳正站在他的面前，她抱着几卷厚重的羊皮纸，脸上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教室里寻找搭档的声音似乎小了下去，有几道目光好奇地向他们投来。
张琳没有看向别处，她目光直直地落在莱姆斯表情呆滞的脸庞上。
“莱姆斯。”女孩利落干脆地对他说，“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你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能跟上我思路的人。”
莱姆斯浑身一僵，他张了张嘴，却不知该作何反应。
拒绝她吗？用什么理由？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一个所有人都公认优秀的拉文克劳的组队邀请，理由仅仅只是“我不想”？
那太奇怪，太无礼，太引人注目。
接受吗？可这意味着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他必须站在她的身边，呼吸同一片空气，感受她近在咫尺的存在，接过她递过来的材料，还有可能会触碰到她……
不远处，斯拉格霍恩教授依旧不断催促着。
“快点，快点，女士们先生们，时间就是金加隆！”
莱姆斯垂下眼帘，避开了女孩那双清澈无比的墨色眼睛。
“……好。”
张琳礼貌地点了下头，她放下书本，动作迅速，清理出自己的那片工作台，将需要的材料一样接一样地摆放出来。
莱姆斯默默将自己的坩埚搬到与她相邻的位置上，在整个准备过程中，他们没有一句交流，眼神也并未在对方身上有所停留。
看起来，他们都只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器具与材料。
没过一会，熬制开始了。
教室弥漫起各种稀奇古怪的气味，每个小组都颇为忙碌，抱怨与商讨声充斥四周。唯有他们这一角，陷入一片寂静。
张琳点燃火焰，莱姆斯将研磨完成的月光绒粉末递给她，时机分毫不差。等时机成熟，她调低火候，他便开始处理复杂的双角兽角粉。
当她伸手去拿玻璃瓶时，他立刻将洗刷干净的瓶子推至她的手边。
没有言语，没有手势示意。
一个眼神，一次呼吸，就足以让他们理解对方下一步需要什么。
莱姆斯皱起眉头，对这种无法磨灭的默契感到痛苦。
它是如此自然，如此根深蒂固。
过去的躲避都像是一场徒劳的自我欺骗，他的身体，他的直觉，仍然记得该如何与她进行协作，昭示着那些他拼命想要否认的顽固联系。
在他身旁，张琳敏锐地察觉出莱姆斯那紧绷的状态，她全数接收，但并未作出任何反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咕嘟冒泡的液体上。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在他们的坩埚里，药液呈现出一种璀璨的金色，它稳定，明亮，引人注意。
斯拉格霍恩教授踱步过来，他瞬间瞪大双眼，发出满意的赞叹。
“太棒了！无与伦比！张小姐，卢平先生，完美的合作！看这色泽！这纯度！完全可以作为范例！”
闻言，周围的同学纷纷投来羡慕或惊讶的目光。
莱姆斯垂下眼眸，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锅闪闪发光的金色液体。
原来，自己与她依旧是如此和谐，如此默契。
可他并无丝毫欣喜之情。
过了不知多久，下课钟声终于敲响。
学生们如释重负，纷纷开始收拾坩埚与材料，欢笑声重新填满教室。
莱姆斯立刻动手，他仓促地开始清洗自己的工具，将剩下的材料胡乱塞进书包。
他必须离开，立刻，马上。
这一堂沉默的魔药课，这一锅完美的药剂，都在提醒着他，自己曾竭力想要维持的距离，是多么不堪一击。
他想即刻转身离去，甚至没敢再看一眼那锅逐渐冷却的金色液体。
可他没能离开。
手腕被谁拉住了，力道不重，却牢固无比，让他无法轻易挣脱。
莱姆斯停住脚步，站在原地。
他没有回头。
毫无悬念，他知道，那是张琳。
“莱姆斯。”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一下。”
“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莱姆斯固执地盯着前方走廊，不愿看她。
“……哪样？”男孩试图用一种充满茫然的困惑来武装自己，“魔药很成功，谢谢。”
他轻轻挣了一下手腕，想用这轻描淡写的感谢与她划清界限，退回安全地带。
但张琳没有放弃，与之相反，她将手指收得更紧了些。
“不要再敷衍我了，莱姆斯。”她的声音充满坚定，“也不要再逃走了。”
她松开手，绕到他面前，堵住他的去路。
图书馆里的那个安静女孩不见了，此刻站在他面前的张琳，眼中竟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直视着他，不再给他任何可以躲闪的机会。
走廊里的人群已经散去，这里只剩下他们二人，和凛冽而过的冬风。
“我早就知道了。”她轻声说着。
“关于你的‘病’。”
莱姆斯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他面如死灰地看着她，嘴唇微微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最后一丝侥幸没被她发现的希望，在这平静的陈述下，终于灰飞烟灭。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
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眼中尽是绝望。
“离我远点才是对的，你应该……你应该害怕，应该厌恶，应该……”
“不！”张琳打断了他，一直被压抑的情绪猛地冲破克制。她的声调不断提高，眼眶微微发红。
“我不明白的是你！莱姆斯.卢平！我明白了你的秘密，但我没有离开！我试图理解你，想要帮助你，我甚至……我甚至打算……”
她哽咽一下，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将它化作更深的愤怒与委屈。
“而你呢？你把我当成了什么？一个需要被小心翼翼清理掉的麻烦吗？一个知道真相就必须选择远离你的逃兵吗？”
“不是！”莱姆斯猛地甩开她的手，他后退一步，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正因为我对你……所以你必须离开我！”他喘着粗气，努力压抑自己差点脱口而出的话语。
“你才是那个应该被保护，应该远离所有麻烦和危险的人！而我……我就是最大的那个麻烦！你明白吗？我注定是……”
他没再继续说什么，只是用一双痛苦至极的眼睛望着她。
于灰绿深处，盛满“你该远离我”的绝望哀求。
张琳盯着他近乎崩溃的模样，思绪逐渐清明。
刚才那阵激动的浪潮已然过去，取而代之的，是那渗入灵魂的心酸与悲伤。
愤怒熄灭了，留下的，只剩无边无际的疲惫。
她静静地注视了他几秒，非常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从未觉得你是麻烦，莱姆斯。”她一字一顿地强调道。
“从来都没有。”
她停顿良久，目光径直越过他，望向身后那看不清颜色的墙壁。
“但我不能……”
“我不能永远对着一堵墙说话。”
语毕，她收回目光，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校袍。
“就这样吧。”她撇过头去，“你说得对，魔药合作得很愉快。”
“再见。”
她转过身，书包沉重地压在肩上，却并未带来丝毫影响。
沿着空旷的走廊，她快步离开了。
莱姆斯僵硬地靠在墙上，看着张琳的背影被昏暗拐角吞没。
冬风呼啸，寒意透过校袍，渗入骨髓。
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他一人矗立原地。
坠入无尽孤独。
你们二人快快和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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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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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化不开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