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主大人一时似是被问住了,撑着下巴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诶,这个嘛...”
“愿意为我死的人可是有过很多,”他有些无可奈何,“不过是...总觉得是我爱他们更多呢。”
将信徒们带向没有烦恼、没有遗憾、没有痛苦的极乐世界,在他身体里边与他一起得到永生,怎么不算是一种无私的爱呢?
“不过听起来真不错呢!”
教主大人兴奋的时候,那一双琉璃似的眼睛似乎流转着华光。
“呐呐,小百合,你也做那个愿意为我而死的人吧!”
“诶,这种事情...”雪樱面上透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她为难道:“人类的生命可是只有一条啊。”
既替代了由纪,又怎么能再献给旁人?
“不愿意吗?”童磨撑着下巴,眼里透着纯然的疑惑,“可你现在不是还在呼吸吗?还是说你跟武藏那小子一样,也会说谎?”
父亲大人的信用可真是不良好呀。
“我出现在教主大人面前,不就是证明了吗?”雪樱轻声道,她仰起头,“父亲心中害怕教主大人,便觉得您的样子可怖,说出话也也源自于恐惧,而非出于本心。”
“但我会用我自己的眼睛来看。”她鼓起勇气自白。
“哦?怎么样?”童磨似乎颇有兴趣,这个人身量很高,就算坐着身姿也十分挺拔,“小百合也觉得我可怕吗?”
“...我不知道,”雪樱眨眨眼,“教主大人,今后还请与我多多相处吧。”
“诶,还真是坦白呢。”童磨向后靠在软垫上。
“对了,由纪托我送来这个,希望教主大人可以原谅她的缺席。”
雪樱将风吕敷展开,露出被包裹着的绢花。
色彩鲜妍,花瓣层层相叠,栩栩如生。
“莲花?”童磨歪头,“歉礼什么的...我其实并不在意。毕竟由纪未必有小百合这般有趣呢。”
雪樱比了比神台两侧的长颈瓷瓶:“长度看起来正好。”
女人似乎对此由衷的开心,她对上童磨的映彻如琉璃的眼睛。
“这是绢布做的花,”绢面之上绣有花瓣自然的脉络,像是夏日莲塘里的花通过秘法得到了永生,“不灭不谢,万世长存。”
“噢,”教主大人托着下巴,“是吗?”
他漫不经心地扫过绢花。
那又如何呢?
用枫叶和绢花来供奉需要血食的神明吗?
真是愚蠢又贪心的女人呢。
“能收到这样饱含心意的礼物,真是令人感动呢。”
童磨微笑着这样开口。
下次试一试大发雷霆好了。
恐惧的表情出现在百合子这张脸上一定很有趣吧。
“笃笃笃”障子门外有人出声,障纸上投出一个被拉长的影:“教主大人,有信徒仍在等待。”
“诶,时间过得这么快吗?”童磨伸了伸懒腰,“真是可惜,和小百合的相处就要到此为止了呢。”
万世极乐教教主早已不会感到筋骨疲惫,可多年来的习惯叫他装得像一个人类,适当的在旁人面前舒展自己的肢体。
雪樱敛着眸,心脏因为这句话不由得跳漏了一拍,她忍着取下发饰的冲动,笑道:“那就先失礼了。”
女人她起身,转背对向神台,走向障子门的距离是这样漫长,手心几乎要渗出汗来。
开拉门前雪樱微微顿住,余光瞟向陷在软垫里的人。
童磨正漫不经心把玩着绢花制成的莲花,一束之中有花有蕊,有卷曲的莲叶亦有未放的花苞。
她轻声道:“教主大人,明日见。”
传说世尊如来在舍卫城说法的时候,头顶放出的光芒曾生出千叶宝莲,恰巧让他被淫术所迷惑的弟子阿难堪破业障,落发而从佛。(注)
妙洁的莲花从来都是净世与觉悟的象征,也不知道这位童磨大人是否能从这绢制荷花中品出一丝清净佛性。
“百合子小姐,请跟我去厢房。”门外等候的信徒领着女人往前走。
回廊之中挂着遮天蔽日的竹帘,缝隙里跳跃的光照到雪樱身上,微微发暖。
迎面而来的极乐教信徒面上带着无忧的笑容,与她点头致意。
真好,又活一天。
她这样想着,停在回廊中央,开口道:“多谢你,但我要先去同父亲道别。”
大抵是对教主大人法力的笃信又或者寺院之中都是信仰虔诚的善信,领路的男人未有说什么,便轻松放雪樱离去了。
去往寺院的大门将要路过那一池枯萎的莲花,在无人的地方,雪樱再忍不住拆下隐于发间的片饰。
她不觉得自己跟鬼怪有过这般耐心交谈的时候,花费心思在此处周旋,不过纯粹因为正面打不过罢了。
她神色不明地盯着手心的圆片,其上似有流光回转,隐隐显出雪花的纹样。
淋了雨之后,这发饰便泛有淡淡的水腥味。
方才雪樱未有说谎。
这发饰之中却有女子娇蛮的“哼哼”声。
是神仙?是妖怪?
又或者...是迷梦中曾见过的女人?
到底是无所谓了。
我身我心,皆是妙明真精、妙心中所现物。(注)
自降生以来,历经种种皆是佛陀的旨意。
知渴知饿、能行能走,早是天成俱足,又何需寄托在不知何人的指引之中。
这世上真理少,而鬼话多,并非每个人都有明辨是非的慧心。
是以野狐禅都能骗到不少人。
万世极乐?
雪樱远远看到山门后的匾额。
可根尘同源,缚脱无二。(注)
教主大人想来是不懂这个道理。
这个愚钝的、没有惠根的魔罗恶鬼,在这山中也逍遥得太久了。
多么可恨,又多么可怜。
武藏仍旧等在门口,他早已经不敢轻易踏入山门之中了,只朝院内张望,远远便见到熟悉的身影款款而来。
太好了!是活的!
老头眼睛一热,险些掉出泪来。
“终于出来了,情况可还好?”他伸手捉住雪樱的袖子,担忧的表情不似伪作,叨叨道:“到时候叫老婆子给你煮一锅赤豆饭压压惊。”
雪樱却站在门内朝他笑。
“父亲大人先回家吧。”
“啊?”武藏张大嘴,一时理解不来。
“教主大人邀我在寺中小住。”
“这...这怎么行?由纪那丫头还在家里等你...”武藏下意识开口,“而且什么都未有带...”
雪樱低头笑笑:“她若想,之后上山来看我吧。”
眼前又浮现出那一双琉璃一般的眼瞳。
那个人自然没有看起来那般温文尔雅,可也不像什么饥饱不知嗜血的蠢物。
甚至他都未有散发出杀意,似是可以通情。
但那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挥之不去,竟是估不出取了多少人性命。
应当如何对待他呢?
雪樱的指腹在衣袖下轻轻摩挲着。
武藏半晌无言,他抹了一把脸又道:“寺中冬日很冷的,我给你备些柴火吧。”
也不管雪樱如何反应,一时间恐惧都忘了,老头子又再次踏入寺院之中,轻车熟路地从柴房内寻到柴刀。似是不知疲倦一般,由午间一路劈到黄昏,直堆起一小摞。
雪樱讨了些茶水立在一旁,有些担忧老头的腰板,终是开口道:“天色暗了,快些回去吧,不然母亲又要再热几道饭了。”
夕阳的光斜斜地洒在竹帘上,木制的地板上浮动着被切的棱角分明的光斑。
武藏忍不住用力地捏着雪樱的手,到底还是说出口:“要是住不惯便...便回来。”
这老头弄得跟生离死别一般,怪不得教主大人会点名批评。
“那到时候父亲大人可不要再被吓一跳哦。”
雪樱笑着摆摆手。
“...嗯。”
老头子拳头握紧又垂着脑袋,雪樱几乎都能听见水滴在地上“啪嗒”的声音。
女人伸手轻轻推了武藏一把,他这才像上了发条一般,同手同脚地朝山下走去。
雪樱叹了一口气。
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要人哄。
参拜的信徒如归鸟一般散去,天色转暗,寺院静里静的出奇,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之声。
万事极乐教建在深山之中,偶有借宿的人,雪樱朝着客房走去。
夜风泠泠,竹帘在风中发出沙沙响。
廊上多了忽地一个人脚步声,那个人身量很高,阔步而来,迫不及待一般。
“诶,小武藏就走了吗?还想跟他打招呼的,”他有些不满:“我不是他的神明吗?怎么惧怕我像害怕恶鬼一般?”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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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