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人的笑容同几日前几乎一模一样。
那一双如月如霞，闭上眼也在眼前的无法忘怀的双眸，如今又见到了。
“尽管尽量保持和蔼了，但是有的人就是对我有误解呢，”教主大人撑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雪樱，似真似假地抱怨，“明明小时候连将其他小孩推入河中的这种坏事都会对我诉说。”
不尊敬的人会受到什么惩罚呢？
女人奉上补好的头冠，以头点地：“请教主大人不要同家父计较。”
不知道这人说的是谁，但总不会是雪樱，于是她提了一个最不招人喜欢的。
“诶？我在小百合眼中是什么坏人么？”尽管女人看不到，教主大人还是惊讶道以扇点唇。
找个理由吃掉她好了，童磨漫不经心地想。
可他看向女人手中的三叶冠时不由得停留地久了些。
...似乎真的跟新的一模一样呢。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勾住缯带，由头到尾找不到半分修补过的痕迹。
“不...只是先失了礼数，总应该道歉的，”雪樱仰起头，又问：“教主大人喜欢红叶吗？”
童磨坐在神台之上，他敛着表情看人的时候立刻透出一股森然。
“红叶么？”可这个人的音调里又透着喜悦，他唇边又浮现出若有似无的微笑，“是美妙的颜色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还艳丽的如同鲜血一般。”
雪樱似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低头拆开风吕敷中的纸包。
“我折了一些，天气转凉了林子里也开始变得萧瑟，但恰是赏枫的时候。”
是生命凋零时，透出的无常而凄然的美。
雪樱甚至已经备好了叶束，枫叶同截断的稻草捆在一处，被摆弄的错落有致，她礼貌地问询：
“教主大人，可以借用两侧的小瓶么？”
童磨漫不经心地扫过她的包裹：“可以哦。”
雪樱起身，她寻常的家务做的并不利落，但庙宇之中的一切却好像很熟悉。
譬如怎样修补法袍冠带、如何插花摆果，她甚至知道如何将香粉压成多瓣莲花的模样，那样复杂的图案仿佛刻在她脑海之中一般。
“小百合好像很擅长料理家事呢，”教主大人悠闲地看着女人动作，忽道：“这么虔诚，你难道能听见神明的声音吗？”
童磨勾起唇，笑的纯良无害。
啊，如此顶礼膜拜，费尽心思、散尽家财，跪倒在从不回应的泥像之前，是多么痴蠢、又绝望的事情……
“嗯，有听见过。”
雪樱摆弄着红叶，随口应道。
哈？
这个女人在说谎吧？
是身为“神之子”的极乐教教主都未曾聆听过的神谕么？
“哦？传闻之中只有纯洁的灵魂能聆听神谕呢，”童磨歪着头，一双琉璃般的眼瞳望向雪樱，“如果是这样就连我都要对小百合肃然起敬了哦，所以神明大人跟你说了什么呢？”
雪樱的动作微微一顿，她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人似乎有些不高兴，虽然他脸上仍旧挂着笑。
但就算是神明，也不能强求一个失忆的人吧？
“没什么特别的。”
金箔屏风在跳跃的烛火下泛着粼粼的光，跃在红叶之上，如同在封闭的室内望见风一般。
整日呆在这不见天光的和室之中，总会感到寂寞的。
神明的声音真要说的话...
“大概是‘哼哼’这样的声音。”
也听不出什么神谕指引。
雪樱起身走到她忍受不了的熏香前，今日又只燃了半边，叫散出的烟都不好看了。
女人扇香的动作很文雅，比什么晾衣割草要自然、顺手许多。
“真是有趣，像是撒娇的声音呢，”童磨撑着脸望向女人，“小百合你住进来吧。”
“诶？”
雪樱不知不觉间正将暖帘扯齐，闻言又复而跪坐在神台之下。
“神明对你说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借你的耳朵来听一听呢，”教主大人说话的语气也像是撒娇，“那对夫妇本来就是要把你给我的吧。”
他似乎什么都知道。
“莫非...小百合你不愿意吗？”
不过有片刻的犹疑，童磨凑近，呼出的气几乎扑在雪樱脸上。
“怎么会?”雪樱垂眸而笑，“神明大人的旨意哪有不遵从的。”
“咦？小百合说的听到神明的声音，难道指的是我么？”
“当然有教主大人呀。”
她似是不解为何这般问，只见童磨又兀自朗声笑起来。
如同小女孩一般，雪樱脸上泛出薄红：“教主大人...想要和我一起生活吗？”
这一招鸡同鸭讲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学到的，不管黑的白的通通说成粉色的，总会叫人放松警惕的。
“你果然是个有意思的女孩子...”童磨感叹道。
人类对于陪伴的执念真是没有止尽呢，将这个女孩圈养起来当作储备的血食，在她看来会是在一起的邀请吗？
他紫黑色的指甲从雪樱脸颊上划过。
“虽然我不太分得清女人的年纪，但武藏家的女儿比你小一些吧？”
这个人到底未有放过她。
雪樱未有犹豫便说了实话：“教主大人说的是由纪吧？妹妹在城中上学，课业繁重，大抵没有什么心思参神服侍。”
“噢，这样啊，”童磨随口应道，“家中让你这样漂亮的小孩呆在这山中，不会很寂寞吗？”
“那个男人的将我说的很可怖吧？虽然不也完全是谎话就是了，”教主大人眼中有易见的担忧，笑着抱怨道，“但是再怎么说也改变不了祖上受我恩惠的事实，还真是忘恩负义呢。”
“呐呐，小百合，你说人类为什么会忘记自己曾许下的承诺呢？”
这个人老是理所应当地问出些棘手的问题。
“父亲大人的话...或许是心中装着的事情太多了，光是支撑着家里活下去，就耗尽精力了。”雪樱望着这个男人年轻的不知忧愁的脸，恳切道：“但是...教主大人如今在我面前，我的一双眼睛自会看清，旁人说什么又有什么关系。”
这种装模作样的话雪樱很是熟悉，想来从前也没少说讨人欢心的话。
童磨的目光转向这个女人，烛火在她眼中跳动，可她说出来的话，听着可真够蠢啊...
“所以，我真的是吃人的恶鬼，那对无良的夫妻叫你做他们女儿的替死鬼，百合子，你要怎么办呢？”
不是，教主大人，今天她非死不可么？
这种实话当玩笑说的性格还真是讨厌。
雪樱垂着眼忽地开口：“童磨大人，听说过‘妖怪之海’的故事么？”
“是什么？”他饶有兴致地配合着。
“从前有一个僧人，在暮年带着弟子乘船经过江户海难频发被称为‘妖怪之海’的海域，行船途中果然司南失灵，狂风大作。不多时便从海底浮出一截巨木，僧人惊异非常，断言道这便是海中作乱的物怪。”
雪樱娓娓说着，有关僧人的故事她从前应该听过许多。
“僧人此刻才坦白，原来他年轻的时候有人代他作为‘人柱’祭海，是他年幼的妹妹。想来是心有不甘，数十年间一直在作怪。”
“海客们齐心协力将那‘人柱’打开，可被挖空的树心之中早就空无一物。原来僧人的妹妹早已经往生，而真正兴风作浪的是他恐惧与愧疚化成的妖怪。”
“真是有趣的故事呢。”教主大人感叹道。
“童磨大人，觉得那个替死的妹妹是会如何想的？”
“这个嘛...”
扇子轻轻敲在发上，教主似乎有些苦恼。
人类的自我牺牲一定是这世上最滑稽而可悲的事了吧，明明死去之后是一片虚无，还要用这种事情换取留在人世之人的名声富贵，可人是那么健忘的动物，无论多么悲壮，春去秋来就再无影踪了。
“她...会觉得幸福。”女人开口道。
一定是这样吧。
雪樱不知道说的是故事中的妹妹还是她自己。
“幸福...吗？”童磨忍不住“噗嗤”笑出声，“这种情感确实有暂时掩盖对死亡恐惧的一刻呢...”
“不过，我倒觉得祭海太过轻松了呢，”他歪了歪头，眼中带着若有似无的恶意：“呐，小百合，如果有食人鬼让你亲眼看着自己一口一口吃掉，百合子觉得那个妹妹还会这么想吗？”
“这听起来很像谎言吧，”雪樱没有理会这个人的假设，只轻轻勾起唇，“人们总是推己及人，用自己的心脏去估量旁人，无法轻易相信这世上还有无私的爱。”
这种事说不定就在被雪樱遗忘的人生之中出现过，所以她才能够这么笃定。
让有理想的人实现理想，她的生命似乎也有了意义。
活着的、在这世上行走的生物又究竟在追求什么？
是健康的永恒的生命？世间绝一的剑术？还是尚未拥有过的、无条件的爱呢？
就算是利用，就算是当做替死鬼，
但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像是为了孕育花苞而压弯枝条、用光所有养分的花，所期盼的不过绽开的一瞬罢了。
“我很喜欢由纪，”女人脸上带着能称为圣洁的微笑，她说出的话天真而又坚定，“教主大人，这世上有人爱你、情愿为你去死吗？”
沧海桑田，肉/体湮灭于日月轮转之间，是否仍能留有一颗不灭的真心。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章 妖怪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