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对夫妇并没有什么高超的演技,雪樱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只是父母对孩子的爱护,会转变成对旁人的恶吗?
无辜的普通人被牵扯其中,应该对此感到愤怒吧?
可是雪樱并未觉得,只是对这种解决不了的问题而感到惆怅。
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啊,连挣扎都显得这么可怜。造成这一切的难道不是逼着普通人相互戕害的极乐教主么?
村子里的路雪樱都很熟了,她很快在河边找到了人。
由纪正抱着膝盖坐在在河边,默默流泪。她小小一只的,几乎要□□枯的苇草遮住了。
身为姐姐这个时候应该怎么说呢?
雪樱这般想着,可她的影子先碰到了负气出走的女孩。
皓月当空,月亮映在流动的河面上,有粼粼的光。
“你怎么来了?”由纪抬起脸,有些不自在的抹去脸上的泪,“知道了我父亲母亲要拿你去应付恶鬼不应该收拾行李连夜逃走吗?”
也不知道武藏找人找到哪里去了,先来的竟是雪樱。
女人仿佛未有听到一般,在这紧急的时刻偏坐到由纪的身侧。
由纪有些焦急,恨不得伸手把雪樱推起:“你快走吧,那是个吃人的恶鬼!”
雪樱撑着下巴看她:“那由纪不怕被吃掉吗?”
夜色浓郁,冷风吹得人心底发凉。
由纪抿着唇,说不出话来。
世上又有谁会想去死呢?
“你还这么年轻,有未完成学业,”雪樱的神情在夜色里看不分明,只听到她轻松的语气,“还可以尽情地享受恋爱呢,被吃掉了多可惜啊。”
她像一个引人堕落的恶念一般,明明是劝慰的话却叫由纪感到一阵莫名的愤怒。
“那又怎么样呢?将你害死了,我就能安心活着了吗?”
由纪站起身,自上而下俯视着雪樱,她婴儿肥的脸上是冷峻的神色。
“父亲母亲舍不得我,不知道怎么找到了你...但这本来就是我家祖宗欠下的债。”
雪樱忽然想起了那个充满硫磺气味的梦。
压抑沉闷的梦中她只能旁观,眼见着黑沉的湖水将人吞没。
不像如今还可以闻到草木的味道,只是由纪的样子似乎和那个女人重叠在一处。
雪樱其实未看清她的样子,可面前的女孩叫梦中人有了脸。
于是她拍了拍裙子上沾着的草站起身,开口:“由纪,是你的话,说不定会死哦。”
雪樱身量很高,她在人身侧的时候总忍不住去注意她。
“但是我不一样。”
女人勾唇,轻轻摇转手腕,从宽大的袖口缓缓飞出两只白色的蝶,像是醉酒一般无所依,翅膀扑闪着摇摇晃晃地飞。
“这是什么...骗人的吧...”看清出空中飞舞的异物由纪喃喃出声。
将要入冬了,天冷得早就没有蝴蝶了。
雪樱原是不记得什么术法的,可是前几日被教主大人一吓,潜能被激发竟然想起来了许多。
人啊,总想不到什么事情会对你有所裨益。
由纪忍不住伸手去捉,捏住蝴蝶翅膀才发现是半纸,甚至其上还有墨迹。这纸蝶就算被捉住了仍旧在手中忽闪着翅膀挣扎,仿佛有生命一般。
“你究竟是什么人...”女孩忍不住问。
“谁知道呢...”雪樱想了想:“你父亲母亲救了失忆落水的我,让我来到你们家,一定是祖宗保佑的结果。”
“幸子给了我百合子这个名字,但是由纪,叫声姐姐来听吧。”
这个女人面上一派轻松,好像这个从小环绕在由纪身上的阴云她挥挥手就能驱散。
夜风吹动衣摆,女孩怔怔开口:“...姐姐。”
这真是一听就叫人心口柔软的词。
比母亲更贴近,比朋友更易相亲,和该是这世上最要好的关系。
雪樱衣袖中藏着的纸蝶鱼贯而出,顺着夜风挥动的翅膀,草白的身躯带上了今日月光的颜色,围着由纪打转,这个眼含忧愁的女孩终于有了笑意。
雪樱眼中的温柔几乎满溢。
几乎是幸子说百合子是姐姐的那一刻,她就决定代替由纪了。
半分未有犹豫,这次终于到她了...
像是...有了赎罪的机会。
女人轻轻抚上胸口,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无意去探寻,可这正在发生的一切,都提醒着她去找回记忆。
所以雪樱,
你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
武藏一个大男人摸不清女孩的心思,他沿着出村的路反反复复找不见人,只好回到家和幸子一齐焦急地等待着。
老实人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做一回恶人,临门一脚偏出了岔子,武藏几乎都认命了。
计划泡汤、百合子逃跑,然后全家死翘翘,悲惨的结局正在老头子眼前来回上演,结果那个捡来的女人把由纪带回了家。
“诶?”
武藏是家中的顶梁柱,在外奔波多年见多识广,但瞧见这两丫头转眼走在一处也不由得惊异出声。
“父亲,今天太晚了,”由纪出去一趟由逆女又转为乖女,像个没事人一样叫人摸不着头脑,她说,“一切交给我们,早些歇息吧。”
由纪受到是迥然不同的新式教育,为人勇敢又正值,出口的话有时候比一家之主还值得信服。
她牵着雪樱的袖子一同上楼,捡来的那个女人笑着补充:“晚安,父亲大人。”
留下幸子与丈夫面面相觑。
虽然抓心挠肝地想知道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这对夫妇但却不敢开口问,到底是他们理亏在先。
百合子仍旧住在家里,自家女儿也不赶人走了,只是不知道被灌了什么**汤,两人整日混在一处,也不知道在计划些什么。
幸子偶尔清扫的时候会发现一些剪得破碎的锦布和线头。
莫非...是想用巫蛊之术把教主大人咒死?
那可真是蚂蚁搬大象,也不知道能不能奏效。
家中主妇心中忧愁,只一味地发泄在饮食一事上,毕竟就算明天要被极乐教主吞吃入腹,今日也不能不吃饭呀。
秋日里打了谷,又有新上的甜薯、鲑鱼,菜肴一连几日都不重样。
直到某日幸子照例给家中两位丫头煮早膳,却瞧见百合子收拾地齐整同由纪一同出来,她背着鼓囊囊的风吕敷,也不知装了些什么。
“啊,”幸子被吓到了般惊呼,“百合子,你要走啦?”
她还不知道女人要去何处,但去哪里都无所谓了。
“嗯,拖得有些久了呢。”
“这么突然...”幸子将手在围裙上擦干,一时也不知道如何是好,赶忙将新收的葡萄包起,“带些果子在路上吃罢。”
雪樱垂眼看着翠绿的葡萄,对着眼神一直往这边瞟的武藏开口:“父亲大人,可以送我去庙中吗?”
“啊?”武藏满脸疑惑地看向自家女儿,“去山中极乐教吗?”
前几日还激烈反对的由纪此时却轻轻点头。
老头子眉头差异地扬起,但到底是取了佩刀,毕竟事已至此如何都不会更糟糕了。
不用将人骗去代替由纪受死自然是宽心了,但就算是这个女人自愿上山,也叫人开心不起来。
院内的空气让人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沉重的云在头顶压着,离人越来越近。
雪樱依旧穿着旧和服,头上还有灰不拉几的两片发饰,她像是去邻村买盐一般,这样轻易地就出门了。
“百合子,”由纪踏上鞋忍不住追出去,“你会回来吗?”
她转头笑道:“谁知道呢...死掉了也说不定哦。”
由纪闻言,脸色渐渐转白。
这种乱说话不用负责的感觉真是惬意呢。
雪樱忍不住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回城里好好读书吧,由纪。”
“...姐姐,”女孩不由得追上前几步,被母亲扯住袖子,“你一定要回来!”
雪樱挥挥手,垂眸看地上的路。
这话听来熟悉,她是不是也曾经说过?
去寺院的路上忽地下起了雨,秋雨细细密密的,像是带着凉意的针扎在肌肤上。
落在叶子上又是匀净的沙沙声,山林如同笼罩一层薄纱,遮天蔽日的雨云叫人有些看不清脚下路。
武藏沉默地将雪樱送到山门口,眼瞧着山门将女人吞入。
雪樱的发髻上沾了水珠,她穿过昏暗的长廊,又到了那个人所在的极乐教主殿。
绵绵的雨中传来模糊的男女模糊的对话。
“诶,小百合?我以为你不会来了呢。”
“怎么会?我可是拿走了教主大人的头冠。”
“...我不来的话,教主大人会来找我吗?”
和室内、神位前的灯长明不灭,跳动的火焰照地人的脸忽明忽暗。
“说不定哟。”
教主大人清隽的脸上依旧带着无忧的笑容,这般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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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纸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