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人礼佛参禅总会带着些供奉,或是瓜果或是芳花,而武藏夫妇带着的是一个捡来的女人。难掩的愧疚之情充满心口,直叫这个走完大半生的武士想着想着不由得眼睛发红。
尽管知道没有希望,可他还是独自站在寺院门口,准备等到天黑。
是以老头见到雪樱抱着神台上的布帛出来,被吓了一大跳。
武藏见到完好无损的女人如同见到鬼一般,半天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的手都按在了佩刀上:“你你你...”
“怎么了父亲?”雪樱面上一派天真,暗含戏谑地瞧着这个如临大敌的老头。
武藏很快反应过来,尴尬地收了刀,上前一步关切道:“百合子,你没事吧?”
“与这样温柔的教主大人相处,能有什么事情呢?”雪樱眼睛弯起却瞧不见笑意。
她扬了扬手中的包裹:“不过,我请求了教主大人一件事。”
“噢...”武藏呐呐回应,眼神忍不住瞥向她怀中的物什。
“父亲,天色暗了,不带我回家么?”
雪樱开口,却径自路过这个手搓裤缝的老头,朝山下走去。
这片地方可是自古以来都不乏有食人鬼的传说啊。
辗转回到家中夜色已浓,远远地瞧见窗牖中透出的光,家中人似是在等归人。
幸子托着灯,听见响动随即开门迎人,她轻蹙着眉眼中饱含担忧,可这一切都在看见丈夫身后跟着的雪樱后戛然而止了。
这妇人先也是吓了一跳,可又如同吞了黄连的哑巴一般,什么都不能说出来。
见到百合子安全回来自是应当舒心的,心头的歉疚一瞬便散了,但她又立马担忧起旁的事情,教主大人总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家的。
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会叫人好做。
夫妇两人在自己家中约好了般地垂头丧气,余光时不时瞥向雪樱怀抱着的包裹。
这不会是人头尸骨什么的吧?
夜里寒风阵阵,吹得障子门颤动不已,围炉燃着木柴,偶尔发出些声音。
雪樱坏心眼地将包裹摆在两人中间,不动声色地瞧着这对夫妇紧张的神色,在柴火“噼啪”地时候忽地打开,将两人吓得直往后坐。
屋内跳跃的火光映着女人忽明忽暗的脸,偏她声音里带着笑意:“父亲母亲这是做什么?”
“这是...童磨大人的发冠?”武藏舌头有些打结,但依旧辨认出来。
雪樱抚过缯带有些缺线的边缘:“我与教主大人约定要将其修补如新。”
“你知道怎么补吗?百合子?”幸子担忧地看着雪樱,她伸出手却又不敢触碰,“这种光泽应是丝绸吧?”
这丫头做起家务活来可是像个贵族女子一般笨手笨脚的啊。
“我知道的,”雪樱将宝冠托起,笑眯眯地开口:“不过可能要叫父亲大人破费了。”
夫妇两人相顾无言,只是眼中的无奈之色,同出一辙。
雪樱实在不是什么能吃亏的主。
那什么极乐教主将她吓得浑身汗毛都立起来了,之后还要继续费心费力地应付,也不知道到底会不会打起来。
总不能让把她卷进来的这对夫妇太过轻松。
武藏先是被支使着去买金针,再有幸子去挑选了十几种丝线,各色的都有,甚至连八竿子打不着的颜色的布匹都买上了一些。
夫妇二人不信这丫头能做成的,但也不敢违逆她的要求。
毕竟若是百合子跑了,一旦教主大人问罪,他们也未必能保住性命。
叫这丫头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一连拖了几日,等到材料备齐,雪樱在夜中点灯,将金针再打磨,用到的蚕丝比发丝要更细,要做到修复如新总要花些心思。
乡下的夜里素来很安静,可这夜出现生人的脚步声。
小院子里很快有了旁的动静。
“由纪?!你怎么回来了?”幸子惊叫,但她很快便压低了声音。
“妈妈不是总来信盼着我回家么?”另一个年轻女人答道。
“在城中呆的好好的干嘛回来?!快走!”
“我提前请了冬假,回来一趟很远的诶,哪里一到家就将人赶走?妈妈做的玉子我都还没吃到呢。”
女孩熟稔地除去鞋,走在木板上咚咚响。
“妈妈,你今日怎么这么奇怪?”
两人的脚步声在安静夜里格外明晰,一个轻松跑而一个在后面踏着小步追。
雪樱放下手中的活计望向推门。她的影子映在障子上,不被发现都难。
“哎!走慢些!”幸子在后面拉住女孩的衣袖试图阻止。
“唰”的一声门被拉开。
出现的是一个年轻的、穿着学生制服的女孩子。
她眼睛圆圆地留着齐耳的短发,对上烛台旁的陌生女人,不由得发问:“诶?这是谁?”
“老头子!你快来!”幸子眼见着局势彻底失控,大喊老公。
家中陌生的女人穿着由纪的旧和服,一头乌发柔顺的披落,透着与他们这个简陋家庭不符合的美丽,像是旧时武士府邸里养着的公主。
“我是百合子,”雪樱开口,跳动的烛火映出她柔和的轮廓,她轻柔的笑着,反问道:“你不认识我吗?”
“她...她是你姐姐!是姐姐啊由纪。”幸子在身后紧张地抓起裙子。
由纪愣了一瞬,随即眼中的疑惑转为惊疑再变成压不住的愤怒,看着有活力极了。
她对着匆匆跑来的父亲大声道:“你们...你们干了什么?!”
“都说了不要信这些,什么神明大人都是假的!那是个恶鬼!通知警察不行吗?!为什么要牵连别的女孩子。”
“你这个丫头胡说什么呢?!怎么对大人说话的!”武藏身为一家之主被女儿这样责问,一时间也恼怒非常,大吼道。
女孩的胸口因为愤怒上下起伏,她干脆扔了书袋,径直拉住雪樱的手拖着她往外走:“你不是我姐姐!不要待在我家里!”
“啪!”迎面而来一巴掌,由纪被打的偏过头去。
“住嘴!你这个死丫头!”面前站着的是眼中含泪的幸子:“我们做这些事为了谁?!”
由纪的眼睛不知道是因为愤怒或者悲痛而发红,她哭叫道:“当初去父亲为什么不去城里?!去了城里都这些事都不会发生了!”
少女再受不了一个人哭着跑出门去,剩下一对夫妇,一个愤怒一个掩面哭泣再无力维系撒下的谎言。
雪樱看着这场闹剧像一个局外人。
身为万世极乐教教徒的这对夫妇都知道的,毕竟面对着长久的以人为食的而恶鬼,作为食物的人类怎么会觉察不到?
定期消失的信徒、再难见到的朋友、教主经年不变的容颜,不知不觉地给武藏一家蒙上了深重的阴影。
他们想尽办法将孩子送入城中,可是那个恶鬼像无所不能的神明一般洞察一切,似乎永世不得逃脱。
院子里变得如冬日般沉寂,只有“噼啪”冒出地烧柴声。
“我去看看那丫头。”武藏开口,夜里豺狼出没总是不安全的,他取下家中如今唯一一把佩刀出门寻人。
“真是抱歉...”幸子失力地坐在木地板上,像是被抽去了力气,她的背微微弓起,羞愧的捂住脸,“是我们骗了你...你不我们的孩子...”
雪樱斟了两杯茶,递道幸子手边。
妇人看向身侧的人,女子的面容恬静半点都没有被欺骗之后的愤怒,但她这般聪慧,一定早就猜到了吧。
幸子垂眼看着茶汤,忽地有了倾诉的**。
“我们家世代信仰极乐教,但也早早觉察出了不对,信仰极乐教的人都...没有尸骨留存。后世想要祭拜都难。”
“老头子年轻的时候也想过改变这一切的,可是我哭着求武藏不要去城中,”幸子的声音很轻,“那个时候各地动乱不断,乡下反倒能留下一条命,所以我拼命地求他。若是他出了什么事,这日子我也不知道要如何过下去了。”
“武藏拗不过我答应了,这么多年我一直沾沾自喜,我在他心中这般重要,”她苦笑道:“可最后在这乡下似乎也逃不过灾祸。”
“我们实在太害怕...那个人会夺走由纪的性命..."幸子粗糙的手抹去脸上的泪:“真是抱歉将你牵扯进来了...”
“你走吧…”
雪樱闻言起身,理了理裙摆。
“诶...”妇人又忍不住开口,“明天再走吧,夜里怕不安全。”
“嗯,我去找由纪。”雪樱举起茶杯一口饮尽。
诶?幸子微微睁大了眼。
“百合子,是你给我的名字,”雪樱的眼瞳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她笑道:“我走的话,父亲母亲会有麻烦的吧?”
那个居于深山的鬼怪,早就不会放过她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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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