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还是个油嘴滑舌的女孩子。”
童磨发出一声轻柔的、悦耳的笑声,撑着下巴看着坐下的女人。
这算不上什么夸赞。
雪樱一顿,她微微垂下眼,手指相合抵在胸前,轻声道:“我看见教主大人便心生欢喜。”
换一个姿势再说一遍,或许神明就能应答了,她之前似乎常做这种事。
雪樱未有说谎,有饱胀的情绪充满她的胸口,一时难以言明。
几乎是本能的、只看着他橡白色的头发便忍不住靠近。想要靠在他身边、想要扶正他的发冠、也想要将他华丽法袍上的缺线一同补上。
是一种油然而生的、莫名的关怀与珍爱。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
她且来不及细想,眼前的教主大人忽地凑近:“还真是直白又动听的告白呢,我的眼睛很漂亮吧。”
男人口中的腥气夹杂着若有似无的酒味,雪樱一瞬看清了他眼睛中的字,突兀地、又像是与眼瞳长在一处的汉字。
上弦,贰。
...这是什么?
...原来是他啊。
疑惑同感慨一齐朝雪樱袭来,叫女人的脑袋钝钝地发痛。
这莫名而来的一切应当都与她丢失的记忆有关,可在这个不知底细的怪物面前总不能露出马脚。
武藏夫妇也不知走远了没有...
于是雪樱面上透出恰到好处的痴迷,像是所有被那双眼睛攫获的迷失的女孩一般,但却又固执地摇头否认。
“我喜欢大人的头发,”她伸出手指尖停在极乐教教主的白橡色发丝前,将要触到却又将将好停驻,话语中带着眷恋,“这样的颜色,让我想起...白桦树。”
女人的眼睛清亮如水,身上的和服用料次等、纹样过时土气,但更称得她如同被灰扑扑的外壳包裹着的明珠一般。
童磨那张经年不变的年轻面容上后知后觉地浮出一丝惊讶。
“嗯?倒是少有人这么说呢,”他的神色忽地变得兴奋起来,“怎么样?想要摸一摸么?”
教主大人的神色变化之间未有铺垫,上一秒还高坐神台柔和含笑,下一刻便像是撕碎了先前的脸一般变得兴味盎然。
“这是我天生的发色,他们说这是神之子的证明,”童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吃吃笑道:“是不是看起来纯洁又神圣?不用客气,来试试吧。”
比起一教之主,总感觉这个人更像是随心所欲的小孩。
他甚至将头冠取下,露出头顶一片红到发乌的斑纹,那斑纹透着些不祥的气息,浇洒在白橡色发丝之间,像是新雪染尘。
男人微笑的时候口中的尖牙也显露,要是碰到无惨大人留下的血痕,就将这个女人吃掉吧...
童磨这样决定着。
“诶...”雪樱从男人的笑容里看到了一丝转逝的恶意,可她仍旧依言,“失礼了。”
她跪立而起,指尖轻轻拨开童磨额前的发,叫他如同琉璃一般地彩色眼瞳再无遮挡。
温热的、活动的宝石长在血肉之躯上,这个人会背负着怎样的命运呢?
女人纤细白皙的手指在白橡色的发丝之中游动,发丝发硬又带着自然的卷曲,她的眉眼之间不自觉地透出温柔。
“很漂亮,像是月光凝成的丝线一般的头发呢。”
雪樱好像曾经无数次地有过这样的动作,轻柔地理顺发冠的流苏,还要拿着巾帕擦拭眉眼间落下的尘灰,心无旁骛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总叫她心中觉得平静。
这个男人身边的东西瞧着价值连城,堆叠在一起彰显富足优渥,可这他似乎未有被精细地打理过。
无论是粗野未经修饰的眉毛、如同狮鬃一般不成形状的乱发又或者是那不伦不类的三叶冠,他在这无人问津的乡野小庙里,像一只披着法袍带着头冠的被装扮的狐狸。
...真是可怜啊。
若是与人辩论佛法的话,一定会饱受嘲笑吧。
雪樱动作流畅地将教主大人的头发理顺,在盖上头冠之前,似才恍然觉察到不当来。
她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一般复而跪坐于地,教主的头冠落在她的膝上,慌忙解释道:“今日来拜见前母亲替我梳妆,指尖轻柔头发的时候,我觉得很舒适,便不自觉地这般做了。”
说完她又如同一个普通的害羞的女孩子一样搅着手指,等候发落。
“完全没事哦,被你这样温柔地抚摸着,都舒服地想要睡着了呢,”童磨的扇子打在手心,他凝神想了一瞬,“武藏的妻子...是那个叫幸子的女人吧?”
雪樱点点头。
“那个女人年轻的时候就干巴巴的,竟然有你这样的女儿么?”教主大人唇角勾起,眼中却别有深意。
雪樱抬头对上他的眼睛,忽然放低了声音:“童磨大人,请不要这么说。”
“诶?”神台上的人歪头看她,“为什么?”
对冒犯的话语感到不悦是再自然不过的吧?
但这个人像是真的好奇。
“因为...”雪樱现在对这个拥有白橡色头发的男人充满了耐心,“因为这也是天生的呀。”
有天生的令人觉得纯洁无暇的白橡色头发,也有天生的纤瘦的身体。无法选择的东西,是天赐、是神恩,有什么好置喙的呢?
闻言,教主大人微微睁大眼睛,随即发出清脆的笑声。
“你在意的原来是这个啊,真有趣...”
万世极乐教的信徒们将童磨奉为神明,自然是因为他与常人有异,纯洁的白发与七彩琉璃色的眼睛便是佛光异象,笃信这样的人能够听到神明的声音。
可这个女人却将让教主稳坐神台的神迹与寻常人相比。
那些凡俗的教众虽然会滔滔不绝地倾诉着自己垃圾一般的情绪,但对极乐教教主少有违逆,自然也跟冒犯他的未有好下场有关。
教主大人带着尖利指甲的手指温柔地托起雪樱的下巴,女人年轻的面容之中没有旁人一般隐藏着的畏惧,凑近了能嗅到一种淡淡的香气,似是莲香。
有这种味道的人童磨从前也见过,他记忆力极佳,数百年来历经过的事情少有忘记。
啊,想起来了,是与从前某个上门讨教的讨厌和尚相似的。
“这牛乳一般丝滑的肌肤,丰腴的身体,还有柔软的经络,哪一样不是天生的呢?”童磨不由得喟叹一声,“说不定甚至连归于‘极乐’的那一刻也是天生注定好的呢。”
他说话间腥气扑鼻,这个人好像快忍不住要张开血盆大口了。
“诚心道歉的话,可以请求教主大人的原谅吗?”雪樱忽地颔首将脸柔顺地贴在他的手背上,像一只卖乖的猫儿。
“嗯?”男人紫黑色的指甲陷入猎物的软肉里,面上又显出不解的神情:“小百合好好的为什么要道歉?”
“教主大人和母亲都是我敬佩的人,不自觉地放在一起比较,”她敛着眼睛,“实在是有些僭越。”
“不可以。”童磨拖长了声音。
“诶...”雪樱眨了眨眼。
“我可没有生气哦,”教主大人面上依旧带笑,如同覆在脸上的一张面具,连嘴角勾起的弧度都与先前一致,“这种说法也太见外了吧,毕竟在这里无论什么烦恼,无论什么罪恶,都可以被接纳的哦。”
“那...童磨大人,这个宝冠可以让我来修补吗?”女人捧着膝上的三叶冠,手指托起黑色缯带,“许是用太久,边缘有些许脱丝了。”
“噢,这个呀…没什么要紧的,换个新的便是。”耳边是的教主大人的轻笑,他无论说什么话都带着欢欣,却是跟高悬于上的万世极乐的匾额相衬。
好像这世间未有让他烦恼的事情,无忧的笑容镌刻在这一张年轻的面容之上。
只是越可恶的鬼怪越会伪装。
“用惯的东西倘若换了,感觉未必会一样,教主的宝冠会有特别的意义吧?”雪樱的指尖拂过发冠上织金的线,“陪伴着、见证者一代代的信众,丢弃了多可惜,我能修补好的。”
上师遗留的法宝总会被视为珍贵传承,或是价值千金又或是带着前任的念力,总少有轻易丢弃的例子。
她在这个房间待到现在几乎已经要受不了了,斑驳的金屏风、空置的供台还有将燃未燃的香,在这个人的重压之下依旧叫她坐立不安。
“陪伴与见证吗…这样一说,倒是觉得这顶宝冠变得非同寻常起来了呢,不过...”童磨话音一转,“有时候怀疑小百合到底是不是我虔诚的信徒...”
他一瞬不移地盯着雪樱的脸。
被那双色彩斑斓的眼睛注视,并未像受到佛光照耀一般感到通体舒适,反而觉得莫名地阴冷。
“百年间见证着、陪伴着信徒们归于极乐的,是我啊。”
他是延续百年的第一任也是唯一的教主。
“这样的话,还需要一顶帽子么?”
雪樱微微一顿,她的眼神不由得落在教主大人年轻的面容之上。
童磨轻笑了一声:“不过既然小百合想的话,那也没办法,毕竟我是神明啊,怎么能不答应信众的愿望呢?”
教主大人倒是不介意,毕竟人类就是喜欢做多余的事情,像是什么祈求、祷告,靠着不知道存不存在神明的怜悯去实现自己的愿望。
“太好了!我一定不会让教主大人失望的!”
雪樱也不管他前边说了什么,只高兴地抱起宝冠,趁机脱离魔爪。
教主大人散漫地坐在神台之上,缓缓勾起唇。
“只是...若不能修复如新,那便将你自己献给我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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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白橡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