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雪樱后背的肌肉微微绷起。
暗自想道:那个老头子要是下次再需要别人给他解围,一定要明码标价才是。
再抬头的时候眼中已盈盈有光,她道:“夜安,教主大人。”
童磨未戴他的宝冠,胸前压着风衣的结条,齐腰的长辫随着走动起伏着,款款而来。
他身形颀长,站起来时几乎瞧不见发顶的污渍一般的血红色斑块。
教主大人彬彬有礼亦是笑意盈盈:“又见面了,小百合。”
“家中母亲在等父亲一同用饭,久留不得,”雪樱的目光从他白橡色的头发移到他的脸上,忽地低下头,小声解释:“再者将女儿托付给旁人,自然心有不舍。”
“父亲大人,是不想为我看见他哭吧。”
说着,女人眼睫颤动,眼中含羞,表情却有一丝惆怅。
“噢?是这样啊,父亲对于孩子的感情总是含蓄的呢。”
教主大人随口感慨道。余光扫过百合子之际,只觉得女人脸上的表情真是不错,几乎叫人想要试着模仿看看。
两人并立于廊下,玄月如勾,雪樱只堪堪到这个男人的下巴,赤手空拳大抵也是打不过的,于是开口与他寒暄:“教中事物都处理完了吗?童磨大人。”
“嗯啊,你倒是很关心我在做什么呢,”童磨手中的折扇拨开竹帘望向弦月,“忏悔听过了、信徒们想听的安慰的话说过了。哦,当然,送上的供奉也妥帖地统统收下了呢。”
“还想知道些什么吗?小百合?”他回眸望来,唇角勾起,眼中泛着幽幽的光,“我啊,现在觉得有些饿了。”
像是冷风透到了骨头缝里,雪樱一瞬间汗毛直立,她面上仍一派天真:“童磨大人,我想问这么大的院子是你一个人在打理吗?”
“诶,这怎么会,”夜里寺中静的出奇,唯有男人含笑的声音:“光是听大家的祷告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呢。花自生树自长,剩下的总有热心的教徒会帮忙整理的。”
“我也可以帮忙吗?”
“嗯?”童磨的脸上显出些许讶异,“小百合是我的信徒吗?”
“教主大人怎么说这种让人伤心的话。”
“呀,别介意嘛,还不是因为小百合从来没有跟我袒露过心事。”
他把玩着扇子一步一步走近,女人身上带着地草木味道愈发明显地品到。
不叫人喜欢、不叫人讨厌,只是让人印象深刻。
她说:“教主大人知道的事情,也想听我再说一遍吗?”
“嗯?什么?”
他停在雪樱面前,低头看她。
男人高大的身形遮住竹帘缝隙之中透出的月亮,月光下浅淡的影子几乎将女人吞噬。
这个人知道很多吧。
雪樱盯着男人若隐若现的尖牙,忽地想。
知道她不是武藏的女儿,知道有人觉察到他血腥的秘密。
可是这个人无所畏惧,更懒得隐藏。
“和室里屏风上的金箔有些掉落了,池塘堆着一池枯荷,还有这排竹帘之间多有裂痕,”雪樱绕过他托起垂落的竹帘,展出竹裂来,“我见到了一整日便在想这些,教主大人,可以交由我处理吗?”
这些细小的、不完美的东西,如同鱼刺一般扎人眼睛,让她非常不愉快。
“诶...难道说小百合想要督促我的工作吗?”童磨有些讶异。
总感觉这个女人问出问题地时候眼中有闪过莫名地兴奋的光。
“怎么会,”雪樱眼睛里透出真诚,“我算是教主大人的信徒吗?”
若不是信徒,为什么要关心万世极乐教寺院的陈设呢?
“还真是记仇的小孩呢,”童磨耸耸肩,“我可没有什么工钱给你哦。”
他白橡色的头发罩着月亮的银辉,显得愈发清冷圣洁。
“不要紧的,”雪樱摇摇头,她年轻的脸上有让人羡慕的活力,“舒适的环境、华丽的羽衣,这世上好的一切教主大人也要有。”
“我想要成为站在教主大人身侧的人。”
这话说完,雪樱自己都有一瞬的愣神。
这样期盼的心情不是虚假的,但是由何而来?
她从前想对什么人说这样一段话吗?
“诶——,”童磨琉璃般玲珑多彩的眼睛微微睁大,“可真是让人意外的想法呢。”
想要站在他的身侧的话,人类这种短暂的、马上就会老去的生命可不行的呢。
但是童磨又是一个不太会拒绝别人的人。
真是令人苦恼。
“我会的东西很多,不止是缝补,”雪樱的棕黑色的眼里也透出些光彩,“这一排竹帘总觉得有些单调,如果有荷花的话,风吹过的时候会有风吹荷叶低的景象,教主大人会喜欢吗?”
喜欢?
是什么感觉?
童磨依旧顶着一张不变的笑脸,他眼光扫过一排沉闷的竹帘:“风吹荷叶?这种事情我是可以做到啦,但是百合子你可以吗呢?”
毕竟,他挥一挥扇子便可以让回廊之中生满冰花。
面前的人类开口:“我也可以哟。”
咦?
这个女人身上总有一种莫名的自信。
倒是能勾起让人几分好奇。
“有好多事情做呢,明天还是先处理父亲大人备下的柴火吧。”
雪樱一边叹气一边自顾自地往客舍走,抛下饥饿的教主,只余下一声轻柔的别语:“晚安,童磨大人。”
明日吗?
夏去秋来、日复一日,时间于他并未有什么区别,漫长的如同神赐一般的生命反而变得平淡乏味,他总要找些乐子。
流云如纱,盖住半弦月,童磨站在暗色之中,盯着那个女人的离去。
这个女人又会让他感兴趣多久呢?
那么,让他看看吧。
***
客舍的锦被比武藏家中的还要软上几分,雪樱捧着热茶有一瞬的怔忪。
自说自话地逃走,那个人原来不会追上来。
想象之中的交锋与打斗都未有发生,极乐教的教主大人像是一阵风,站在那里便会吹得人思绪纷乱。
如同人类一般会倾听、能对话,她是不是太过杯弓蛇影了?
深夜里独自面对陌生的山林、不知深浅的非人之物,雪樱应该整夜不睡,战战兢兢地听着门外的动静吗?
如果是对那个人的话…似乎是没有这个必要。
他并不是让旁人需要等到放松警惕才能对付的人。
过分的担忧只会叫女人容颜憔悴。
障子门隔绝着浓稠的夜色,雪樱意外地酣睡到天明。
在极乐教地处深山之中,寺院之中借住过的女人很多,但大都是围绕着教主大人转,像百合子这样纯干活的却是少见。
传承百年的万世极乐教寺院似乎终于迎来了它的大管家。
这个女人如同雨水一般铺洒在寺院的每一寸,比融入武藏一家时更来得和谐自然。
从柴堆的摆放到瓶中花草的配搭,寺庙中的一切她都手到擒来,似乎什么都懂得一些。
大管家这样说话:“教主大人,这样可以吗?”、“童磨大人,喜欢这个吗?”
好烦,明明选什么都无所谓,却又事无巨细地询问。
但童磨脸上仍旧是带着无忧的笑。
可以哦,选就选。
今日选素白、明日选朱红,时晴时雨,反复难测,总叫人无法预测。
可这个女人会一脸认真地点头:“我明白了。”
教主大人自己都不明白的事情,百合子怎么会知道呢?
自说自话的女人还真叫人讨厌。
可是每次童磨想要吃掉她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事情未有完成。
未补齐的金屏风啦、竹帘上未画完的百莲图啦,还有院子里铺到一半的枯山水。
冬日将至,连鬼都会变得惫懒,将这个女人当做不想出门的储备粮似乎也还行。
但教主大人在新来的女教徒面前什么都无所谓的态度,在旁人看来竟变成了一种放任的宠爱。
是以雪樱也受到了一些信徒恭敬的对待。
秋日将尽,有阳光的日子越来越值得珍惜。
客卧的橱柜里有很多女人的衣服,泛着一股淡淡的旧意。
华丽的、朴素的、不知那个年代的皆摆在一处,好像不会再有人披身。
雪樱的目光缓缓扫过,她很快就注意到了一抹特别的绿色。
衣料入手微凉,像是遗忘在橱柜的一片夏时的叶子。
她对着一堆陈旧的、带着潮湿气味的女人的衣服若有所思。
百合子未有带着什么换洗的衣物,身上那一件袖口磨得薄薄的,也非常陈旧了。
看到漂亮的衣衫,女孩子的话一定忍不住吧?
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童磨忽地想起来这件衣服的主人。
她是个特别的女孩。
生的美丽、唱歌也很好听,只是有一些难以说服的固执。
那件若草色衣服有特别的绣纹、柔软的布料,似乎当时候还特别挑选过了。
小百合如果选择那一件的话,就把她当成那个女人再吃掉好了。
随便乱动恶鬼的东西,得到些惩罚不过分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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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管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