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的天气晴朗,空气之中带有凉意,但池水仍会在太阳之下被晒热,童磨在室内百无聊赖地听着信徒的絮叨。
那个女人从后院走出,她长发披散着,黑亮柔顺的发丝带着丝绸一般的光泽,如同水草一般,行走之间在空气之中飘动。
百合子本来高挑,抱着一堆衣服显得特别有力气,身上穿着的男士服饰堪堪盖住脚踝。
她一件一件地将女人的衣物晾开,宽制的服饰瞧不出生前的胖瘦,一律都暴露在光下。
陈旧的衣物沾染了太阳的味道,仿佛给那些被恶鬼吞噬的女人超度一般。
若草色的衣衫在微风中轻盈地鼓起,绣纹翻飞,如同被吹动的莲叶,叫人联想到夏日荷塘景。
水风清,云霞明。
一池芙蕖叶伴花,盛时盈盈、落也亭亭。(注1)
童磨的余光扫过院外,让他感到灼痛无比的日光照常照进他的寺院里。
浓绿如墨的池水忽地泛起涟漪,透过窗牖的缝隙见到那个女人除了鞋袜,踏进水里。
积沉的淤泥舔着脚,叫她一深一浅地走着。
佛国众生皆化生于莲,作为极乐教主的童磨周身也多有配饰莲花。
这种水生花微妙香洁,华实齐生,出于泥而脱于尘(注2),常得人喜爱。
百合子拿着父亲劈柴用过的镰刀将飘在水下的枯枝斩断。她束着长袖,露出半截细白的手臂,偶尔摸出几个藕段,在水中荡走污泥,再一齐掷向岸边。
她身上棉质的薄料子渐渐浸透了水,贴在她的肌肤上,碧水泛起波澜,点湿她的发尾,像是莲花宝象之中脱出的女妖。
而她的眼睛却像一面未有染尘的宝镜。
浊生清,清脱于浊,善恶之间有时难以分辨。
很快,百合子提着裙出水,她将零落成泥的莲茎捻碎毫不留情地仍在地上,再一脚踏过,瞧着叫人颇为畅快。
男士的服饰穿在她身上恰恰好,露出一双长久不见日光的脚来,带着与教主大人一般病态的苍白。
雪樱的脚不同于养在深闺的女姬,反而是宽大带茧的,在她忘却的记忆里许是已将山河踏遍。
她在干草上沥着脚,如同猫儿一般深重不一地踩着。
细白的脚上带着淤泥几下便落尽了,又变得无暇如玉。
女人长久的站在太阳里,微微眯起眼睛,无惧的享受阳光带来的热意。
让鬼灰飞烟灭的太阳,也不曾灼伤她。
童磨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
和室内漫着惯用的檀香,有人日日洒扫,连最后几丝甜腥味都散去了。半人高的绿色宝瓶里被添了几支绢制长荷,有人日日呵护着,不曾落灰。
数十年未变的庭院,总因为百合子而不一样了。
虽然她没有穿那件衣衫,但是若是将如果将水渍落在榻榻米上,也会令人不快。
便也吃了她罢,女人一会儿总会进来到他身侧的。
教主大人这般想着,撑着下巴颇为期待。
眼前的信徒还在絮叨他不守规矩花盆乱摆的讨厌邻居,却见童磨大人唇角勾起,似乎心情不错。
可百合子在某些方面偏偏毫不懈怠。
再见之时,她又换上了她自己穿来的旧衣服,虽不会挽发,但长发也是一丝不苟的束齐,又绑着襷带,看着十分利落。
她前几日得了童磨大人的允许将院中的库房翻了个底朝天,将可以媲美教主大人双眸的闪闪彩色的宝石都磨成粉,如今提着一个绘具箱来履行修补屏风的诺言。
信徒的祷告已至于尾声,在障子门拉开的空隙之间女人像一只小老鼠一般钻到教主大人的屏风后面。
她进门的时候先是闻到一阵芳草的味道,裹着白袜的脚“咚咚咚”地踏在这百余年历史的木屋里。
童磨不过余光微微扫过,百合子的笑便如同黏米团一般贴上来。
她自如地端过灯台,借着跳动幽微的光,一点点往屏风上点着金箔。
教主大人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仍带着太阳的灼意。
“小百合,为什么要换男人的衣服?”安静的室内传来童磨的问询声。
“教主大人怎么知道?”雪樱惊讶地捂住唇,像是穿着寝衣见到了外客一般,叫人觉得失礼又羞恼,“还以为没有人看到呢。”
“柜子里不是有很多女孩子的衣服吗?”
“那些衣服鲜亮又多有花纹,像是不同性格的女孩子一样,”雪樱垂眸将绘具箱拉开,“但我,不在其中。”
“不是吗?”她轻声反问。
“诶,还以为小百合你不喜欢绿色呢,”童磨的手在金扇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发出轻柔的声音,“但是会这样说...是在责怪我没有为你备下衣裳吗?”
雪樱不得不放下笔,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怎么会?绿色是春日的颜色,瞧着便让人心中和畅,再说我也有衣裳穿呀,”她将自己的群裾铺开,“是漂亮的水纹呢。”
水面荡漾的波纹被灵巧的绣娘绘于其上,行走之间如同微风拂水。
无窗的神室内,充满着叫人昏昏欲睡的檀香。
童磨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他懒懒的靠在软垫上:“小百合,你会唱歌吗?”
雪樱的动作微微一顿,面上神情不变:“完全不会呢。”
虽然记不起来了,但提起唱歌一事的挫败感扔在,一定是发生过什么令人难堪的事情。
“颗颗。”
听到奇怪的笑声令雪樱更加窘迫了:“教主大人也会笑话人吗?”
“百合子怎么会这么想?不是我哦,”雪樱抬眼对上一双琉璃色的眼睛,其中似是半分情感都未有留存,男人轻轻勾起唇,“我几乎不会有‘好笑’这种感觉,至多觉得有趣罢了。”
这样怪异的声音...是什么发出来的?
“诶?”雪樱不自觉地望向侧身声音来源的方向,仿佛透过木墙见到了鸟类展翅的样子。
山中竟还有胆大的鸟儿居住么?
她放下笔准备去一探究竟,可走廊之上忽然“嗒嗒嗒”地有人快跑过来,莽撞地不管不顾地拉开障子门。
“哇呜!教主大人!”
竟然一个小孩。
她的家长追在后面眼见着她闯入了神室内生生止住了脚步,只得在门外焦急道:“阳葵!不要任性了!快出来!”
“不要!”她跑得太急,跌倒在童磨面前,眼泪糊满整张脸,声音也带着嘶哑,“教主大人,帮帮我!”
童磨的声音温柔,他似乎认出了这个小孩,自然轻柔地将她抱起来逗弄:“怎么了?小阳葵?”
小孩哭得有些喘不过气,她将头埋入教主大人宽阔的胸膛:“阳太,阳太不见了!”
童磨轻轻拍着小孩的后背,动作有些令人意外地熟练。
“阳太...是个好孩子,睡觉的时候都不会喵喵吵人,”阳葵话说到一半大力地吸着气,“之前在毒蛇的面前保护我,教主大人让它回来好不好?”
雪樱这才注意到她似乎并不是因为哭泣而喘息,而是这孩子本就带着弱症气都喘不匀。
“这般伤心吗?”童磨叹了一口气,温和的看着眼前半人高的小孩,带着尖利指甲的手提她擦去眼泪,“但是,我不擅长寻找呢。”
阳葵嘴巴一扁,又要哭起来,可她趴在教主大人肩上,歪着头不经意间与屏风后的女人对视。
“嗝。”
小孩先吓到打嗝,想要叫出声,却先被什么甜腻的东西堵了嘴巴。
阳葵的脸已经微微发白,嘴中含着东西更显得面颊圆嘟嘟。
口中的东西绵密回甘,叫小孩一时安静了下来。
“阳太是...小猫吗?”那个屏风后走出的女人问她。
小孩含泪点点头。
漆制的食碟被推到童磨跟前,雪樱总不会亏待自己,先前烫了藕盛了蜜,准备等在教主大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吃,没想到情急之下先用来应付小孩了。
对上教主大人略带惊讶的目光,雪樱忍不住抿了抿唇,飞快地垂下眼。
“阳太跟我小时候就认识了...”名为阳葵的小孩在童磨怀中抽咽着,面上有不加掩饰的伤心,眼睫上坠着泪珠,“天气冷的时候,阳太和我都是在一个被窝的,不在一起,它一个人要怎么过冬天呀...”
“好啦,好啦,再哭小阳葵的眼泪要是流尽了怎么办?”
教主大人一边轻轻拍着怀中地小孩安慰,一边扫过身侧女人的神情。这种样子他也从旁的女人脸上见过,果然女人总是会被温柔的假象迷惑呢。
他柔声道:“再被风吹到眼睛就没有眼泪可用了哦。”
这样无用的、廉价的安慰要多少有多少,偏偏十分有效,能叫人感恩戴德。
那小孩也在柔声的安慰之间渐渐止了抽噎,门外候着的小孩父母终于忍不住,一边说着“失礼”,一边眼疾手快地捉住阳葵,不顾小孩胡乱拍打地小手,一路退了出去。
那孩子又开始嗷嗷哭叫,小短手不住地伸向神台上的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的涉猎还真广泛呢...”
雪樱眼瞧着小孩被抱走,目光久久地停在被人拉上的障子门上。
“什么?”童磨脸上还维持着方才哄孩子的笑。
恋爱结缘应向大国主祈求,丰收亨通要与稻荷神上香,但是作为极乐教信徒来说只需要跪坐在这狭小室内、神台之下便足够了。
“没什么...只是觉得好像什么问题都可以向教主大人倾诉。”
虽然这些祈愿通常是轻飘飘的没有什么结果。
雪樱的视线再度回到屏风之上。
贴有金箔的画布上绘有斑驳的莲花,她的笔带着旷石粉末一点点绘于其上。
“无论什么我都会耐心倾听的...”他观察着女人的侧脸开口,“小百合想要帮这个孩子去找小猫吗?不过...夜里可是很危险呢,传说可是有食人鬼的哦。”
童磨好心提醒道。
“教主大人都不擅长的事情,我有什么办法呢,”雪樱垂眸扫过画具箱,忽道:“但...或许童磨大人有自己都不知道的才能呢。”
她忽然转向教主大人,暗室里她的眼睛映着烛火跳动的光。
“嗯?”童磨歪头看着这个女人。
“教主大人的金扇子可以借我用用吗?”雪樱望着人眨巴眼。
“诶,”童磨微微一怔,“还是第一次有人提出这种要求,有些为难呢,这可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他琉璃般的眼睛里显出苦恼的神色。
“但...谁叫小百合是我的信徒呢。”
教主大人递出手中扇,唇边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这把扇子可是很锋利的,划到的话...会叫人血流不止的哦。”
“知道了,教主大人最好了!”雪樱夸赞道,双手接过,又解释道:“可能会需要借用一段时间。”
他想要说什么、有什么深意雪樱已有些懒得猜,恰巧东西都是齐备的。
糖藕碟和小香炉被挪到教主大人身前,白烟袅袅升起,化开颜料点的水碗里乘着清水,教主大人金光闪闪的扇子置于其上,正指着对门口的巽位。
童磨噙着笑看她动作。
佛前的一举一动似乎早已练习过千百次,雪樱双膝拢于香前,腰背一线,微微颔首,显得挺拔又温驯。
“我听说过一个古老的办法,只要在佛前诚心诚意地呼唤某个姓名,便能与他再见。”
女人开口,明明是双手合十偏贴着脸。
“尊敬的万世极乐教教主、慈悲的童磨大人,请指引迷路的猫儿,让它回到此处吧。”
她张口换道:“阳太...”
如今土金水火齐备,再呼唤属性为木的小猫的姓名。
雪樱闭上眼睛,意识仿佛像袅袅升起的炉烟一般,在黑暗之中漫游,如同光一般穿行,就算遇见树林茂密也能透缝隙继续往前,无边无际。
“阳太...”
经过屋檐的瓦片、穿过狭窄的巷子,在河边的枯草丛中忽地见到了不寻常的动静。
原来是一只橘色的猫啊,怪不得取这个名字。
“阳太,回家了。”
雪樱睁开眼睛,对上歪头望向她的极乐教教主。
“嗯?这样就好了吗?”童磨唇边噙着笑。
总觉得什么也没有发生呢。
然而眼前的女人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拜托了教主大人,一定会有结果的。”
“诶...”教主大人面露惊讶,“小百合还真是个自说自话的人呢,我可没有承诺过你哦。”
这可真是麻烦呢。
从前也不是没有过在童磨面前求这求那,最后什么都没有实现再回来找麻烦的信徒。
他通常是怎么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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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