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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濯发

教主大人回忆了一瞬便想起。

对于这种倒胃口的人似乎是将脖子折断了再扔下山崖呢。

“人们同大国主祈求姻缘或者向稻荷神许愿丰收的时候,也不见得当即便会有神明的回应,”雪樱透过炉香升起的白烟望向童磨的眼睛,“只是同神明大人禀明想法以及决心。”

“祈求过姻缘,会更有勇气向着爱人靠近,许愿过丰收,会更努力的劳作,”女人勾起唇,“同童磨大人说过要找到小猫,我便会将这件事认真对待。”

哈?

能有这种想法,还真是个天真单纯的孩子啊。

身为万世极乐教教主,童磨见过各式各样的人。

多的是好逸恶劳、但求富贵归于己身的。

最好是不劳而获、最好是能将旁人踩在脚下。为了实现目的,不止是良心道德,甚至妻子儿女都能抛弃。

就连世尊如来佛的徒众之中都有恶比丘,更何况这些陷于贪嗔痴妄念的人类呢。

有些邪恶之人的愿望,就连恶鬼听了也会发笑呢。

童磨撑着下巴眼瞧着这个女人又拿起画笔。

她的侧脸认真又专注,明明不曾跑动,额前仍旧渗出细汗,在烛光下闪闪发着光。

嘛,还是不要提醒这个傻孩子了。

不然她又会说什么“有没有人愿意为你去死”之类的叫人不高兴的话了。

屏风修补是个精细的活,雪樱计划分几日依次补完。毕竟将要立于教主大人身后与他一道面见信徒,总要以最好的手感完成。

而那位教主大人,几日里仍保持着他表面看起来的般温和平静。

富有又英俊,总是充满耐心地对待他的信徒、温柔地对待孩童,如果不是他身上散出的那若有似无的腥甜,一般的女子大抵都会认为他是值得依靠的男人吧。

雪樱下意识地拂过藏在胸口的圆形发饰。

未能用到这不知来历的器具,心中不知道是庆幸还是遗憾。

不过...夜里出现的食人鬼么?

这么反复地暗示也未免太过自大了吧。

她转着酸痛的手腕走过回廊,夜风吹的竹帘翻飞,雪樱若有所思望向橫越矮墙的树枝,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她。

但当转头望去的时候,暗色之中却空无一物。

那位教主大人有自己的规则,未有打破前,想来将会是相安无事的。

所以,这在暗处窥伺她的又是什么呢?

同一条回廊,也有人在深夜走过。

万世极乐教的夜晚,实际少有安宁的时候。不过如今院中四处都是那个女人画到一半的莲花,为了看见完整的夏荷图,童磨不介意走远一点去填饱肚子。

一片夜色中忽的亮起两粒绿幽幽的萤火,如同受到指引一般朝着万世极乐教的神室走去,旁若无人地路过了一身便装的教主大人。

“猫?”童磨剩下的一支扇子撑在下巴上。

那是一只橘黄色猫,竖着尾巴踮着脚,靠边走着,听不见半点声响。

“难道是阳太吗?真的假的?”

“喵。”

它似乎对某个名字有所反应。

传闻之中猫是通往两界的使者,见鬼不避,眼前的这一只似乎也很是嚣张。

童磨露出颇为恶劣的笑。

“虽然小孩子哭声有些叫人受不了,但总觉得那个女人有一些不可一世了呢。”

教主大人尖利的指甲领着猫儿的后颈,提着它一同踏入夜色之中。

“抱歉哦,小猫,你还是晚些回来吧。”

***

虽然小猫暂时仍未找回,但那个孩子同屏风后的女人成了朋友。

阳葵是个有弱症的小孩,她的指甲盖都有若隐若现的紫色,但很爱笑。

她的父母信仰极乐教,日日来参拜,也是期望自己的孩子某一日可以不受病痛之苦。

令小孩子哭泣的原因有很多,像是未能达成的愿望又或者是身体上难以描述的不适。

阳葵时而哭的像奶猫,时而哭的滚水炉,时而全家人跟着一道默默地哭。

无论何种情况,教主大人都泰然处之,面上依旧带着温和的表情,时时安慰。

可雪樱受不了了,她根本无法用心作画。

与小孩的情谊最初开始于一只纸画的小猫,阳葵小手攥着纸张,抽噎着擦干眼泪,去看纸上的一团橘色。

“这难道说...是阳太的遗像吗?”

身后某位举着扇的男人轻轻一句,又把小孩逗得哇哇大哭。

“不像...阳太是白爪爪。”

因为长期生病,这小孩家中被惯地颇为任性。

雪樱只好放下手中的笔,抱着阳葵在回廊之中画猫。

阳光好、清风吹,总叫她的小脸有干的时候。

几日里从阳太一世画到第十八次投胎,从白日画到黄昏,时不时还有路过的看戏的大人。

雪樱已经画的有些昏了头,手上沾满了颜料,头发也有些凌乱,她手指间夹着笔撑着有些僵硬的腰板,见人就拦。

“童磨大人,”女人小步跑到来人面前,“可以帮我拉一拉衣袖吗?”

“诶?”教主大人的指尖在扇骨上轻轻摩挲,“这种事吗?”

见他犹豫,雪樱面上立刻浮出无措的神情。

“抱歉,我不知道不可以。”

“也不是啦,只是小百合总有一些奇怪的要求呢。”

似乎总是这样叫教主大人给她当牛做马。

天色转暗,夕阳的余晖似乎将竹帘蒙上一层暖色的纱,透出的浅色光斑在人的衣袍之上晃荡。

童磨脸上挂着温柔的笑,修长的手指顺着衣上的褶皱一点点地往上卷起,带着习惯照料他人的轻柔。

女人的手臂透着玉一般的脂润,若隐若现的青色血脉流淌着由年轻心脏迸发而出的血液。

是温热的、甘甜的,叫人...喉结微动的血。

雪樱松了一口气,这位教主大人似乎如他所说的一般,并不擅长拒绝。

许是真被绮丽的瞳色所迷,又或者是不想去对面难缠的小孩,她站在教主大人面前,思绪有一瞬的放空,喃喃道:“童磨大人,真是一个温柔的人呢。”

发愣的时候,雪樱的五感仍旧是敏锐的。

她先是远远地听到细小的破空的声音,像是被投掷而来的忍者苦无一般。

闻声而望去,迎面飞来一只雪白的鸟,它的翅膀紧贴着身体,鸟喙擦着雪樱的脸颊而过。

“阳太!”小孩在兴奋地叫。

紧跟着的一只敏捷的橘色小猫朝人扑来,它四脚踏在雪樱的背上借力高高跳起,但那只鸟儿恰时展开翅膀,扑棱棱一声,歪歪扭扭地飞了起来,瞧着险险逃过一劫。

可雪樱被重重一击踢得倾身前扑,手上的颜料避无可避地贴在了教主大人白橡色的长发上。

她发愣的脑子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阳葵紧接着从两人之中的空隙窜过去,小孩快活的声音回荡在廊间:“是阳太回来了!”

雪樱缓缓抬起头,教主大人俊秀的面容之上是一如既往温柔的笑,开口却是:“果然...寺中还是不要养小孩的好呢。”

“怎么会这样...”雪樱看着童磨白橡色的头发失神,“竟然弄脏了...”

竹上作画的颜料比之于屏风上来说寻常的多,但加了绘画胶不及时处理的话很难再洗净的。

“是啊,成这个样子了,怎么办呢百合子?”教主大人勾起唇露出不同于常人的尖牙,“我今晚似乎出不了门了呢。”

雪樱抿了抿唇,开口道:“教主大人...有人帮你洗过头发吗?”

“嗯?”

童磨面上依旧微笑。

这是什么问题?是在讨论他的卫生习惯吗?

“厨房一直备着热水,如果不介意的,可以帮教主大人清理头发吗?”

童磨歪头看她,女人举着两只沾满橘色颜料的手,将教主大人往客舍赶。

“这边这边...”

而童磨也为了离她远些一直在躲避。

地上颜料散落一地,猫的爪印布满回廊,画纸被风吹得哗哗作响,也无人再管。

月色笼烟,天气开始冷得水都冒出阵阵白气。

水中铺散着野菊的花瓣,雪樱洗净了手,重新绑起头发,正举着木篦子,解开教主大人的束发。

她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准备开始:“痛的话,童磨大人请和我说。”

障子门大开叫月光与夜风洒进。

“痛。”

童磨躺在榻榻米上,肩下垫着软枕,整个人像是被扯开的面剂子一般,变得很长一条。

“诶...可是还没有开始。”雪樱的手停在空中有些无措。

“这样啊,”男人仰着脸,面上带笑,倒叫人不好埋怨,“抱歉啦,小百合,我对痛感...可是很不敏锐呢。”

白橡色的头发意外地顺滑,在水中铺散开来,像是月光的颜色。

“我会小心些的,请童磨大人不要担心。”

女人温热的手轻轻擦过发缘的肌肤,浇上带着香气的水。

“嗯,我的头发就托付给百合子了哦。”

童磨抬眼见到女人专注的神情,同她作画时几乎一样。

百合子...是想要照顾他吗?

那还真是可笑。

他是神之子、极乐教主,富有又强健。

幼年的时候旁人会从身为小孩的他这里得到慰藉,成年之后更是只有依附他的人。

不过偶尔会有些聪明的女人会以这种体贴的姿态出现,想要引起他的兴趣、博得他的爱怜,更想要触碰到他的灵魂。

只是很可惜...

他并没有此类多余感情,而灵魂也是空洞。

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注视,正在用木梳刮着颜料的女人抬眸:“教主大人的头发很柔顺呢。”

百合子的头发很软,低头的时候零散的乌发像水一样丝丝缕缕地垂下,几乎要触到童磨的脸。

他抬手,尖利的紫黑色的指甲触到女人的脸颊。

柔滑的肌肤、丰腴的身体,一定蕴含了孕育生命的力量吧。

那个拥有琉璃色眼瞳的男人开口:“呐呐,小百合,要跟我玩那个吗?”

“真是抱歉...但能够清理掉真是太好了,”雪樱全然沉浸在洗刷里面,她实在不想让这白橡色的头发染上它色,“嗯?教主大人说什么?”

“恋人游戏。”

雪樱有一瞬地怔愣,似乎被温透的水烫了一下,对着这个人的眼睛说不出话来。

“不想吗?”童磨的语气里竟听出了几分娇嗔。

还真是一个贪玩轻佻的男人呢。

“童磨大人喜爱我吗?”雪樱面上是不加掩饰的疑惑:“有与我结为夫妇的觉悟么?”

跟供奉的神明恋爱什么的,总觉得将会有雷劈下来。

“诶...为什么会这么说?”这人似乎也很惊奇,他笑道,“这样大胆的问题可是叫我心跳都要跳漏一拍了呢。”

“恋人游戏的结局...不是结为夫妇么?”百合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些。

那可不一定,还有可能被吃掉哦。

“嗯...小百合会有这样的误解吗?”童磨笑得别有深意,“游戏的话,不过是两人各自扮演着‘恋人’的角色。对对方说动听的话、做体贴的举动,沉浸在短暂的、虚幻的亲昵之中,听起来不是很有趣吗?”

好轻浮...

童磨觉察到淋在头上的水似乎变得粗鲁了一些。

“是有一些呢,但是...为什么要假装?”

情感不是自然的、由心而发的吗?

雪樱觉得奇怪。

童磨保持着微笑,然而这个女人还在追问。

“啊...难道教主大人从来没有想象过跟旁人组成家庭么?”

“我吗?想象不出来呢。”他话中带着笑意。

那种脆弱的、充满争吵的社会团体有什么好期待的?

“现在你身边就有了呀,一个我一样温柔的妻子,还有阳葵这样可爱的女儿。”

雪樱说着自己都忍不住笑。

她跟温柔不沾边,阳葵比起可爱更,用娇蛮来形容更为合适,她们两人的性格说起来倒是有些微妙的相似,比做母女还真是贴切呢。

不过不是随便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就能跟教主大人组成家庭的。

“如果不是真心的,童磨大人就不要与我玩这种游戏了。”雪樱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与劝告。

虽然不确定真的发生了会怎么样,但百分百确定辜负她的人不会有好结果。

真心吗?

童磨应该是没有这种东西的。

“婚姻可是会另女人变得不幸呢,如同枯萎的花一般,很是可怜,”童磨仰头端详着这个女人的脸,“一想到百合子也会变成那样,我就觉得心痛。”

愤怒地失去理智变成杀人的夜叉又或者被打到遍体鳞伤无家可归的女人,教主大人可是都见过的。

不知怎么的,雪樱又感觉脑中有被搅弄的疼痛,她忍耐着开口:“童磨大人对女孩子富有同情吗?”

同情?

他只是偶尔觉得有趣罢了。

脆弱的无助的却又挣扎着的生命,能在风中如何摇曳呢?

与其说是同情,不如说是抱有这样的好奇心。

雪樱一瓢温水浇在童磨的额头上,隔着水幕他听见女人的声音。

“真是温柔呢,这样的话,嫁给教主大人,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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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