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明的水液顺着女人的指尖如同流珠一般颗颗滴落,隐入白橡色的发丝之间。
“所以教主大人,为了世界上少一些受苦的女孩子,不如你多娶些老婆吧。”
女人的笑容看起来十分温柔,像是个善良的人。
“百合子觉得我能给全部的人幸福吗?可惜,事实不会是那样的哦。”
虽然他照料着教团中的信徒,并且热心的将他们送往极乐。
教主大人似乎想到了什么,他唇边的笑容加深,依旧柔和的声音里似是夹杂着些感伤。
“花朵养在一处的话,看着生机勃勃,可隐于其下的根系交错盘结。空气、阳光、水都需要争抢,没有停止时刻。”
偏爱、嫉妒、争抢几种剧目来回上演,在人群之中永不落幕。
“但...如果是小百合的话,”童磨琉璃色的眼里透着笑意,微微仰起头,尖利的牙齿在唇舌间若隐若现,“我可以给你另一种幸福呢。”
他似乎意有所指。
“没有痛苦、不必忧愁,你只会觉得温暖安宁...”
所以,来吧,归于万世极乐教教主的怀抱之中,让他为你流下虚无的眼泪。
教主大人尖利的指甲穿过如同垂柳一般穿过女人柔软而细密的发丝,朝着她纤细的脖颈而去。
百合子冷不防将教主大人的手指托在手心,开口道:“教主大人的指甲...”
童磨噙着笑,这个女人要说什么呢?指出他的指甲异于常人的颜色又或者是如同恶鬼一般的尖利呢?
但说什么都无所谓了,都将会是她的遗言。
“指甲上...要画上莲花吗?”
嗯?
那个女人握着童磨宽大而有力的手凑上前来,自上而下地对上他的眼睛。
“眉毛也是...需要修得更精细么?”
童磨歪头看着百合子,这个女人眼睛里似乎只有他的倒影。
盆中水泛着涟漪,花瓣散漫的飘散着。
“小百合,想要干什么呢?”
这不像是捕食者应该问出的话。
但是这个女人真是特别,像是一只全然不知将要死于非命的猫,还伸出舌头舔人的手。
似乎很关心他的仪容,也有身体力行地照顾他,但提起跟他在一起却又巧妙地拒绝了。
换做一般的女人大抵早围在教主大人身边,或矫揉地扭动躯体或叽叽喳喳了吧。
“我也不知道...”在此刻百合子也透出几分忧愁,她似乎对自己也感到无奈,笑道,“我想将童磨大人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多么朴素而又真心的愿望,她望向童磨的眼神总是痴迷而又包含期待的。
许是教主大人绝色的姿容,对信徒来说亦是一种值得炫耀的事。
这种话听着真是新奇啊,毕竟其旁人都是战战兢兢跪在地上祈求他的恩赐。
而百合子说完又觉得失言。
“抱歉...总是说奇怪的话呢。”
童磨被推身坐起,在太阳底下晒过的长巾轻柔的裹住他的头发,再小心地擦过耳朵。
身后跪坐的女人用布帛一点一点压出发丝中的水,如同对待脆弱的珍器一般。
他对着门外的月亮,撑着下巴感受着发丝轻轻的扯动,忽地开口:“呐呐,小百合的画,还有多久才能画完呢?”
“屏风的话大概需要五六日,颜色相近的矿料有些难找,可能要再进教主大人的宝库看看,至于回廊上的竹帘,应当要再画上月余。”
“这样啊,”童磨拢过长发,走向月色之中,他未有作答,只回身笑道,“那要在寺中度过冬天了呢。”
她有些好奇:“是有什么重要的客人会来参观吗?”
“说起客人的话,阳太算不算?百合子的小术法竟是真的灵验了呢。”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那只罪魁祸首小猫吗?
教主大人站起身,也不顾湿发,任其垂于腰间。
“噢,还有那个...”那双琉璃般的眼睛似乎映照出月亮的光华,“要是再听见了神明的声音也要和我说哦。”
雪樱膝上铺着带着湿意的长巾,眼瞧这个人消失在障子门后。
也见到他披散着的白橡色头发如同生长的藤曼一样纠缠成辫,再乖顺地垂落在背后。
木盆之中的花瓣水映着女人的无甚表情的脸,雪樱换了手拭的帕子,轻轻擦着额间的汗。
开什么玩笑,这个男人的恋爱游戏,一定是地狱难度的。
他发顶擦不掉的、时刻都散发着不详气息的斑块大抵是血痕,遮挡阳光的竹帘、需要点灯的暗室,只在黄昏十分才出来活动的这个人,是害怕阳光的吧。
竟然对神明的声音这么在意吗?
谁知道曾经做过什么亏心事。
教主大人带来的冰冷的压迫感渐渐消失了,雪樱望着跳动的烛火,忽地将藏于胸口的圆形发饰浸入水中。
她轻轻眯起眼,却见那如成人手心大小的薄片浮在水面上,渐起泡沫,细密的纹理反着烛光,透出暗青色的光泽。
雪樱将碎发挽起凑近仔细端详,这个纹样,果然是雪花吧。
“咚!”
廊外忽地传来有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她被吓得一顿,发尾飘进水中。
寻常夜里雪樱都是将障子门紧闭的,可现下寺中最危险的不在,晒晒月亮吹吹风也不错。
是以她一眼便见到了这只仰倒在地的鸟。
它仰面朝天,爪子蜷于腹上,通体雪白的像是落到地上的云。
这种场面自然不可能视而不见的,毕竟百合子这么在意寺中的整洁。
被捧在手心的时候,鸟儿姗姗的睁开眼,黑豆般的眼睛对上人类。
雪白的羽毛,让她联想到女子的嫁衣,模糊的画面之中,雪樱拉着另一个人的手。
“...跟我走吧,没有必要嫁给这种人...”
雪樱有些出神,她说过这种话的,如今还能感受到那时心绪的涌动。
是教主大人口中所说会因为婚姻而变得不幸的女人吗?
“雪、雪,小福...好痛。”
...谁在说话?
安静的夜里,鸟喙一张一合的发出女孩的声音,听起来颇为凄楚可怜,叫雪樱吓得失手。
眼瞧着将要撞到地上,那原本不活的小鸟忽而挥舞着翅膀自己飞起来,它的豆豆眼里似乎瞧见几分恼怒。
“你干嘛!”小鸟飞到雪樱眼前,扇起来的风将女人的碎发吹的微乱,态度上颇为指责。
“大概是...有点被你吓到了,原来有会说话的野生鸟类吗?”雪樱到底是伸出手接住了这只飞的气喘吁吁的小家伙,“你是先前阳太追的那一只吧?”
鸟喙长成这般样子,这小家伙是一只...鸦吗?
“哼,那只笨猫才不会追到小福呢,”那自来熟的白鸦跳到雪樱的肩上,“而且小福才不是野鸟!”
但它神气不了一会儿,很快就靠在雪樱的颈间,委屈地嘎嘎道:“雪...雪...我好想你!呜呜呜...小福,找你找的好辛苦。”
小福?
是一只认识她的小鸟吗?
雪樱拉上障子门,借着火光细细翻看着小鸟的羽毛,翻过细密的绒羽,仍旧是一点伤都没有,小骗鸟被看得偏过头去。
“前几日偷看我的是你吗?”
这种鸦一般是通体漆黑,能够掩藏在暮色之中的,而小福是打眼的白色。
这般异类,竟然能够不被发现吗?她眼神开始有问题了?难道是之前受伤的后遗症?
“这个嘛...”小鸟语焉不详。
“偷笑的那个是你吧。”雪樱笃定道。
同教主大人在神室之中听到的奇怪的笑声,大抵就是这只白鸦发出来的。
“鳞...雪...鳞,在水里。”小鸟避而不答,反而提醒了另一件事,它跳到木盆上叼起飘在水中的圆片。
“是鳞片吗?这个你也认识呀。”
小鸟挺着胸脯点头,它将沾湿的圆片放在雪樱的手心,像是完成了某项重大工作一般,抬头挺胸的。
在水中浸久了,圆片上雪花的纹案逐渐变得透明,几乎能透出光来。
这奇怪的器物由中心到边缘逐渐变得更薄,闪着金属般的锋利感,似乎能轻松割破手指,奇异非常。
...这会是什么东西的鳞片呢?
一双豆豆眼左右看着她,虽然有些疑惑,但雪樱也不打算从一只小鸟口中问出她的前世今生。
不过失忆之后遇见的第一个故人,竟然是一只小鸟吗?
“小福,”雪樱唤道,她伸手点了点鸟的喙,“在这里,我的名字是百合子,不要叫错了。”
小鸟歪头张口道:“百...合...子。”
雪樱挑眉,感觉它有几分聪明,她忍不住揉了揉小鸟的脑袋。
这个动作做起来也十分熟练,她们之前一定是相熟的。
小福的眼睛舒服地眯起,但仍旧不忘要说给雪樱的消息。
“阳太在寺里...被坏人拎走...我帮它找到回来的路。”
“诶?你跟那只猫原来是朋友吗?”
雪樱有一些讶异,方才的追逐瞧着可是十分惊险。
小福点点脑袋。
是了,小鸟身上一点伤未有,羽毛也一片未掉,那只猫精瘦又敏捷,几次瞧着抓子都快够上了,却又堪堪擦过,原来是故意的么。
“看来我们都很擅长演戏呢...”
雪樱叹了一口气。
所以,亲爱的教主大人,这错综复杂的猫鸟局势是怎么回事呢?
“小福,危险的事情不要再去做了,”她将小鸟捧在掌心:“让人来应付吧。”
小鸟似乎很累了,温顺地埋下头,但它的小脑袋里竟也装着不能遗忘之事。
“信...信,雪、雪要写信给…”
说到一半便贪恋女人的温度,忍不住沉沉睡去,只叫不解其意的人觉得是小鸟梦中的呓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白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