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伦纳德叠放在桌面上的双手微微抬起,又不动声色地回落。
他没有立即对克劳狄的叙述表态,只是弯曲右手食指,轻轻敲打了一下自己左手手背上凸起的血管,难以察觉地。像是若有所思,又像是在跟什么克劳狄看不见的人讨论。
克劳狄偷偷打量他的神态,摸不准他到底有没有相信自己的说法,只好继续维持无辜且真诚的伪装,垂首等待宣判。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时间过去,伦纳德终于调整了一下姿势,抬头看向他。
克劳狄立即打起精神跟伦纳德对上视线,预备迎接后续所有的不留情面的尖锐盘问——这是现在的克劳狄·奥兰多理所应当需要面对的。
然而,事情并没有朝着他预料的方向发展。伦纳德轻轻咳嗽了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伦纳德说:“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他原以为会面临的严厉审讯没有到来,他准备好的说辞没能派上用场。伦纳德将桌面上的资料重新规整好,托进臂弯里,竟然就作势要转身离开。只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船上的事,今天晚上先别想了。明天我会向圣堂递交报告,或许圣堂能解决你失忆的问题。明天上午,如果后续的检查结果没有问题,你就能回家了。”
设想中的质问、责难,全都没有。相反,伦纳德的语气甚至显得体贴,颇有温度。
克劳狄愣了一下:“就……这样?”
这就让他蒙混过去了?
“不然呢?”伦纳德单手开门,回头轻飘飘地扫他一眼,“这里是圣赛缪尔教堂,你是个红手套。你是回家了,不是犯罪被抓了。”
“……”
克劳狄恍惚。
“咔”的一声,房门在伦纳德的顺手拉带下落锁闭合。伦纳德的影子随着落锁声被门缝吞噬,转眼只剩下一条淡灰色的细线,又如水流走。
克劳狄盯着门缝处的光影流转,下意识从座椅上站起。但想了想,圣赛缪尔教堂毕竟是红手套的大本营,自己有任何异动都瞒不过教会高层的眼睛,站了两秒,他又坐了回去。
暂且按下逃跑的想法。
……
一夜时间很快过去。
虽然对黑夜教会信任度有限,但因为疑似穿越后遗症的嗜睡反应,克劳狄没能挣扎太久,就在圣赛缪尔教堂的隐藏房间里睡了过去。
也许黑夜女神的“静谧”之名真有什么说法,这一夜他睡得相当安稳。有人进入他的梦境,他也假装无所察觉,只是继续维持白天的伪装。
——多亏0-47提供的灵性直觉加持,即使是在梦里,他身为怪物的危险预感也没有罢工。这很好地帮他兜底了在现实中编造的谎话。源自梦魇能力的阴影抽离时,克劳狄明显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怀疑程度下降了。
第二天上午,伦纳德再次进门,带着一张克劳狄不认识的生面孔。生面孔自称是心灵领域的专家,表示自己此次到访的目的,是要对克劳狄的精神健康状态进行一场严肃而详细的评估。
克劳狄表面上云淡风轻甚至迫不及待,但实际上犹疑不定、满腹忐忑地接受了。
检查的结果倒不坏。
也不知道是0-47能力太强,还是这位“专家”的水平有待提高,“专家”并没有查探出克劳狄身上的问题。他在一番复杂的仪式后得出结论,表示克劳狄身上并没有残留源自拉夏岛事件的污染,可以回归正常的工作和生活。
“他的状况甚至比一年前还要好,”专家当着克劳狄的面对伦纳德说,“目前表现出来的失忆症状或许并不是因为0-47的影响。在批准他加入红手套的时候,你也是知道的,当年的孤儿院火灾事件过后,他的状态就一直不怎么稳定……有一种心理学理论说,有时人脑会出于自我保护的目的,对过往的痛苦记忆进行删除和扭曲。据此我合理猜测,他这次的失忆并不是由那艘船上的事物直接引发的,这里面有别的原因。”
说到“当年的孤儿院火灾事件”,这位专家压低了声音,似乎有意不让克劳狄听清后续。
克劳狄假装不经意地靠过去,努力半天也只听了个大概。什么孤儿院火灾事件、什么原主状态不稳定……对他而言,似乎都没什么价值。他感到兴致缺缺,又放松身体坐了回去。
伦纳德倒是耐心地听完了专家的全部陈述。察觉克劳狄的小动作,他眼底浮现出一丝微乎极微的暗色,又很快平复,没有特意展现。
这场检查最终结束于克劳狄洗脱“被污染”嫌疑的定论。专家向伦纳德陈述完自己的观点,为克劳狄做了个简单的净化,于午饭时间前离开。
……
午间十一点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克劳狄和伦纳德两个人。克劳狄想起伦纳德前一天做过的承诺,主动把视线转向伦纳德。伦纳德恰好也转过头来看他。两人四目相对,伦纳德说:“今天埃德温轮休。你还记得回家的路吗?”
克劳狄想了想,诚实摇头。
这次不是表演,是真的诚实。
伦纳德靠住门框上下打量他。半晌,无可奈何似的轻叹:“看来你需要有人送你回家?”
克劳狄点头。
这件事毫无疑问。
“你离开贝克兰德这段时间变内向了。我记得,去年向我递交晋升申请的时候,你还是很开朗健谈的……”伦纳德从门框上起身,点评了一下克劳狄的性格变化。但也没有多想。随口闲扯了两句,就又转回正题:“既然这样,我送你回去吧。你原定的队长前段时间牺牲了,圣堂还没决定好由谁接替他的工作。伊森今天有任务,其他人你现在也不熟悉。”
克劳狄倒无所谓谁送自己,没怎么犹豫就坦然接受了这个决定,套上外套起身。
虽然在他看来,伦纳德决定屈尊亲自送自己回家,未必真的就是因为自己跟其他人不熟——大概率还是出于某种怀疑的心理——但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一步,再怎么都不可能更坏了,他觉得自己在这种小事上纠结也没意义。
就这样,克劳狄跟随伦纳德的脚步,于中午十二点零六分成功走出圣赛缪尔教堂的大门。
……
伦纳德虽然形象气质懒散,但在工作上意外的靠谱。克劳狄一路跟着他拜访红手套的后勤人员,递交针对拉夏岛事件的简单述职报告,补办原主在船上丢失的身份证明及各类证件……竟然也没有遇到什么阻碍。很顺利就办成了。
下午一点半,所有手续补充齐全,伦纳德带领克劳狄回到莱斯警察分局。分局的警员们已经把昨天那起案件的遗留文件和证物准备好了。
伦纳德将被警员们视为证物的,金斯特街那几名值夜者从克劳狄手里收缴的行李物品递回给克劳狄,毫不犹豫地撕毁了其余的书面材料。
“那位代罚者领队执意要让警局的人经手,不肯直接让我们带你回教堂,可能是对你的身份有所怀疑,”伦纳德说,“下次见到他,务必要小心说话。虽然我们跟代罚者也算是合作关系,但大家毕竟信仰不同,所尊崇的理念也不同。”
克劳狄蹲在他旁边清点手提箱里的财物,闻言抬了下头。这句话好像别有深意,不仅仅是指让他在代罚者的人面前安分一点而已。
但他没来得及细想,路过的马车扬起尘土,骏马嘶鸣打断了他的思绪。他连忙往伦纳德背后缩,躲避马蹄带起的飞灰。
马车粼粼驶过,转眼远去,尘埃落定。伦纳德莫名其妙当了他两分钟的挡风板,默然垂眸,莫名其妙地笑了:“那只是一辆马车。”
克劳狄拍拍袖子松开他,没敢说自己只是嫌马车带起的尘土脏,拿他挡一下灰。
伦纳德穿的黑,但自己穿得白……
他又蹲回手提箱面前,继续清点私人物品。
“……”
伦纳德因为克劳狄若无其事的表现沉默了两秒。不知道是猜到了克劳狄闪躲的真实动机,还是想到了什么别的事,又笑了。和前面不同,这次是一种仿佛难以置信、仿佛见到了什么闻所未闻的新鲜事物一般的怪异低笑。
“真不知道该说你胆大还是胆小,”他盯着克劳狄看了会儿,又把视线转回到那辆马车离开的方向,“已经很久没人敢这样对我了。”
看配饰,那似乎是哪位贵族的私人马车。
附近应当并没有什么当权大人物的住所。
伦纳德皱了下眉,怀疑的念头一闪而逝——那种身家的贵族,来这附近做什么?
……
离去的马车上,一身华服、金发遮眉的贵族男性打了个呵欠,要倒不倒地靠着车厢。在他对面,一名留着金色短发的娇小女性眉头紧锁,正襟危坐着,表情看起来相当严肃。
此前贵族男人似乎对女人做过一个令人为难的提议,此刻女人说:“这件事我不可能同意。上次他们强行启动对希里斯·罗伯茨的调查,就已经是在破坏规则了。我无意参与军情九处的派系争斗,您还不如直接去找格莱林特子爵。”
马车晃悠悠前进,车轮轧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犹如教堂钟楼上的钟摆摇荡。
面容姣好的贵族男人扬唇。
女人的拒绝并未勾起他的情绪波动。他支起一条胳膊,语调轻佻地侧眸望向窗外:“你可真是误解我了,亲爱的休。大家都是为王室效力,分什么你和我?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出于对国王陛下的忠诚,绝无任何私心……这件事中难道我就没有牺牲吗?我此生就这么一个儿子。”
车厢随着道路的变化猛然一晃,马车里的两个人同时向右侧倒。短发女人愣住,一时间竟然没反应过来自己听到了什么。
等她回神,再抬头,男人已经从车窗外收回视线,笑意盈盈地看向她了。
那双眼睛风流缱绻,看谁都仿佛深情不移。
但女人知道,那虚浮笑意背后没有情感。男人美丽皮囊下真实的灵魂,冷得像冰。
小狄在这一卷的监护人主要就是伦纳德和埃德温…点击就看伦纳德小寡妇带孩子(bush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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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告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