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整好私人物品后,克劳狄跟随伦纳德从莱斯警察分局离开,返回贝克兰德北区,原主收养人埃德温·奥兰多的住所所在。
“平斯特街39号。”
为防克劳狄不记路,伦纳德特地将奥兰多家的地址多次重复,并一边走一边向克劳狄介绍周围的地标:“1349年和你建立收养关系后,埃德温就从阿尔卡街搬到了这里。此后五年你们一直在这里生活。他对女神很虔诚,每周都会带你去一次圣赛缪尔教堂,直到后来你加入值夜者。那边是圣赛缪尔教堂的方向。往东,街尾有一家剧院。逆着我们来的路线进入佩斯菲尔街右转,是你日常上班的最佳路线。我平时也会这么走。”
他一边嘴上介绍,一边用手指点出剧院和教堂的位置。
克劳狄跟着他的指引转动视线,点头,将路上的每一处标志性建筑牢记于心。
“您平时也会这么走?”
伦纳德在一栋绿油油的房屋门前顿步,扭头远远给克劳狄指出自己的住所:“我也住在这附近,不过比你们家离圣赛缪尔教堂更近一点,那边——七号。”
指完门,他想了想,又说:“如果在工作时间之外遇到什么自己解决不了的非凡事件,又不方便到圣赛缪尔教堂求援,你可以来敲我的门。鉴于你是那支外派小队里唯一的幸存者,我赋予你这样的特权。但希望你不要滥用特权,不要遇到一丁点小事就上门找我。我平时也很忙。”
克劳狄顺着伦纳德的指向看过去,又点头,记住了这个地址。平斯特街七号。
不过伦纳德这段话的言外之意让他皱眉。
专门给他这样的特权,就仿佛伦纳德料定拉夏岛的事情必然还有后续,料定他作为唯一从拉夏岛活着回来的非凡者,此后还会陷入与拜血教和0-47有关的风波似的。
这不是他所期望的发展。
克劳狄紧了紧拎着手提箱把手的五指,低垂眉眼,眸底情绪一闪而逝。
下午两点零一刻,克劳狄被伦纳德带到了平斯特街39号门前。
平斯特街39号,原主收养人埃德温·奥兰多的居所,一座两层的独栋小楼。
从外面看起来,这栋小楼十分整洁。房屋外墙颜色明亮的漆面、二楼阳台环绕着扶手生长的绿色植物,都凸显出居住者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门牌很新,近乎一尘不染,似乎每天都有人为之清洁。
克劳狄在门口放下行李,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判断出原主收养人的经济状况相当不错。可惜熟悉的环境并没有激发原主残留在身体里的记忆,他的灵性一片平静。
克劳狄一时间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动作。
伦纳德主动走上前去,抬手敲了敲门。很快,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屋里的人被敲门声惊动,猛然从沙发或椅子上站起开始跑动,带动家具摩擦地面,引起了小范围的木制物品碰撞……克劳狄垂下眸子,盯住手提箱反光的金属锁扣。
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起了希里斯。
——原主的收养人埃德温·奥兰多,会一眼就看出他不是原主吗?会像希里斯一样为了试探他是不是原主,对他恶语相向吗?
手提箱金属部件的反光随着太阳被云层遮蔽的过程慢慢变暗。克劳狄屏息,无端将视线转向身旁的伦纳德。
“不用太紧张,”伦纳德并没有意识到他这个眼神是在衡量身份暴露的风险概率,只靠着门框歪头,“我跟埃德温打过招呼了,他知道你现在记忆有损。”
克劳狄想了想,点头。
虽然他其实也并没有多紧张原主收养人的态度,只是害怕暴露后被黑夜教会处决。
不多时,房门“咔哒”一声开了。随着云层的移动,阳光再次洒落向克劳狄站立的街道路面,也顺着奥兰多家开启的房门往室内钻。一张成熟男性的脸孔从门后探出,恰到好处地承接住那抹光线。
“米切尔阁下。”男人先看到了离门更近的伦纳德,然后才把目光转向克劳狄。他停顿了一秒:“克劳狄……你回来了。”
克劳狄意识到,他见过这位收养人。
就在昨天下午的金斯特街——这家伙是那个对着他泪光闪烁,连喊好几遍“感谢女神你还活着”的值夜者队长。
“下午好,埃德温队长,”伦纳德从门框上直起身体,礼貌对男人的招呼予以回应,并简单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他现在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我正好回家取点东西,于是就顺便把他给你送回来。”
克劳狄动作一顿,再次低垂眉眼,以此来掩饰无措。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在原主的熟人面前扮演“克劳狄·奥兰多”。
幸而埃德温只看了他一眼就收回视线,转头和伦纳德交谈起来。应该说鲁恩人的社交习惯救了他。有伦纳德在场,埃德温不得不优先把伦纳德放在话题中心。不让客人遭受冷待,这是鲁恩人最基本的礼貌。
埃德温面向伦纳德,在胸前画了个黑夜女神的祈祷手势:“赞美女神!也赞美您,米切尔阁下。昨天下午的事之后,我都快急疯了……幸有女神庇佑,圣堂明断……”
于是伦纳德也画了个黑夜女神的祈祷手势回应他:“小事而已。应该说职责所在。他加入红手套的申请是我亲自批复的,那个任务也是我交给他的,我应当对后续事务负责到底……昨天那场行动本身就存在漏洞,极光会的邪教徒提前收到了消息、提前准备好了退路。就算没有他的干扰,结果也不会有什么不同。把任务失败的原因全部归结到他身上是不合理的。圣堂实事求是……”
两名黑夜女神的信徒忽略克劳狄,一边赞美女神,一边讨论克劳狄的案件,倒是完全没对克劳狄的变化提出质疑。埃德温非常娴熟地抛出几个教会话题,伦纳德非常娴熟地接话。两人仿佛相识已久。
克劳狄插不进他们的话题,又怕说多了暴露什么,就只是保持沉默,安静地站在一边等两人聊完。
数分钟后,伦纳德和埃德温对话结束。伦纳德表示自己还在上班时间,回家取完东西就要回教堂了,埃德温回他“那就不耽误您的时间了,下次再见”。两人简短地做了道别,埃德温拉住克劳狄把他往屋里带,伦纳德则理理衣领,转身离开。
“克劳狄现在的状态不太稳定——”
临走前,伦纳德嘱托埃德温:“考虑到他刚从圣密隆回来,我让他的代理队长给他申请了时长一周的假期。这一周的时间里,你记得多留心、多关心他的身心健康,发现问题可以向教会求助。他这段时间不用到圣赛缪尔教堂报到,先回你们队里值班。”
埃德温毫不犹豫地应了。
……
伦纳德的背影朝平斯特街那头远去。
埃德温站在原地目送他,态度敬重。克劳狄因为被埃德温按住手臂,行动受阻,只能也站在门口作目送姿态。两人默然静立了一分多钟,伦纳德消失后才慢慢松懈下来。
日头随着云层的飘动忽明忽暗,克劳狄悄然打量埃德温的动作,想看埃德温是否会和伦纳德一样,做出自己太过沉默,不如原先的克劳狄开朗的论断。但他没等来埃德温的打量。埃德温看都没看他,就拎起地上那只手提箱,拽他进屋并锁了门。
克劳狄四肢僵硬地跟着埃德温往奥兰多家的客厅里踩,踩过地毯、地板……最后被埃德温拉到餐桌前。餐桌上已经摆好食物。
“你应该饿了吧?”埃德温说,语气听起来有些不自然,“米切尔执事有没有为你提供早餐?我们先填饱肚子再聊?”
克劳狄被他按到餐桌旁的椅子上,下意识接住他递过来的餐具。
餐桌上的食物还冒着热气,埃德温和伦纳德聊天的几分钟时间尚不足以让这样一锅汤水冷却掉。汤里泡着分量不小的肉块。
克劳狄侧头打量埃德温的眼睛。这双眼睛里没有出现他所担忧的情绪,没有怀疑也没有阴谋算计。倒是暗藏着一种关切,一种小心翼翼。
埃德温似乎没有认出他。
与原主相处五年之久的收养人,对原主的熟悉程度竟然还不如希里斯吗……
克劳狄感到疑惑,但也只是一瞬间。为防被埃德温察觉什么,他只扫了埃德温一眼就匆匆垂下视线,点头。
他也确实饿了。
埃德温笑笑,也取来餐具在克劳狄对面坐下。克劳狄打量他的动作,发现他没有铺设餐巾,也没有做餐前祷告。他没有本时代绝大多数试图硬挤上流社会的中产阶级者的通病,并不装腔,做所有事情都很简洁,和克劳狄在海上观察到的那些人相去甚远。
“米切尔执事说你什么都不记得了,也不记得我了,”埃德温摆设餐盘,一边动作一边对克劳狄开口,不紧不慢地,“我是你的收养人,我叫埃德温。”
克劳狄点头,但想了想,觉得自己还是应该开口,于是说:“我知道的。”
这些信息他来之前就已经知道了。
明天估计还是不准时,估计会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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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埃德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