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回答更加印证了莫琳的猜想。
她继续问:“你的脸和勒费尔有关系吗?”
埃里克心中一颤。
这太多了,也太超越他们原来一直保持的界限了。
埃里克深知,如果他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自己的来处,无疑是将埃里克和奥斯顿的弱点彻底地暴露在她面前。假如有朝一日她反悔了,或者她对自己感到怨恨,这些真相就会成为他的软肋。
他不该对莫琳说这些,起码不是现在。他还没有准备好要向她吐露一切。
但当他看到莫琳的眼睛后,他又觉得这不算是什么坏事了。
——她分明流露出了那种神情,那种她只在提起自己母亲时会出现的神情。
“没有。”埃里克决心不再骗她,“和勒费尔没关系。”
“奥斯顿有三个兄长,如果每个人都对他留有仇恨,那个可怜虫活不到现在。”
他一边说,一边谨慎地观察着莫琳的表情,好像要把她面部肌肉的每一丝抽动都收入眼中。
虽然拐弯抹角,还带有些古怪的顾影自怜,但莫琳还是听懂了他话里的意思。他否认了勒费尔和疤痕的关系,却没有撇清其他两个人的嫌疑。
他的意思是,勒费尔对他的敌意不能代表仇恨,在嘴皮子上耍功夫的人往往不是要夺取性命的凶手,造成伤疤的不是他,改变他人生的也另有其人。
但无论如何,这个人都姓克罗宁。
这和她何其相似。
他和她一样,都是被和自己血脉相连之人背叛的。
傍晚的薄暮透过克罗宁家阁楼上灰蒙蒙的玻璃板,照亮埃里克的半边脸庞。
他明明戴着奥斯顿的面具,看上去却一点儿也没有那个年轻人的影子了。
在此之前,她从没对埃里克感到这种奇异的亲近感,哪怕是在她第一次看见他的脸的时候。她好像明白了一点这个男人选择了她的原因。
他为什么待在自己身边,为什么屡次在夺取她性命前的片息改变主意,又为什么带自己来到圣马赛帮助她筹谋复仇。
因为他们本来就是一样的人。
现在,当她面对着奥斯顿的皮囊,听见男人轻描淡写地略过自己被仇恨和嫉妒所毁灭的前半个人生时,她的内心深处为之颤动了。
莫琳忍不住开始反思自己从前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什么来着?容貌上的丑陋并不可怕。她说应当让他和战场上受伤的士兵相比,而不是受困于自己塑造的面具。
可她没有想过这伤害不是天生的。
她第一次开始思考,说那句话时的自己是否太过于自大了?
埃里克是易容高手。
这意味着,他对于人体面部肌肉的分布和走势都了如指掌。
他能够轻易看出来莫琳的动容。
——原来她只有对着弱者才会愿意敞开心扉。
原来示弱才能换来她的更近一步。
埃里克很庆幸自己把莫琳带来了圣马赛。
他早就已经忘了,那个在黑湖下边,掐着莫琳脖子的埃里克了。如果让那个埃里克见到他,他一定会撕掉他虚伪的面皮来看看那张脸下边的灵魂究竟还是不是自己。
奥斯顿占据了他的□□,却不可能有本事吞噬他的灵魂。
黑湖下边的埃里克把自己的灵魂藏得密不透风。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自己曾经嗤之以鼻的贵族小姐会一层层剥开他的外壳,直至现在,他真实的自我在她面前如同一颗光滑的板栗,假如她愿意咬下一口,就会发现其中并不苦涩。
倘若上帝来问他,他也无法分辨究竟是被奥斯顿扰乱了心虚,还是因莫琳本身起了波澜。
“你同情我?”埃里克问。
他说这句话时全然忘了自己曾经有多痛恨这种名为同情的情绪。
但他此刻却是那么迫切地等待对方给出一个肯定的答案。只要她说是,只要她轻轻摆动她美丽的头颅,他就心甘情愿地将其视为爱情。
不仅如此,他还会自负地将这份爱情与那个叫奥斯顿的年轻人完全剥离开,归属到自己身上。
莫琳没有回应他突如其来的转折。这样的问题太像是个陷阱,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黑湖底下初次见面时的对峙。如果她这次回答错了,他会做什么呢?
还和从前一样吗?她不敢赌。
莫琳岔开话题,问:“复仇对你来说应该轻而易举,你怎么会容忍他活到现在?”
虽然没有得到理想中的答案,但埃里克并不失落,莫琳会回答才是他的意料之外。
“我不在意他们。”
“在意他们的人是奥斯顿,但他已经消失了。”
“更何况,如果他们没有试图杀了奥斯顿,又怎么会有我呢?”
“好吧,既然你不在意......”
莫琳故意拖长语调:“我本来想为圣马赛之行多添一些日程。
“无需我提醒,你‘重病初愈’不适合过于操劳。”
莫琳却不以为然:“你多虑了。多做一些有趣的事对病人来说是有益于康复的,你应该多听听医生的话。”
她认为,那片笼罩她的病痛乌云早已散开了。
她还远没有到死的时候,上帝留给她充裕的时间去做她该做的事。
“谢谢你为我布置的地方。我想圣马赛的日子也不会太难捱了。”
“你不在乎这个。”埃里克神情古怪地说:“你究竟在想什么?”
“如果你有任何主意,你大可以先告诉我,我总是不会拒绝你的。”
她嘴里的话毫无逻辑,克罗宁家的人不知道歌剧院的事又和圣马赛的日子有什么关系?
莫琳没有刻意瞒着他:
“罗什舒亚尔必死无疑,但杀人总是有痕迹的。如果我不希望警署找到我头上来,就必须找一只可怜的替罪羊。这个人选本来该是莱斯曼的,但他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难度太大,不如换成你亲爱的哥哥。”
这样就说得通了。
埃里克悬起的心落下一半。
她怎么可能为了自己而选择对克罗宁下手呢?
他怎么会自负到假设她爱他呢?
原来是这样,原来她是找到了更合适的替罪羊,并且想借此到自己面前邀功寻赏。
“我没要求你这么做。”埃里克生硬地说,“他们有没有成为你选中的猎物都和我无关。”
“好吧,好吧。就算与你无关好了。”
“就算是我自己的主张,我见不得他苟活偷生,非要把他往陷阱里引,那么你会帮我吗?”
埃里克没有说话,但莫琳笃信他的选择。
“好了,今天的事已经够多的了,”莫琳往回望了望阁楼里那张又窄又小的单人床,一边暗自发愁该如何度过接下来这段时间里难捱的夜晚,一边对埃里克说,“你该回去了。”
“回到哪里去?”
“黑湖,或者随便哪里,你常待的地方,”莫琳隐晦地说,“阁楼里只有一张床。”
当然只会有一张床。
埃里克垂着眼睑,想,他们是夫妻,起码在表面上是,为什么不能够睡在一张床上?
和幽灵活在这世上不一样,属于夫妻的权利是受到世俗和法律保护的。
但这话他不会说出来。
“我不能够再回到黑湖去了,圣马赛已经变成了遭到严密看守的隔离区,即使是我,也不能做到随心所欲地出入自由。”
“再加上我们现在在克罗宁的房子里......他的母亲不会擅自闯入我们的房间,但这不代表没有风险性,一旦让他们其中任何人发现,无论是谁,他/她都一定会对我们的关系起疑。”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这对于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有害而无益。”
莫琳很少听到他为了解释什么说这么多话。
他似乎还是对于他们的关系极其不自信。
作为她名义上的,起码是在圣马赛人眼里的丈夫,他只消说一句诸如‘夫妻义务’之类的话,莫琳就没有理由拒绝。
她意外于埃里克罕见的异样表现,存心调侃他,装作不悦的样子,说:“你从没告诉我这表面上的夫妻关系还需要变成真的?”
不出所料地,埃里克皱了下眉。
“和我待在一起对你来说很难捱吗?即使是对着这张脸?”
“我可以不摘下来。我的易容术比你想象的更高明,几个晚上也不会翘边脱落。”
莫琳摇摇头,这没那么想象中的难以接受。
在罗什舒亚尔之后,她对此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在她答应做他情人的那一天。
这和对着谁的脸没有关系。
即使她被迫看着那个幽灵摘下面具的崎岖面孔,似乎也没有在罗什舒亚尔身边那么令人作呕。起码她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但埃里克却曲解了她的意思。
他以为,莫琳的接受只不过是对着奥斯顿的那张脸。对着那个年轻人,她向来是有宽阔温和的包容心的,而这种包容心却与他无关。
他之所以能够待在她身边,都是因为他戴上了属于奥斯顿的面具。
“我不会和你睡在一张床上,莫琳,我不是那种龌龊的怪物。”
埃里克一字一顿地说:“只要你能容许我与你共处一室,我不会打扰到你。”
他从没觉得自己的味蕾如此敏锐过,每个字滚过他的舌尖时他都尝到一股难言的苦涩,比他小时候吃的从地里撅来的植物根茎更加难以下咽。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主动退缩的呢?
莫琳想,似乎是每一次和奥斯顿产生对比的时候。
并不是她没有接受埃里克,而是埃里克本身就没有学会接受自己。
他不仅没有接受自己,相反地,他还对自己占据的躯壳感到本能的排斥,就好像他是个攥夺他人命运的小偷。
他相信与莫琳既定命运线产生交际的人应该是奥斯顿,不是他。
不过即使这样,面对这个可怜的,自怨自哀的人,莫琳也并没有拯救他的打算。
她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人,又怎么有余力去顾及这个头脑与手段并存的幽灵呢?
“好。”
莫琳听到自己的回答。
就等到他后悔的时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