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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BE向 IF她被推开,然后离开

柳晴天走后的第七天,廖津塬重新支起了摊子。

桌子还是那张缺截腿的桌子。

晨雾很浓,他磨墨的手很稳,磨了足足一刻钟,墨汁浓得化不开,像这个冬天怎么也散不去的阴翳。

第一个客人是卖菜的老赵,想给关外的儿子捎句话。

老赵说话颠三倒四,廖津塬静静听着,笔尖在纸上游走。

“...菜价涨了,但咱家地窖里存了萝卜,够过冬。”老赵搓着皲裂的手,“告诉他,别惦记家里。”

写到这里,廖津塬的笔尖顿了顿。

他想起柳晴天最后一次趴在他桌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眼睛亮晶晶地问:“老廖,要是有人惦记你,你让不让她惦记?”

他当时没有回答。

现在答案悬在笔尖,化作一滴过于饱满的墨,晕染了“惦记”二字。

他不动声色地换了张纸,重新写。

老赵付了三个铜板,千恩万谢地走了。

廖津塬将铜板放进左手边的木盒。

那是柳晴天从旧货市场“顺”来的,盒盖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生意兴隆,是她自己拿小刀刻的,刻得深浅不一,像她这个人,莽撞又执拗。

午后下了点小雨。

他撑起那把破旧的油纸伞,伞骨断了一根,是柳晴天用细铁丝缠好的,缠得难看但结实。

雨丝斜斜飘进来,打湿了他右肩的棉袍。

从前这种天气,总有个小影子突然冒出来,不由分说地把自己的旧外套披在他肩上,嘴里嘟囔:“你这人,怎么不知道照顾自己?”

如今雨还是那样下,右肩湿透的凉意,却再没人看见。

夜里,屋子格外冷。

廖津塬点起油灯,开始写那些“不必寄出的信”。

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凡是客人预付了钱,却再无音讯的,他每月仍会按约定的时间写一封,存在铁皮匣子里。

这些信永远等不到回音,像投进深渊的石子。

今晚该写的是给码头工人阿福的媳妇。

阿福半年前死在了去南洋打工的海上,此前他总来摊子光顾索性预付了几封家书的钱,如今已是第四封。

「淑珍吾妻:见字如面。南洋湿热,吾已惯矣。近日得工头赏识,薪俸微增,待归时当为汝裁新衣......」

写到此处,窗外忽然传来熟悉的咳嗽声。

——是隔壁咳嗽多年的刘妈。

但这咳嗽声竟让他笔尖一颤。

太像了。

太像柳晴天故意学刘妈咳嗽,来吓他的那个傍晚。

她学完就趴在窗台上笑,眼睛弯成月牙,得意洋洋地说:“老廖,你刚才手抖了!墨都滴纸上了!”

他低头,笔下果然晕开一团墨渍。

静坐良久,他缓缓将这张纸团起,却未扔进纸篓,而是展开,抚平,对折,放进抽屉最深处。

那里已经躺了好几封类似的废信,都是因为某个突然闯入的回忆而写坏的。

铁皮匣子渐渐满了。

他买了个新的。

柳晴天在时,总笑他这个习惯。

“你是替阎王爷当书记官呢?专写这些没处寄的话。”

他当时只是摇头,现在却想,或许她是对的。

这些信,不过是自我慰藉,自我臆想的絮叨。

就像他现在,偶尔也会对着空气说话。

“今天有个孩子来问字,问‘晴’字怎么写。”

他一边整理笔墨,一边轻声说,仿佛某个扎着歪辫子的姑娘就蹲在炉子边烤手。

“我写给她看。她问:先生,是晴朗的晴吗?我说是。她笑了,说这字真好看,像太阳挂在青瓦上。”

炉火噼啪一声。

“我没告诉她,我认识一个人,名字里就有这个字。”

冬深了,他的咳嗽越来越重。

那条断腿处陈年的旧伤,也在阴冷天气里隐隐作痛。

以前疼得厉害时,柳晴天会不知从哪里变出一小瓶烧酒,用火烤热了,手掌心搓烫,再探进裤管子里替他揉捏捂热。

她的手很小,力气却大,手法笨拙,嘴里还要逞强,“我跟跌打师傅偷学的,厉害吧?”

如今疼起来,廖津塬只能自己从床底摸出那瓶剩下的烧酒。

酒已经见底,他舍不得用,只是握在手里,瓶身渐渐被焐热。

好像这样,就能借到一点早已消散的温度。

除夕那夜,整条街难得有了零星鞭炮声。

他给自己下了碗素面,多放了一小撮青菜。

这是柳晴天定的规矩,她说年夜饭哪怕一个人,也得有点绿色,象征生机。

他当时觉得她孩子气胡来,现在却照做了。

面吃到一半,忽然有人敲门。

是个面生的年轻人,穿着学生装,冻得鼻子通红。

“先生,能,能替我写封信吗?很急。”

年轻人眼里有血丝,手在微微发抖。

是个热血青年,要写给同窗的诀别信。

字句间满是报国之志,赴死决心。

廖津塬听着,笔下流淌出的,却是青年字字泣血的变调。

「吾友如晤:此去凶险,万望珍重。待山河重整之日,当共饮于黄鹤楼头。」

年轻人看着信,眼眶红了。

“先生...您写得比我好。我那些话,太莽撞了。”

他多付了钱,匆匆消失在夜色里。

廖津塬站在门前,望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柳晴天某次喝了他半杯酒后,脸颊微红地说:“老廖,要是哪天我走了,去干大事挣大钱,你会给我写信吗?”

他当时说:“不会。”

她嘟囔道:“万一呢?”

他没有回答那个“万一”,如今答案已在寒风里飘散。

他会写的。

写“珍重”,写“勿念”。

写所有克制的,得体的,将澎湃情感压成墨迹的句子。

但他不会告诉她,那些句子里,藏着多少未说出口的——别去。

春天再来时,摊子前的老树竟开了一簇白花,细小羸弱,但确实是花。

有个穿旗袍的太太来写信,给战乱中失散的妹妹。

写到最后,太太泣不成声:“我只想告诉她,姐姐还活着,还在等她。”

廖津塬默默添了一句,「春来花发,旧燕当归。」

太太走后,他望着枝头那簇白花,看了很久。

那天收摊特别早。

他去了码头。

柳晴天当年拿着船票离开的地方。

江风很大,吹得他空荡的裤管猎猎作响。轮船鸣笛,人群熙攘,无数离别与重逢在这里上演。

他站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然后转身离开。

他单手撑着拐杖慢慢往回走。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道斜斜的影子拖在身后,像一条沉默漫长的来路,而路的尽头,是曾有个小扒手蹲在那里,笑嘻嘻问他。

“喂,老廖,再问你一次,天晴两个字,调过来怎么写?”

......

回到寓所,他点亮油灯,铺开一张全新的信纸。

墨是新磨的,笔是柳晴天送的那支。

他提笔,在纸的正中央,缓缓写下两个字。

字迹端正,力透纸背。

写完,他将笔轻轻搁在砚台边,吹熄了灯。

黑暗里,未干的墨迹闪着极微弱且湿润的光,像这个春天第一颗倔强的露水,凝在无人看见的角落。

窗外,夜色渐浓,江涛声隐约。

而桌上那两个字,在黑暗里静静等待着。

或许永远不会有人来读,

但它们就在那里。

——「晴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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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BE向 IF她被推开,然后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