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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HE向 渡南洋

南洋的雨说来就来。

廖津塬放下笔,看窗外芭蕉叶被雨点打得乱颤。

这里的气候他花了两年多才勉强适应。

永远潮湿温热,不像上海有分明的四季。

但柳晴天喜欢,她说这里连雨水都是自由的,想下就下,不像老家,连下雨都要看天色,等人心。

“老廖!看我带了什么回来!”

门被撞开,柳晴天浑身湿透地冲进来,怀里却紧紧护着一小个油纸包。

她二十了,个子似乎又窜了点,皮肤被南洋太阳晒成蜜色,笑起来时牙齿白得晃眼。

唯独那双眼睛,没变,依旧亮得能偷走人心。

“又淋雨。”

廖津塬起身,拄着拐杖去拿干布。

那是柳晴天用旧纱笼改的,她说南洋人都用这个,吸水。

他动作还是有些慢,柳晴天已经三两下甩掉鞋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快来尝尝!”

她打开油纸包,是金黄色的榴莲酥,还冒着热气,“街口新开的广式茶楼,老板娘的丈夫是广州人,做的点心可地道了!”

廖津塬接过一块。

甜腻的香气扑面而来,他不太适应这种浓烈的味道,但还是咬了一小口。

柳晴天凑过来,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怎么样?比上海的生煎如何?”

“太甜。”他实话实说。

“啧,你这人,不懂享受。”

柳晴天自己抓起一块,大口咬下,满足地眯起眼。

雨顺着她的发梢滴下来,落在地板上。

廖津塬默默将干布递过去,她接过去胡乱擦了两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今天有位客人,看见我摊位上的价目表,问谁写的字。”

走回书桌前磨墨的廖津塬手顿了顿。

柳晴天如今在离家不远处的集市上有个小摊位,卖些手工编织的篮子和草帽。她的手巧,学什么都快。

摊位上的价目表,是廖津塬写的。

端正的颜体,在这满是歪歪扭扭爪夷文和英文招牌的集市里,显得格外突兀,也格外好看。

“他说这字有风骨,问写字的先生收不收学生。”

柳晴天盘腿坐下,头发还在滴水,“我说收啊,怎么不收。不过我们先生脾气怪,只教有缘人。”

“你又胡闹。”

廖津塬摇头,嘴角却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来南洋第二年,柳晴天逼着他在家开了个小小的书法班,起初只有两个邻居的混血孩子,如今竟有了七八个学生。

每周三、六下午,这间租来的小木屋里便会坐满叽叽喳喳的小脑袋,空气里飘着墨香和孩子们的嬉笑声。

“哪是胡闹?”

柳晴天凑过来,手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他,“你是不知道,现在整个街坊都晓得,咱们家有个写字特别厉害的廖先生。连教堂的神父都来问,能不能帮忙抄写圣经呢。”

她说“咱们家”三个字时,是那么自然,自然得让廖津塬心头一紧。

就像她自然而然地将两人的铺盖卷放在同一间房,自然而然地在集市向他人介绍“这是我先生”,自然而然地在每一个清晨,把煎好的鸡蛋放在他面前。

一切都太自然了,自然得像一场他随时会醒来的美梦。

“哦对。”

柳晴天忽然又转了话头,语气随意,“今天还遇到个从新加坡来的商人,生得倒是俊俏,跟我聊了半天编织花样。说我的篮子编得特别,想订一批货。”

廖津塬磨墨的手彻底停住了。

“多大年纪?”他问,声音平平。

“不到三十吧,人看着挺精神。”

柳晴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湿透的衣衫贴着年轻的身体,“他说下周三再来,详细谈价钱。到时候你陪我一起?”

“…嗯。”

“你怎么了?”柳晴天回过头,狐疑地看着他,“脸这么臭。不喜欢榴莲酥也不用这样吧?”

廖津塬低下头,转而用衣袖擦那已经干净得不能再干净的砚台,“没有。只是......天热,有些闷。”

夜里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

廖津塬侧躺着,听身边柳晴天均匀的呼吸声。

她睡觉总是不老实,一条腿搭在他腰间,手臂也缠过来,像抱着个人形抱枕。

起初他整夜僵硬不敢动,现在......现在依然不太习惯,但若是她某夜老实了,他反倒会醒来,下意识去探她的鼻息。

“老廖。”怀里的人忽然出声,带着睡意的鼻音。

“嗯?”

“你今天,是不是吃味儿了?”

她眼睛都没睁,声音里却满是笑意。

“胡说什么。”

“就那个新加坡商人。”柳晴天往他怀里蹭了蹭,发丝扫过他下巴,“你放心,他眼睛太长,就一狐狸眼,我不喜欢。我喜欢眼睛好看的,像你这种。而且你垂着眼写字时,睫毛长长的......”

廖津塬耳朵发热,伸手去捂她的嘴,说:“睡觉。”

她咯咯笑,躲开他的手,却抬起头,在黑暗里准确找到他的嘴唇,轻轻碰了一下。

“傻子。”她小声嘀咕,呼吸热热地扑在他脸上,“这世上,我就偷你一个。偷到了,就得攥一辈子。别人?我看都懒得看。”

他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

柳晴天满足地哼了一声,很快又睡着了。

廖津塬却睁着眼,看月光在蚊帐顶上慢慢移动。

来南洋第三年,他依然会做噩梦。

梦见家国的炮火,梦见自己一个人在雨里挣扎着爬不起来,梦见柳晴天转身离开的背影。

每次惊醒,都是一身冷汗。

而每次,柳晴天都会跟着醒来,什么也不问,只是将他的手拉过去,贴在她温热的胸口,让他感受那坚定有力的心跳。

“听见没?”她会在黑暗里说,“我在这儿呢。活蹦乱跳的,哪儿也不去。”

周三下午,那个新加坡商人果然来了。

是个穿着考究西装的青年人,说话带着股浓浓的闽南口音。

廖津塬坐在摊位后面的小凳上,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假装在润笔,耳朵却竖着听前面的对话。

商人确实对柳晴天的编织手艺赞不绝口,但也确实,话多了些。

从新加坡的见闻说到香港的生意,眼神不时往柳晴天脸上瞟。

柳晴天倒是落落大方,谈价钱,谈交货时间,谈编织的花样改良。

说到一半,她忽然回头:“老廖,那个福字怎么写来着?就是上次你教阿旺的那个,带点草书意味的。”

廖津塬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

他铺开纸,蘸墨,手腕转动间,一个潇洒的“福”字跃然纸上。

不是他惯常的端正颜体,而是带着些许随性恣意——那是被柳晴天缠着学的,她说南洋日子就该这样,不要太规矩。

柳晴天拿起那张纸,展示给商人看,“我想把这个字编进篮子的花纹里,您看如何?”

商人眼睛一亮,“妙!字好,想法更好!柳小姐真是才貌双全...”

“字是我先生写的。”柳晴天笑吟吟地打断,手很自然地搭在廖津塬肩上,“我的编织,配上他的字,才是完整一套,您要是喜欢,得一起订。”

商人愣了愣,看看柳晴天,又看看廖津塬。后者正垂着眼,用一块旧绸布慢慢擦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墨渍,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竟有种沉静的,书卷气的俊朗。

“原来如此。”商人笑起来,眼神里的某些东西褪去了,多了几分真正的欣赏,同柳晴天握手后,“二位真是珠联璧合。那就这么说定了,五十个篮子,下月底交货。”

送走商人,柳晴天回头,挑眉看廖津塬:“怎么样,廖先生?我这招妇唱夫随,用得可还高明?”

廖津塬没说话,只是拉过她的手。

她指尖因为常年编织而有些粗糙,掌心却温热。他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过去,动作很慢,很仔细。

“下次。”他低声说,“让我来谈价钱。”

柳晴天眨眨眼,“为什么?”

“你,太实诚。”他顿了顿,耳朵又有点红,“容易吃亏。”

柳晴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惹得隔壁摊卖水果的阿嬷都探头来看。

“廖津塬!”她笑够了,抹着眼角笑出的泪,“你是不是就想告诉别人,我是有主儿的?”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松开了她的手,转身撑着拐杖去收拾摊位。

但转身时,那嘴角分明翘了起来,像雨后终于放晴的天空。

傍晚回家,有个卖花的马来小姑娘拦住了他们。

小姑娘篮子里是刚摘的茉莉,用细线串成手环,香气扑鼻。

“Sir,给太太买一串吧。”小姑娘用生硬的,杂糅着英文和闽南话说,“很香的。”

廖津塬停下脚步。

柳晴天正蹲在旁边看银匠打首饰,没注意这边。

他迟疑片刻,从怀里掏出几个零钱。南洋的货币他总记不清,是柳晴天每天早晨放在他口袋里的,说什么男人身上得有点钱。

他挑了一串最饱满的茉莉,正要接过,小姑娘忽然又拿起朵鸡蛋花,“这个也好看,配太太的肤色。”

廖津塬看着那串嫩黄色的鸡蛋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上海,柳晴天也偷过一类似的绢花,得意洋洋地戴给他看,说:“老廖,等我以后有钱了,天天戴真花。”

他沉默着,多付了钱,都买了。

走到柳晴天身边时,她刚好站起身。

廖津塬什么也没说,只是将茉莉手环套在她手腕上,又将鸡蛋花轻轻别在她鬓边。

柳晴天愣住了,抬手摸摸鬓边的花,又看看手腕上的茉莉,眼睛慢慢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你...”她张了张嘴。

“走吧。”廖津塬已经拄着拐杖往前走了,背挺得笔直,耳根却红得厉害,“晚上想吃什么?”

柳晴天追上去,挽住他的胳膊。

鸡蛋花的香气混合着茉莉的清甜,弥漫在湿热的热带空气里。

“老廖。”

“嗯?”

“你刚才,特别像那些毛头小子。”她笑着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特别傻,也特别好。”

廖津塬没接话,只是将拐杖换到另一边,好让她挽得更舒服些。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路边的椰子树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回到家,柳晴天把那串茉莉养在清水碗里,放在窗台上。

夜里香气飘进来,整个屋子都是甜的。

她趴在床边,看廖津塬在灯下写信,是写给上海旧邻的。

虽然知道多半寄不到,但他还是坚持每季度写一封,说说近况,报个平安。

“写什么呢?”她问。

“说我们在南洋很好。”廖津塬笔尖不停,“说你学会了编篮子,说我的腿在湿热天气里反而不那么疼了,说这里的月亮和上海的一样圆。”

柳晴天安静地听着,忽然说:“再加一句。”

“什么?”

“就说......”她爬过来,下巴搁在他没写字的那只手背上,眼睛亮亮地望着他,“就说,那个总偷东西的小扒手,如今不偷别的了,就偷了一个人的心,还打算偷一辈子不还。”

廖津塬的手颤了颤,一滴墨滴在纸上。

这次他没换纸,而是在那滴墨旁边,缓缓添上一行小字:

「爱妻顽劣如昔,然吾心甚喜。」

柳晴天凑过去看,看了很久。

然后她吹熄了灯,在黑暗里准确找到他的嘴唇,深深地吻下去。

窗外,南洋的月亮果然很圆,圆满得像一个再也不必害怕失去的承诺。

而茉莉的香气,整夜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