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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Chapter.3

春天,摊子前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居然抽了几点绿芽。

两人之间有种古怪的默契。

柳晴天不说喜欢,廖津塬也不提。

她照样在街面上来去如风,他照样写他的见字如面。

但柳晴天有时手痒偷来的好东西,总会分他一点。

一块新墨,一叠好纸,亦或是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他会板着脸说不必,却在柳晴天转身时,小心剥开栗子,放进她总爱落忘在他这里的搪瓷缸。

他教柳晴天写字,从天地玄黄开始。

柳晴天学得很快,字却总带着一股子贼溜溜的洒脱劲,不肯规规矩矩待在格子里。

他皱眉,说字如其人,柳晴天便笑,说人如其字,才有趣。

柳晴天缠着他讲过去,他渐渐肯说一些碎片。

曾是世家子,读过新学堂,也守过旧典籍。腿毁于战乱流离,理想碎于世事碾磨。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柳晴天却听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趁他不备,飞快地亲一下他冰凉的嘴角,说:“现在你有我了,我偷遍上海滩养你。”

他苍白的脸上便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训斥柳晴天胡闹,眼里却漾开一点点微光,像枯井里,终于映进了一小片破碎的春天。

夏天,炮火声近了许多。

人心惶惶,写家书的人少了,多是问路,打听消息的。

他眉头那道褶,又深了些。

一天,几个流里流气的人来到摊前,为首的是柳晴天曾教训过的一个混混头目的手下。

他们认出了柳晴天,目光不善。

廖津塬立刻察觉,放下笔,那只修长而稳定的手,悄悄握住了桌下放着的,用来支撑行路的旧木拐杖。

柳晴天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然后笑嘻嘻迎上去,三言两语,手指隐秘地比划了几个道上手势,又巧妙地亮了下腰间一点寒光。

是薄刃,是利器。

那几人神色变幻,最终啐了一口,悻悻走了。

柳晴天回到廖津塬身边时,他握住她手腕的力气极大,指节泛白。

“你……”他声音发颤,“以后不许如此!”

“知道啦,老廖。”

柳晴天浑不在意地笑,反手握住他的手,“你看,我能保护你,也能保护自己。”

他久久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少女的手小而有力,带着薄茧。他的手大而瘦削,冰凉。

两只手,都沾过生活的污浊与风霜,此刻却紧紧扣在一起。

他忽然把柳晴天拉近,额头轻轻抵住柳晴天的额头。

这是一个远比亲吻更让柳晴天心悸的动作。

柳晴天听见他异常低哑地说:“我残躯如朽木......何德何能。”

柳晴天在他额头上蹭了蹭,像只确认所有权的猫儿。

“我眼光好,不行吗?朽木最好!偷回来,归我一个人,别人看不上,也抢不走。”

他笑了。

很短暂,像雪落在炭火上,倏地就没了。

但柳晴天看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

秋天,时局更坏。

他劝柳晴天离开上海,去南方也好,渡远洋也罢。

总之,另找条安全干净的活路。

柳晴天听完,问:“那你呢?”

廖津塬沉默片刻,答:“我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些信,要替人写完。”

柳晴天知道,那些托他写信的人,许多已没了音讯。

他要写的,是写给虚无的回音,是写给旧时代的挽歌。

也是他给自己选的,安静的沉没。

柳晴天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廖津塬!你这个胆小鬼!你不敢活,也不敢带着我一起活是不是?”

他任由柳晴天骂,等柳晴天不说话了,才慢慢道:“我已是沉底的沙石。你却是风,该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莫要......为我停留。”

柳晴天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的回避,他的推拒,他所有看似脆弱的固执,底下是一种更深层且更绝望的温柔。

他想用最后的力气,把柳晴天推开,推向他认为更安全更光亮的所在。

哪怕那光亮里,没有他。

柳晴天没再争辩。

只是第二天,她搬来了自己的小铺盖卷,砸开他隔壁空置小棚屋的锁。

当然,全程都是靠她这双手的手艺,然后住了进去。

廖津塬出来查看时,柳晴天正哼着歌,在门口晾那些自己偷来的花花绿绿的丝绸手帕,晾干后好转手倒卖。

“你......”

他一时语塞。

“我住这儿。” 柳晴天回头,笑得眼睛弯弯,“放心,租金我肯定按时交。况且这条街谁家几口人,什么时候出入,我比警察局还清楚。保你平安!”

他望着柳晴天,望着她在破败棚户门口晾起的那一片突兀招摇的鲜艳,像绝望土壤里开出的不合时宜的花蕾。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门没关严。

柳晴天知道,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妥协。

初冬第一场薄雪落下时,柳晴天偷到一张难得的船票。

哦不,是两张。

柳晴天兴冲冲跑回去,他正在窗边呵开冻住的墨。

柳晴天举着船票,像举着全世界。

“老廖,我们一起走!去南洋,暖和!你摆摊写字,我,我找个活儿好好干,我们重新开始!”

他接过船票,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票面。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递给柳晴天。

信是写给柳晴天的。

漂亮的颜体,力透纸背,里头还夹着张船票,是从上海去广州的。

「晴天如晤:见字如面。

塬一生怯懦,避世苟全,唯遇汝,如暗夜窥光,寒烬得暖。然塬残烛之躯,实不堪伴长风万里。汝年华正好,前程似锦,当翱翔于清朗天地,勿为淤浊羁绊。船票一张,愿汝离此纷乱之地,觅得安宁人生。塬陋巷残生,亦得慰藉。

珍重万千,不复多言。

廖津塬留字」

柳晴天捏着信纸,手指抖得厉害。

抬头看他,他静静站在窗前,雪花飘落在他肩上,鬓上,像顷刻间老了十岁。

眼神是彻底的平静,也是彻底的荒芜。

“你,又要推开我?”

柳晴天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他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这次,是真的为你好。”

柳晴天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脊,看着他眼中那潭再也搅不起波澜的死水。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悲伤攥住了她。

柳晴天想起师父说过,最高明的扒手,不是偷物,是偷心。

柳晴天偷到了,可这心,他自己先碎成了齑粉,柳晴天捧都捧不起。

她慢慢把那张廖津塬给自己的船票,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纸屑像苍白的蝴蝶,混着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廖津塬。”

柳晴天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下来。

“我这双手,偷过金银,偷过字画,偷过人心。今天,我偷个承诺。”

柳晴天拉过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我哪儿也不去。你在哪儿,我的安宁就在哪儿。你写一辈子信,我就在旁边看一辈子。你沉底,我就做那缠住朽木的水草。这辈子,你是甩不脱我了。”

他身体剧烈一震,贴在她心口的手,指尖颤抖。

柳晴天想,他大概又要说“不合宜”,说“胡闹”,说“何德何能”。

但他什么都没说。

许久,雪花落满肩头。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那总是挺直的脊梁。将额头,轻轻地,再逐渐放下重量地抵在了柳晴天的肩膀上。

一个濒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他的浮木。

一股温热的湿意,透过柳晴天单薄的衣衫,烫在柳晴天的皮肤上。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杂乱的车辙与脚印,也覆盖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这方狭窄破旧,弥漫着陈墨与炭火气息的天地,成了汪洋世界中,一只小小摇晃的,却紧紧系住了彼此的轻舟。

柳晴天伸出手,环住他清瘦颤抖的背脊。

柳晴天知道,她终究是偷到了。

偷到了一段千疮百孔的岁月,和那颗百孔千疮却仍为她留下最后一丝温热,最后一次跳动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