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摊子前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树,居然抽了几点绿芽。
两人之间有种古怪的默契。
柳晴天不说喜欢,廖津塬也不提。
她照样在街面上来去如风,他照样写他的见字如面。
但柳晴天有时手痒偷来的好东西,总会分他一点。
一块新墨,一叠好纸,亦或是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
他会板着脸说不必,却在柳晴天转身时,小心剥开栗子,放进她总爱落忘在他这里的搪瓷缸。
他教柳晴天写字,从天地玄黄开始。
柳晴天学得很快,字却总带着一股子贼溜溜的洒脱劲,不肯规规矩矩待在格子里。
他皱眉,说字如其人,柳晴天便笑,说人如其字,才有趣。
柳晴天缠着他讲过去,他渐渐肯说一些碎片。
曾是世家子,读过新学堂,也守过旧典籍。腿毁于战乱流离,理想碎于世事碾磨。
他说得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柳晴天却听得心里一抽一抽地疼,趁他不备,飞快地亲一下他冰凉的嘴角,说:“现在你有我了,我偷遍上海滩养你。”
他苍白的脸上便泛起一丝极淡的红。
训斥柳晴天胡闹,眼里却漾开一点点微光,像枯井里,终于映进了一小片破碎的春天。
夏天,炮火声近了许多。
人心惶惶,写家书的人少了,多是问路,打听消息的。
他眉头那道褶,又深了些。
一天,几个流里流气的人来到摊前,为首的是柳晴天曾教训过的一个混混头目的手下。
他们认出了柳晴天,目光不善。
廖津塬立刻察觉,放下笔,那只修长而稳定的手,悄悄握住了桌下放着的,用来支撑行路的旧木拐杖。
柳晴天按住他的手,轻轻摇头。
然后笑嘻嘻迎上去,三言两语,手指隐秘地比划了几个道上手势,又巧妙地亮了下腰间一点寒光。
是薄刃,是利器。
那几人神色变幻,最终啐了一口,悻悻走了。
柳晴天回到廖津塬身边时,他握住她手腕的力气极大,指节泛白。
“你……”他声音发颤,“以后不许如此!”
“知道啦,老廖。”
柳晴天浑不在意地笑,反手握住他的手,“你看,我能保护你,也能保护自己。”
他久久地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少女的手小而有力,带着薄茧。他的手大而瘦削,冰凉。
两只手,都沾过生活的污浊与风霜,此刻却紧紧扣在一起。
他忽然把柳晴天拉近,额头轻轻抵住柳晴天的额头。
这是一个远比亲吻更让柳晴天心悸的动作。
柳晴天听见他异常低哑地说:“我残躯如朽木......何德何能。”
柳晴天在他额头上蹭了蹭,像只确认所有权的猫儿。
“我眼光好,不行吗?朽木最好!偷回来,归我一个人,别人看不上,也抢不走。”
他笑了。
很短暂,像雪落在炭火上,倏地就没了。
但柳晴天看见了。
那是他第一次对她笑。
...
秋天,时局更坏。
他劝柳晴天离开上海,去南方也好,渡远洋也罢。
总之,另找条安全干净的活路。
柳晴天听完,问:“那你呢?”
廖津塬沉默片刻,答:“我留在这里。”
他顿了顿,接着说,“还有些信,要替人写完。”
柳晴天知道,那些托他写信的人,许多已没了音讯。
他要写的,是写给虚无的回音,是写给旧时代的挽歌。
也是他给自己选的,安静的沉没。
柳晴天第一次对他发了火。
“廖津塬!你这个胆小鬼!你不敢活,也不敢带着我一起活是不是?”
他任由柳晴天骂,等柳晴天不说话了,才慢慢道:“我已是沉底的沙石。你却是风,该去往更高、更远的地方。莫要......为我停留。”
柳晴天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的回避,他的推拒,他所有看似脆弱的固执,底下是一种更深层且更绝望的温柔。
他想用最后的力气,把柳晴天推开,推向他认为更安全更光亮的所在。
哪怕那光亮里,没有他。
柳晴天没再争辩。
只是第二天,她搬来了自己的小铺盖卷,砸开他隔壁空置小棚屋的锁。
当然,全程都是靠她这双手的手艺,然后住了进去。
廖津塬出来查看时,柳晴天正哼着歌,在门口晾那些自己偷来的花花绿绿的丝绸手帕,晾干后好转手倒卖。
“你......”
他一时语塞。
“我住这儿。” 柳晴天回头,笑得眼睛弯弯,“放心,租金我肯定按时交。况且这条街谁家几口人,什么时候出入,我比警察局还清楚。保你平安!”
他望着柳晴天,望着她在破败棚户门口晾起的那一片突兀招摇的鲜艳,像绝望土壤里开出的不合时宜的花蕾。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门没关严。
柳晴天知道,那是他最后的,也是全部的妥协。
初冬第一场薄雪落下时,柳晴天偷到一张难得的船票。
哦不,是两张。
柳晴天兴冲冲跑回去,他正在窗边呵开冻住的墨。
柳晴天举着船票,像举着全世界。
“老廖,我们一起走!去南洋,暖和!你摆摊写字,我,我找个活儿好好干,我们重新开始!”
他接过船票,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粗糙的票面。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封信,递给柳晴天。
信是写给柳晴天的。
漂亮的颜体,力透纸背,里头还夹着张船票,是从上海去广州的。
「晴天如晤:见字如面。
塬一生怯懦,避世苟全,唯遇汝,如暗夜窥光,寒烬得暖。然塬残烛之躯,实不堪伴长风万里。汝年华正好,前程似锦,当翱翔于清朗天地,勿为淤浊羁绊。船票一张,愿汝离此纷乱之地,觅得安宁人生。塬陋巷残生,亦得慰藉。
珍重万千,不复多言。
廖津塬留字」
柳晴天捏着信纸,手指抖得厉害。
抬头看他,他静静站在窗前,雪花飘落在他肩上,鬓上,像顷刻间老了十岁。
眼神是彻底的平静,也是彻底的荒芜。
“你,又要推开我?”
柳晴天的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他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这次,是真的为你好。”
柳晴天看着他那条空荡荡的裤管,看着他挺直却单薄的背脊,看着他眼中那潭再也搅不起波澜的死水。
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愤怒和悲伤攥住了她。
柳晴天想起师父说过,最高明的扒手,不是偷物,是偷心。
柳晴天偷到了,可这心,他自己先碎成了齑粉,柳晴天捧都捧不起。
她慢慢把那张廖津塬给自己的船票,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纸屑像苍白的蝴蝶,混着窗外的雪,纷纷扬扬落下。
“廖津塬。”
柳晴天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不肯掉下来。
“我这双手,偷过金银,偷过字画,偷过人心。今天,我偷个承诺。”
柳晴天拉过他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剧烈跳动的心口。
“我哪儿也不去。你在哪儿,我的安宁就在哪儿。你写一辈子信,我就在旁边看一辈子。你沉底,我就做那缠住朽木的水草。这辈子,你是甩不脱我了。”
他身体剧烈一震,贴在她心口的手,指尖颤抖。
柳晴天想,他大概又要说“不合宜”,说“胡闹”,说“何德何能”。
但他什么都没说。
许久,雪花落满肩头。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弯下那总是挺直的脊梁。将额头,轻轻地,再逐渐放下重量地抵在了柳晴天的肩膀上。
一个濒死的人,终于抓住了他的浮木。
一股温热的湿意,透过柳晴天单薄的衣衫,烫在柳晴天的皮肤上。
窗外,雪落无声,覆盖了杂乱的车辙与脚印,也覆盖了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
这方狭窄破旧,弥漫着陈墨与炭火气息的天地,成了汪洋世界中,一只小小摇晃的,却紧紧系住了彼此的轻舟。
柳晴天伸出手,环住他清瘦颤抖的背脊。
柳晴天知道,她终究是偷到了。
偷到了一段千疮百孔的岁月,和那颗百孔千疮却仍为她留下最后一丝温热,最后一次跳动的心。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