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高管一同开会时，宋昭昭总是走神儿，他完全听不明白，当然也想着没认真听。
徐轻筠在上面讲，他在下面把段云今从头到尾人肉了一遍。
即使他现在对段云今可以说是一无所知，但在H大的官网上可以搜索到段云今的邮箱地址，所以他扮作学生的口吻给段云今发了封邮件：
段老师您好，我是金融（1）班的霍文文，大二时我曾选修过您的金融数学，很喜欢您的教学风格。请问可以拜托您做我的论文导师吗？如能得到您的指导不胜感激。
这一封邮件来得挺突然，段云今去年确实带过一学期的金融数学，却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印象，毕竟一批批的学生太多了，偶尔有印象的也是常找他讨论问题的几个。
虽然现在不是学校规定选导的时候，但每年都有学生未雨绸缪提前找好导师，所以他也没多想，就把自己的微信给了宋昭昭。
这半个月徐轻筠越来越忙，时不时还要国内国外出差，和他见面的次数也寥寥无几，有几天甚至连电话都没有。
有次和她打电话，徐轻筠竟然聊着聊着睡着了，给他心疼得坏了，也没再舍得打扰过她。
以前总觉得徐轻筠话多，可要是骤然没了她，生活也是无聊得不行，他知道徐轻筠忙着IPO的事，所以都是克制着自己，非必要不联系。
中间徐轻筠还提醒了几次，催他去医院做个全身体检，可他对自己的身体像是不愿意费心思似的，总是讳疾忌医地拖着，上次进医院后，快三四个月了都没去约体检。
段云今在这方面有很严重的侥幸心理。
他常觉得自己没什么大事，一到冬天，心脏不健康的人更容易感冒发热，每天身体也不大舒服，坐在电脑前都昏昏沉沉的，就更不愿意折腾到医院做检查了。
“段老师，我……”
他正准备关电脑，见有学生问他，还是很耐心地问道：“怎么了？”
“就是……刚才手机没电了，没签上……”
“……好吧，你叫什么，我给你补上。”
“哥！”他话音未落，门口便有人喊他。
“曦君？你怎么来了？”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一眼学生，补上卡后赶紧把段曦君拉到了另一间空教室。
“哥你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急用啊。”
段云今虽然和母亲他们关系不好，但对这个妹妹却还有三分感情在，又怕她胡闹，所以他说道：“借钱干什么？”
“呃……”
段云今斜睨了她一眼，转身便走。
“哥哥哥，我的好哥哥，我告诉你还不成吗，就是吧，我之前做生意赔了点钱，那边要的紧，我也不敢告诉妈，而且我这也快要结婚了，彩礼钱还没有呢，你可是我哥啊，多少也帮我点吧。”
他犹豫了一下，见段曦君说的可怜巴巴，还是有些迟疑：“你要多少？”
“十万。”
“我没有。”
“那七万。”
见段云今要走，段曦君赶紧又说道：“好哥哥，我求你了，妈那没这么多钱，你就当是借我的，我给你打个欠条成吗？”
“五万，五万行了吗？”
“哥，咱俩毕竟是亲兄妹啊，你这人心怎么这么狠？当年给你治病咱家花了多少你不是不知道，十多万呐，那可是快十年前了，要不是这事儿，我再怎么着也能花钱上个私立高中吧，你说我今天这样，你有没有责任！”
“你……”段曦君这么说，他无力反驳。
毕竟钱是实打实的钱，支架现在还在自己的胸腔里放着，换句话说，这是他欠这个家的。
“哥，你上这么多年班，还是个大学老师，咋说没有个十几万存款啊，况且你那时候和许炫处对象，SF的许总，我总在网上刷到她，你没从她身上捞点，我都不信。”
“段曦君你有病吧。”
“哎，你也别生气，我知道你现在又和CV的那个姓徐的谈着，你不借我，我找她借。”
“她凭什么借给你？”
“凭什么？凭你是我哥啊，你是不是姓段，她以后要是不给彩礼，别说妈了，我都不能同意，养大的儿子泼出去的水，能白送给她？你也别不信，我天天去CV楼下蹲着，就不信见不着她。”
“段曦君你他爹的疯了吧？”他说话的声音大了些，引得门口几个碰巧经过的学生往里面瞄了一眼。
他知道段曦君做得出来，她对于这样的事，一向是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你真是和你妈一个样。”
“那也是你妈。”她笑嘻嘻道。
“哥你借我吧，我以后肯定还你。”
虽然工作这几年他有一些存款，但五万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小数目，况且借给段曦君的钱基本上没有拿得回来的可能性。
见他想走，段曦君一把将人拉回来，她手上没轻没重的，没成想能把他掼在讲台上，段云今很瘦，附着在骨头上的皮肤只有薄薄一层，整个人撞在控制台上，发出很响的一声。
段云今痛苦地弯下腰，段曦君也害怕了，她真没想到轻轻一拉他就能这样，“哥？”
“别碰我……”他扶着第一排的桌子缓缓开口，身体忍不住地发颤，眼前的景象好像在转圈儿，不知道是不是被段曦君气的，心脏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我给你，别去找她。”
他不能让徐轻筠知道这些事，看到他这么丢脸，这么狼狈的样子。
段曦君拿了钱欢欢喜喜地走了，留他在教室里缓了好久。
之前段夕梦也来学校找过他，学校混不进去就去他家门口等着，他不能总搬家，况且……他还是心软，看不得许岚和他哭诉，现在段夕梦不来了，段曦君又接上了班，只要他还活着，就得一直承受着时不时的骚扰。
他一边恨自己的逆来顺受，一边又狠不下心来，这样的割裂感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撕碎，让他在夜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一接通徐轻筠的电话，听到她的声音，他几乎抑制不住地流泪。
徐轻筠听见他断断续续的声音，急忙问他：“怎么了？”
他不好意思说，强行打起精神，说道：“就是想你了……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怔了一下，指尖在口袋里摩梭着那枚戒指，柔声说：“明天下午就到了，现在在机场呢……你……”
她话音未落，段云今又说：“好，等你回来。”
这之后，没聊两句他就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徐轻筠没多想，以为他只是害羞了。
她回来那天，A市又下了雪。
一路上张灯结彩，准备着庆祝元旦，去年的这时候，她才和段云今联系上没多久，可今年，他已经在身边了。
她没提过年要不要回家的事，毕竟对段云今来说，这种话题实在敏感，她这两年工作忙，也没怎么回去过，何况……她想带着段云今一起回去，但在那之前，她得先让母亲和父亲接受他。
她就是一个很有担当的人。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徐轻筠问。
段云今脸色确实不太好，他这几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也没怎么吃饭。
“没怎么，可能就是快期末了，学校事太多，忙的，”他笑了笑，“你才下飞机，累了吧？”
“还好，习惯了，”她说，“你……”
“对了，之前你说的幻灯片和演讲稿，我做完之后发你邮箱了，收到了吗？”
她还没来得及看，这半个月在外地出差，公司那边又临时安排她在会议上做讲解，无奈，只能拜托段云今帮她搞定了。
“收到了。”
“你觉得……可以吗？”他不太确定，这种公司用的PPT和他平时上课用的不大一样，只能凭感觉调整。
“你做的能有什么问题，”她停好车，“没吃饭吧，我上楼放行李，一块儿去呗。”
这是他第一次来徐轻筠的公寓，只有90几平，但在A市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也不算小了。
“怎么样？”她从腰后搂着段云今，枕在他颈窝里，“我审美是不是挺好？”
段云今握住她环在自己腰上的手，轻轻笑了，他知道徐轻筠想要夸奖了，所以他说：“特别好。”
她的公寓大体装的南洋风，但又不是千篇一律的绿色，撞色很大胆，偶尔点缀着不同的彩色花卉和繁复的图案。
就像她这个人，丰富又生机盎然。
窗外夕阳西下，徐轻筠在露台吻他。
“特别好。”
“那我呢？”
我符合你的审美吗？
“什么？”她愣了一下，显然没反应过来段云今问了什么。
他没再说话。
徐轻筠稍微整理了一下行李，顺便问：“这几天你妈妈他们没来找你吧？”
“……”他沉默了一瞬间，“没有。”
“那就好，对了…之后你可以搬来，呃…”她语气很犹豫，“或许你会介意和我住在一起吗？”
段云今看着她，他怎么会介意呢，或者说……他很渴望那样一天，他能在爱人的怀里醒来，可他真的做好把徐轻筠拉入自己生活的准备了吗？拉入这样一个泥潭。
“我一直很想问，你……究竟喜欢我什么？”他突然说。
徐轻筠还真被问住了，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她到底喜欢段云今什么？她一见钟情不假，但，那是为什么呢？
“我长得好看吗？”他自嘲地笑了笑，“一般吧，或者，我的学历和工作？”段云今犹豫了一会儿，“你这个位置，见过的在我之上的人应该不计其数。”
“云今……”
“难道是觉得我适合相妻教子？还是说，仅仅是多年来的执念？”
他看着徐轻筠的表情，忽然如梦初醒，“抱歉……我随便说的，你……对不起，我又说这些奇怪的话了……”
他只是想确认徐轻筠的爱是不是足够支撑他做出那个艰难的决定，思来想去，还是无法下定决心，所以他岔开了话题。
徐轻筠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她抱住段云今，“我会给你一个回答的，”她说，“给我点时间。”
等过了几天，他又收到了霍文文的微信，问他可不可以去办公室面谈论文选题，他没理由拒绝，很快就把办公室地址发了过去。
“段老师，你好。”宋昭昭笑了笑。
“你是？”他对这张脸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是谁。
“我是宋昭昭，徐总的助理，还记得我吗？”
他眼中神色暗了暗，“有什么事吗？”
“你们在一起了吗？如果还没有，我觉得……你应该好好考虑一下。”
段云今没说话，而是瞥了他一眼，随后很轻佻地笑了笑。
大概是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惹恼了宋昭昭，他本身就是被娇生惯养长大的，身边的人碍于母亲的地位纷纷捧着他，又何尝被人如此对待过。
“你根本帮不上她，”宋昭昭说，“你这样的人恐怕放在相亲市场上都没人要吧？家世不好，亲戚呢又都是拖油瓶，自己的身体也说不准哪天就撑不住了，死皮赖脸地缠着她又有什么意义呢？就连你的孩子以后都要管其他人叫爸爸……”
段云今停顿了半晌，垂眸轻声道：“……你说够了吗？”
“你没懂我什么意思吗？我是说你确实配不上她。”
宋昭昭看不清他的神色，还以为段云今被戳到伤心处所以哑口，却又听他淡淡道：
“她喜欢我，我当然配得上。”
说罢，段云今站起身，顺手合上了面前的笔记本，“上学的时候没少看电视剧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要下班了。”
他接了个电话，那头道：
“云今，在哪呢？车停校门口了。”
“我马上出来。”
这么多年来，他早已不会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他只要一个人能从一而终地支持他，在他撑不住的时候能让他依靠，哪怕一会儿。
他知道沉溺于爱的人都蠢得要命，他曾经吃了一次亏，也发誓不再为情所困，可徐轻筠不一样，他想着，就这么骗自己，只要她和她的家庭愿意接受他、理解他就好了。
这就是正宫地位正宫做派吧。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2章 枫桥夜泊Chapter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