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什么好讨论的?”
王勇强耐着性子等他说完,便道:“高玄参不是都谈得差不多了吗?规划说了,椰子湾是重点发展的线上社区,现在不进场,等别人把肉分完了,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他话音一落,会议室安静了几秒,便有人开始附和。
“芮可体量小怎么了?本来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王总说的有理,要我说,易总你就是太谨慎了,容易聪明反被聪明误啊。”
易京墨微微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他点开幻灯片,调出一份详尽的财务报告,耐心解释道:“王总说得有道理,机遇确实存在,但我们需要更审慎地计算风险与收益的平衡点。”
他放大了几个关键节点,“各位请看,前期基础建设、合规审批的预估投入已经接近我们目前可动用现金流的70%,这还不包括后续开发、维护、营销、运营的持续投入。”
“融资角度来看,目前行业IPO形势不好,芮可也不是头部开发商,能拿到的贷款条件并不理想,在相对乐观的预期下,项目的动态回收期也超过8年,而经过计算的IRR距离芮可的最低门槛还差3个百分点,一旦销售回款不及预期,项目现金流很可能在启动的前三年就出现断裂风险。”
“哎哟,易总,你这什么R的,我们也听不懂,你就直说吧,椰子湾这项目能不能投?”
易京墨笑了笑,说道:“各位,芮可不会搞一言堂,我能做的只是把风险和预期收益完全公开,至于大家的选择,我无权置喙。”
他环视众人,见无人吭声,又道:“椰子湾的项目,我们需要持续投入巨额资金去研发,而芮可并没有这么大的现金流,只能增资扩股,一旦出现这种情况,各位手上的股份价值将被大幅稀释,甚至还要面临流动性危机,这不是胆大胆小的问题,这是关乎各位切身利益的核心问题。”
“易总,”刘淇道,“你说的风险我们都理解,但放弃这么大的机会,实在是……而且,高总那边……”
“我理解大家的顾虑,”易京墨回答,他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黏在伤口上,每一次呼吸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挺直了腰背,“放弃不等于不作为,我的方案是,战略性退出独立开发,寻求轻资产为主的合作模式。”
他点开PPT,展示了一个新的方案框架:“我们可以利用芮可在细分市场的品牌和运营经验,与真正有实力吃下椰子湾的开发商谈判,比如品牌输出 管理运营的模式,这样我们无需承担巨额的前期投入和开发风险,却能锁定一部分稳定的管理收益和潜在的收益分成,同时保证了芮可在核心区域的曝光度,更符合公司定位,风险可控,资金效率更高,也更能保护诸位的权益。”
窗外的雨停了,朱旭问他:“那你怎么保证人家愿意和芮可合作?好事都成你的了?”
易京墨无奈地笑了,他慢慢道,“确实保证不了。”
“啊?”
“保证不了你还说什么?”王勇强道。
“那你怎么知道咱们投标就能中啊?”刘敏也有点不耐烦了,她一直看不惯王勇强这副地痞做派,“对面是万华和京柯,又不是只有一家普悦思。”
听着他们几人争论完,易京墨又道,“总之,我想说的是,在看清风险后,选择一条更可持续的扩张路径,这才是对芮可负责,也是对各位负责的态度,至于后续合作……这个方案我也会和高总、杨总提。”
今天来参会的都是中小股东,和高玄参、杨蕾等大股东的利益并不完全一致,而高玄参的部分决策也伤害了小股东的权益,本来大家就不是一条心,也互相不知道对方怎么想,大部分人就算心里不愿意也不敢在董事会上多说。
现在有了个易京墨牵头,加上刘敏一伙儿,不少人又被鼓动起来。
“其实我们也竞争不过京柯,大公司能不断让利创造成本优势,但芮可很难做到这些,你们说呢?”林珂珂说。
“易总,你这个轻资产方案……收益怎么保证?”李孝扬问。
易京墨忍着身体的不适,详细阐述了合作模式的核心条款、收益分配机制、风险分担以及潜在合作伙伴的初步筛选标准。
他的语速不能太快,必须得确保每个股东都能跟上思路,偶尔还停下来解答一两个具体疑问。
会议持续了将近四个小时,易京墨的脸色很难看,到了最后,甚至还需要短暂地闭上眼睛来缓解眩晕。
“京墨啊,你这方案……我们还得再消化消化,和各自的团队商量一下。”李孝扬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关心道:“我看你气色不太好,注意身体啊。”
“谢谢李总关心,我会的。”
易京墨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起身送他们离开。
直到门轻轻关上,他才像是被抽掉了所有力气般,重重地跌坐回椅子上,大口喘息,后颈的疼痛就像有火在烧,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他拿出医生开的强效止痛药,咽了两片下去。
易京墨点开池央的微信,他刚加回池央的联系方式,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许久,才缓慢地敲下一行字:
初步沟通完成,接受良好,我会继续跟进,放心。
他不知道池央会不会回复。
会的。
她不是分不清轻重缓急的人,无论她满意与否,这已经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易京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等待着药效上来,他撕下抑制贴,脖颈突然流出不少血,他只好慌乱地扯过纸巾止血。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疲惫和疼痛,但他不能就这样放任自己失去意识,不然等到明天被人发现就太丢脸了。
手机忽然亮了一瞬,池央的消息弹了出来:
在芮可吗?我去找你。
他打开车门时,池央本想再挖苦他两句,却在易京墨上车的瞬间怔住了。
顶灯下,他的脸色几乎是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唇色都十分浅淡。
易京墨看着她复杂的神情,不免有些讥诮地笑了。
他靠在座椅上,很艰难地吐出几个字:“送我去医院,撑不住了。”
易京墨换药时,池央就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等他,等门开了,他才慢慢地扶着门框走出来。
池央下意识想去扶他,他却直接避开了,像是在报复她先前的无视。
池央不知道他得了什么病,明明两人都是Beta,腺体并没有像Alpha和Omega一般发育成熟,到底是什么手术需要换药?
“你怎么了?”她问。
易京墨冷哼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管好你自己。”
池央更是莫名其妙,她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今天的行为,并没有什么不妥,那易京墨是哪来的情绪?难道是在公司吃瘪了?
“为什么不回答我?”
“你不也没原谅我吗?”
停车场的风很大,吹得他声音都散了。
“你道歉我就得原谅你?”
“你问我就得回答?”
得。
池央有点羞恼,她拦住易京墨拉车门的手,“你不是硬气吗?自己回去吧,我是送不了你这大人物,易总坐我这车掉档次了。”
说罢,池央便扬长而去。
刚转过街角,一阵陌生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不是她的,是易京墨的手机。
她瞥见亮起的屏幕,上面备注的是吴医生,池央鬼使神差地滑开接听键,那头道:
“京墨啊,是这样,你术后的刀口不是反复感染吗?这个情况我和我导师咨询了一下,他不建议你直接摘除腺体,不光是对寿命有影响,其他器官的负担也会加重,建议采取保守治疗……”
池央攥紧了手机,什么手术,什么腺体?
“最近医院进了一批新药,效果还不错……唉,你也是,当初我就不建议做这个手术你偏要做,风险多大啊,你这是运气好,那运气不好的直接就下不来手术台了……京墨,你在听吗?”
“啊……”池央缓过神来,回答道,“抱歉,易京墨不在。”
“你是?”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是他朋友。”
“噢噢,那……到时候让他给我打回来吧。”
吴春红要挂电话时,池央忙道:“等等,大夫,他不是Beta吗?是什么腺体的手术?”
“他是Omega啊,”吴春红一阵狐疑,语气警惕起来,“你是他朋友吗?”
吴春红挂断后,池央跟被雷劈了似的愣了一会儿,什么Omega,什么腺体?
跟易京墨认识了二十来年,他一直是Beta,什么时候成Omega了?分开不过两年而已,难道他结婚了?
她下意识地解锁,没想到易京墨这么多年都没换过手机,没换过密码,甚至没删她的指纹。
开锁瞬间,映入眼帘的壁纸居然是他们大学毕业那年的合影。
池央立马熄了屏,跟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把手机扔到一边儿去了。
她猛地想到,易京墨没开车,手机还在她这儿,估计也没有现金,那他怎么回去?
还好她没开出来多远,调个头又开回医院去了。
易京墨当然没走,他坐在花坛边缘,头深深埋在膝盖里,池央走过去,道:“你手机落在我那了。”
易京墨没有反应。
池央蹲下来,才听见他压抑的抽泣声,有点难以置信:“你……你哭了?”
这么多年来,她好像真没见过易京墨当着她的面掉过眼泪,他总觉得自己比池央成熟,就连流泪也故意避着她。
“……京墨,别这么趴着……你脖子渗血了,快起来。”
她强行把易京墨扶起来,周围有不少凑热闹的人看着他俩在这儿拉拉扯扯,池央半抱着把他弄上副驾驶,又给他拿纸巾擦眼泪。
“怎么了啊……”
“你不是走了吗?”
“对啊,又回来了,你手机落在我车上了,我想着你没法回去,又给你送来了。”
他轻嗤一声,“那还得谢谢池总了。”
“……你今天吃枪药了吗?说话这么冲?”
他没吃枪药,只是有点委屈。
当初举报信息泄露后,他为了补救,只能去求家大势大的高玄参。
但这些事他没办法和池央全盘托出,毕竟举报材料是他亲手写的,也是因为他的疏忽才差点酿下大错。
可他仍被池央的冷漠深深刺痛,在他身体和精神最脆弱的时刻,偏偏是他心中最关心、最亲近的人说出的最伤人、最冷淡的话。
池央正准备说些什么,刚要开口,就被易京墨抱住了,他整个人压了过来,重心全在池央身上。
“我靠……干什么?你疯了吧?”
易京墨不理她,而是像小鸟一样啄她的唇,他的泪把池央的衣服都浸湿了,“池央……标记我吧,标记我好不好?”
他哀求的语气给池央吓了一跳,半晌没有动作。
她又被易京墨牵着走,只能干巴巴道:“我是Beta,标记你什么?”
何况他脖子后面刚刚还鲜血淋漓的,要是再被标记非得疼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