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了,嗯,没两天……”她甩掉手上的水,语气很轻快,“和我们老总在一起,行啊……到时候约呗。”
池央挂掉电话,刚想整理下领口,一个倚在洗手台边的背影骤然撞入眼帘——
她咳嗽一声,青年的身体轻微地晃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
看清那张脸时,池央怔了一瞬。
她不是没幻想过这样的场景——她以为自己会上去给他一拳泄愤,然后破口大骂;或是装作无事发生,与他潇洒地擦肩而过。
可她都没有。
池央深吸了一口气,平静道:
“易京墨,好久不见。”
青年猛地转身,“池央?……你回来了?”他似乎刚吐过,嗓子哑得不行,头发也湿哒哒的,“你……”
他想问池央,这两年她去哪了?过得好不好?
她的父母拒绝见他,共同的好友圈也因她单方面的割席而噤声,池央在他生活中消失得彻彻底底,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池央看着他憔悴的、难掩倦色的脸,一丝难以言喻的快意悄然而生。
原来你过得不怎么样。
当年的事,原本就是易京墨有错在先,也就是她还算顾念旧情,想着两人青梅竹马的情谊,明面上没和易京墨闹得太难看。
“听说,”她走上前,“最近你遇到点儿麻烦。”
“你怎么……”
“你当我不上网吗?”池央嘲讽道,“你可真有意思,当初我要做点什么,你是百般刁难,到了高玄参你怎么不说话了?说来说去,其实你也没能力保住芮可吧。”
这是她一手创办的公司。
两年前,她被易京墨举报,在调查期间,为了稳定公司股价和正常经营,池央不得不向其他股东低价转让了大量股份,黯然退出决策层。
如今风水轮流转,竟然也轮到易京墨了。
其实在她心底深处,总是不忍把自己的心血全部拱手他人,即便她早已不是芮可的CEO,也早已和芮可再无瓜葛。
但它却承载着池央年少时期的一腔热忱与抱负,扎根在她前二十六年的生命中。
从学校毕业后,她和易京墨互相扶持,一步步看着芮可从一个小小的工作室走到今天,即便她和易京墨已经回不到从前,但她仍然希望作为共同创始人之一的易京墨手中还能持有一定的公司股份。
哪怕是象征性的,她也算有点儿念想。
芮可一天天地做大,股权稀释得也越来越厉害,池央知道,她就要和芮可一刀两断了。
易京墨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多年的相处下来,他知道池央要说些什么。
“我可以帮你。”
“条件是什么?”他问。
池央对着镜子整理衣领,没有再看他:“我的新东家和芮可在椰子湾那边的项目是竞争对手,你去说服其他中小股东,在大会上表决放弃这个项目。”
“椰子湾是个大项目,芮可体量太小,根本吃不消,而且……据我所知,一力促成这件事的只有高玄参,小股东不同意的大有人在,你那么会联系人,动动嘴,不难吧?”
易京墨沉默片刻,说道:“……我考虑一下。”
“你还是这么优柔寡断,”池央毫不掩饰眼中的不屑,冷冷道,“一点儿长进都没有。”
“……”
“池央,当年那件事,我……”
他还没说完,便被池央打断:“那件事怎么?你又要说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你是无意搜集了我造假的证据?无意举报我违规?得了吧,易京墨,你为什么不肯承认?你就是蠢,就是不懂变通,活该你今天这样。”
“我说了一万遍,我是为了芮可好,可你呢?你在大会上怎么指责我的?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自己敢听听看看吗?”
“我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池央环视了一周,见这边没人过来,继续道:“为了我好的结果就是逼我离开芮可?差点害我进去?”
她拍了两下易京墨的脸,“我他妈被调查那时候你死哪儿去了?行了,你以后少为我好,我受不起。”
池央这么说,他无言以对,唯有沉默。
“对不起。”
他话音一落,池央的手机便突兀地响起,她扫了一眼屏幕,接起来道:
“好,我这就过去。”
“你考虑吧,考虑好了联系我。还有,对不起这样的话,”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因病痛而格外苍白的脸,熟悉的模样瞬间勾起了无数她不愿回想的画面,“我听着就恶心。”
这张脸,这样的执拗、自以为是都让她厌恶万分。
但这是从她生命伊始就存在的人——
易京墨是二月初八的生日。
隔年八月十五,池央也出生了,小了他将近两岁,从她生下来那天,认识易京墨就成了件没办法的事。
两家的母辈是办厂子的合伙人,门对门住着,关系自然没话说;大人们如此,小的当然也被绑在了一块儿。
他小时候时常病痛,初中时又动了一场大手术,不得不休学了一年,随后降转到了池央的班级,从那之后,两人的人生轨迹就再也没分开。
青春期后,两人双双分化成Beta,这样的结果也并不让人意外,大人们便开玩笑地说要订娃娃亲。
可池央不怎么喜欢易京墨,甚至还有点烦他。
赶上厂子里忙,爸妈少有清闲的时候,所以她经常被安排着和易京墨待在一起,一起上下学,一起吃饭,一起补课。
易京墨仗着自己比她大十来个月,不仅执拗地要她叫自己哥哥,还总和家长似的管着她。
作业没写完要管,上课说话要管,早恋要管,考试成绩退步还要管……就这么念完了初中、高中,甚至去了同一所大学。
大学毕业后,池央想要出国留学,易京墨非要和她一起,她确实不耐烦,但也没什么所谓,反正之前的二十年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从不叫易京墨哥哥,天天易京墨易京墨地直呼其名,而易京墨总是纠正池央,但也没真和她生过气,即使有,也是池央稍微哄一哄就算过去了。
刚上高一时,池央偷偷摸摸地和前桌谈恋爱。
她长大了,吵起架来歪理一堆,家里人也说不过她,易京墨知道后,锲而不舍地跟着她俩当电灯泡,最后那男孩实在受不了了,和池央提了分手。
池央怒火中烧,恨不得揍易京墨一顿泄愤,可她巴掌都出去了,他躲都不躲,就那么看着她,池央又下不去手了。
算了吧,她想着,还能真和易京墨闹掰吗?
他很频繁地去医院复查,池央次次都请假陪着——她自告奋勇的,和易京墨去完医院,还能在商场吃顿饭再回学校,大半天就混过去了,何乐而不为呢。
高三那会儿,总有好信的跟老师打小报告,举报他们两个早恋,池央对这事一直嗤之以鼻,要是早恋,那不是早就恋了,还用等到高三?
两人被政教主任叫到走廊训话,易京墨低着头,一言不发,主任也不是个脾气好的,抬手就想推搡他,池央连忙拦着:
“老师,他身体不好,你有什么话还是问我吧。”
她还是嬉皮笑脸的那一套,主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只好让他们各回各班了。
他们之间没有秘密,没有遮掩,易京墨几乎是池央最亲近的朋友,最知心的知己。
他是哥哥,性子敏感,心智远比同龄人成熟,自幼便被赋予照顾池央的责任,他也真心实意地疼爱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
就连游星和徐轻筠都时常调侃她,说她和易京墨之间已经没有其他人的位置了。
她也以为是这样的。
这个从出生起就注视着她、守护着她、几乎占据了她前半生绝大部分的人,有一天会忤逆她,和她针锋相对,甚至是背叛她。
刚创业时,家里的工厂效益不好,支持有限,几乎全靠她和易京墨白手起家,从无到有地把芮可拉扯起来,眼看着它一天比一天好。
池央一直没意识到,她和易京墨之间竟然存在着这么大的分歧——也许这就是太过熟悉的坏处,惯性认为他们一直是一样的立场,其实他们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两人在董事会上互相指责,她从未和易京墨吵得这样厉害,就像是要把对方生吞活剥了似的。
易京墨痛斥她只关注短期财报表现、关注市场份额和股价,将公司安危弃之不顾,违背了当时的初心;池央则说他书生意气,根本不懂市场运行,按照他那种研发方式,还没等产品上市,公司就先破产清算了。
这和先前的任何一次争执都截然不同,在之前,要么是她先服软,易京墨不会不依不饶;要么是易京墨认错,她也会给台阶,自然而然地让这件事过去。
但芮可不一样。
她绝不愿意低头,易京墨也没觉得自己有错,直到矛盾彻底爆发。
就像池央说的,走到了这一步,所有的过往与情分都只能当作没有过。
明面上,芮可和京柯还是竞争对手,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池央把见面的地点约在江滩的一家私厨。
暮色沉沉,锦色江水与远山相依相应,相辅相成。
这时候刚过了惊蛰,料峭的春寒结束,便淅沥地下起雨来,易京墨如时赴约,没想到池央比他到的更早。
包厢内开着冷气,他下意识拢紧外套,可能是还在术后恢复期,他总觉得吹着有点冷,但池央没什么动作,他也没有说。
池央坐在窗边打电话,漫不经心地敲着玻璃杯,眼皮都没抬一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她才放下手机,突兀地问道:“你脖子怎么了?”
易京墨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池央是在和他说话,淡淡道:“没什么。”
他也有点儿情绪,后颈的伤口还有些刺痛,这两年发生了太多事,池央什么都不知道,但她似乎也没多在意,扣过手机,又道:“考虑的怎么样了?”
“可以,这是我拟好的合同。”
池央接过去,大致看了一眼,“借款合同?”
“嗯。”
“他们,你有把握吗?”
“有。”
池央又围绕着合同和他聊了几句,交代了一些事,除此之外,没再说过别的。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坐了许久。
易京墨几乎没怎么动过筷子,他吃不了辣,但池央爱吃,今天这顿饭,她也根本没打算让易京墨好受,点的菜没一道是他能下口的。
“怎么了?为什么不吃?不喜欢吗?”
池央状似不经意地问他,她很欣赏易京墨难受的表情,这样高傲冷淡又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一个人,竟然也会有这样生动的表情。
易京墨不想继续听她挖苦,起身便要走。
他的伤口该换药了,两年来,这块地方一直反反复复地感染,始终难以痊愈,已经动了许多次手术。
池央也没拦着。
一周后,他按池央的要求召集了芮可的中小股东代表,会议室的主位空着,易京墨坐在次席,连天的熬下来,他的脸色比江滩那晚还难看。
他拭去额角的冷汗,尽量表现得不动声色,后颈的伤口仍在隐隐作痛,每一次讲话和吞咽都牵扯着神经,易京墨只能强迫自己集中精神,指甲几乎按进了掌心,硬熬过阵阵眩晕。
“易总,老高今天不来吗?”刘敏问道。
她是本地一家建材供应商的老板,持股比例没比易京墨高多少。
“高总另有要务在身,”他咳嗽两声,又道,“今天只是个临时沟通会,主要是想就椰子湾的项目,再听听各位的意见,争取做到集思广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