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市美术馆门口已经排起了小小的队伍。初秋的阳光温和明亮,透过行道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周叙白站在台阶旁,第三次看手机时间。
九点五十。他提前了整整半小时到达,在附近转了三圈,又去洗手间检查了两次仪容——深蓝色连帽卫衣,黑色工装裤,头发看起来像是随手抓的,其实喷了定型喷雾。
赵磊早上被他起床的动静吵醒,睡眼惺忪地从上铺探头:“白哥,你这是要去面试还是去走秀?”
李硕则嘿嘿一笑:“肯定是约会,赌一顿火锅!”
约会吗?周叙白看着手机锁屏上那片蓝天头像,心里没什么底。
三天前,他鼓足勇气发出那条消息时,手指都在抖。选画展当理由,是他在翻看林薇朋友圈(虽然只有三天可见)时,发现她转发过一条美术馆的展讯。他想,她喜欢艺术,这总不会错。
她秒回的那个“好啊”,让他开心得当晚差点失眠。
可现在,站在美术馆门口,周围都是成双成对或结伴而来的人,他又开始不确定了。这算什么?实践后的友好交流?选修课同学的课外活动?还是……约会?
“周叙白!”
清脆的声音从右侧传来。他猛地转头,看见林薇正从刚停稳的公交车上跳下来,小跑着穿过人行道朝他而来。
阳光洒在她身上。米白色的绞花针织开衫,浅蓝色直筒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披散或简单束起,而是编成了松软的麻花辫垂在左肩,辫梢用一根浅绿色的丝带系着。她背着一个米色的帆布包,上面别着几个小小的、看不出是什么的徽章。整个人清爽得像初秋早晨的第一缕风。
周叙白感觉自己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等很久了吗?”林薇在他面前站定,微微喘着气,脸颊泛着运动后的红晕,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没有,刚到。”周叙白立刻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些,“公交车挤吗?”
“还好,就几站路。”林薇笑了笑,抬头看向美术馆的玻璃外墙,“今天人好像不少。”
“周末嘛。”周叙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我提前在网上买了票。”
“啊,多少钱?我转你。”林薇立刻去摸手机。
“不用。”周叙白按住她的手,指尖碰到她微凉的手背,两人都顿了一下。他飞快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说,“上次吃饭是你请的,这次该我了。”
林薇看了看他,没再坚持,只是抿唇笑了笑:“那……下次我请。”
“好。”周叙白应得很快,心里因为这句“下次”而悄悄雀跃。
排队入场,检票,领导览图。整个过程两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而微妙的距离,对话也仅限于“这边走”、“小心台阶”这样简单的内容。但周叙白注意到,林薇的视线总会在某些画作前多停留几秒,睫毛轻轻颤动,像是内心在与作品对话。
“你喜欢这个?”他在一幅色彩沉郁、描绘雨夜街景的画作前停下,因为她已经在这里站了快两分钟。
林薇像是被惊醒,转头看他,有些不好意思:“嗯……这幅画的用光很有意思。你看,路灯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的效果,还有店铺橱窗里透出的暖光与人影的对比……”她顿了顿,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专业,“我是不是太啰嗦了?”
“没有。”周叙白摇头,认真地看向那幅画。坦白说,他看不太懂那些技巧,但经由她的描述,那些色块和笔触似乎真的活了过来。“我觉得你说得很好。”
林薇的眼睛弯了起来,那笑容里多了点真实的开心:“那你呢?有没有哪幅画让你觉得……嗯,特别有感觉?”
周叙白环顾四周。他对艺术的了解仅限于选修课上学到的皮毛。大多数画在他眼里只是“好看”或“看不懂”。但此刻,他不想让她觉得自己很无趣。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展厅角落的一幅小画上。画面上是一个篮球场,空无一人,篮筐微微倾斜,地面有积水倒映着灰蓝色的天空。画面色调很冷,透着一种孤独感。
“那幅。”他指了指。
林薇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有些惊讶:“篮球场?”
“嗯。”周叙白走过去,林薇跟上。“虽然球场空着,但你看这里,”他指着画面一角,地面上一块颜色稍深的痕迹,“像是刚有人运球留下的水渍。还有篮网,是湿的,在飘动。”他顿了顿,“感觉……像是刚打完一场雨中的球,人都走了,但场子还留着刚才的热闹。”
林薇认真地听着,视线在画面上仔细逡巡,然后轻轻“啊”了一声:“真的。你不说我没注意到这些细节。”她侧头看他,眼神里有新的好奇,“你经常在雨天打球吗?”
“有时候。”周叙白抓了抓头发,“篮球队的训练不能停嘛。雨不大的话就在室外,大的话去室内馆。”
“不会感冒吗?”
“哪有那么娇气。”他笑了笑,“打完赶紧冲热水澡就行。”
林薇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有些深。周叙白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移开视线:“走吧,去下一个厅。”
接下来的时间里,气氛明显松弛了许多。林薇会小声跟他讲解不同流派的特点,周叙白则会从自己的角度——运动的动态、光线的变化、甚至画面传递的情绪——提出一些外行但真诚的看法。有时他会问出很基础的问题,林薇总是耐心解答,眼睛亮亮的,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在一个展示现代抽象艺术的展厅,两人站在一幅由大量红色、黑色色块和尖锐线条构成的画作前。周围不少观众面露困惑,低声议论“这画的什么”。
“你觉得呢?”林薇轻声问他。
周叙白皱着眉看了好一会儿。那画面让他想起篮球赛最后几秒的计分板,想起剧烈对抗后急促的心跳,想起胜负未定时胸腔里烧着的那团火。
“很……紧张。”他斟酌着词句,“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但又死死压着。”
林薇轻轻笑了一下。“这是画家在战争期间的作品,”她压低声音,靠近他一些,清新的花果香气淡淡飘来,“红色是炮火和鲜血,黑色是压抑和恐惧,那些尖锐的线条是破碎的家园和撕裂的人际关系。你说得对,就是一种极度压抑下的紧张,随时可能崩溃。”
她的靠近让周叙白有些走神,但她话语里的内容又让他心头微震。他重新看向那幅画,那些色块和线条似乎真的带上了沉重的意味。
“你懂得真多。”他由衷地说。
林薇微微摇头,麻花辫随着动作轻晃:“只是喜欢,多看了些书而已。”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其实……这学期选《西方美术鉴赏》,也是因为听说你选了。”
周叙白猛地转头看她:“什么?”
话一出口,林薇似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脸颊迅速泛红,眼神躲闪着看向别处:“我的意思是……听说这门课比较轻松,所以……”
她的慌乱太过明显,反而让周叙白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是故意的?为了接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