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垂下柔和金光，和尚的虚影自枯骨中浮现，眉目悲悯望向杨戬：“施主，墟海无岸，执着是枷，何不放下？贫僧愿为你诵《往生经》，渡此心魔。”
梵唱响起，腕间佛珠应声而断。
十八颗浑圆佛珠悬停半空，外壳层层剥落，绽出十八朵璀璨金莲。金莲旋转间占定方位，结成三重法阵，将杨戬彻底困在核心。
“执念覆心，认妄作真，尘缘牵缠，终堕迷惘——”
枯骨僧食指一点，第一重金莲应声绽放，莲心升起斗大经文，字迹苍古，却逸散出缕缕黑气，悄无声息地缠上杨戬的衣袂。
黑气触感似冰非冰，探入识海，试图将那鲜活过往染作虚妄。
“诸行无常，聚散皆空，镜花水月，何谓枯荣——”
第二声偈诵落下，第二重金莲次第开合，莲心经文叠影般浮现，字字相连，化作鎏金锁链，缠住杨戬四肢。
锁链骤然收紧，竟欲将他牢牢禁锢。
“杨大哥！”哪吒眼见杨戬身形滞涩，三尖刀几欲脱手，急得枪尖一挺，便要扑上。
斜刺里，一根黝黑铁棍如电窜出，稳稳架住火尖枪。
袁洪不知何时欺近身旁，笑道：“小娃娃，急什么？这可是百年难遇的奇景。你我不妨静静观赏。”
他语调轻松，棍上传来的力道却重如山岳，将哪吒死死拦在阵外。
枯骨僧对这一切恍若未闻，眼中磷火燃到极致，身躯前倾，发出最终断喝：“一念菩提，心无挂碍，离相破执，方见澄明！”
最后六朵金莲争相怒放，与前两重莲阵一并收束，环绕杨戬急速旋转，莲中经文彻底分离，化作黑金交错的洪流，将他层层包裹。
黑气翻涌如潮，金光明灭不定，梵唱钻进七窍，竟要封闭五感，化去识海中的全部记忆。
哪吒双目赤红，掷出金砖逼退袁洪，调转风火轮，一枪直取枯骨僧天灵。
他快，袁洪更快。叮当数声锐响，棍影如网，将每一次突袭精准拦截。几番强攻过后，哪吒汗流浃背，落在一截树枝上，目光焦灼地望向阵中身影。
“你想救他？”袁洪饶有兴致看着哪吒，唇角勾起，“可惜他执念太深，若不以佛法化解，必会入魔。小和尚是在帮他，你若强行打断，说不定反害了他。”
“放屁！”哪吒怒道：“那是邪法！杨大哥道心坚毅，岂会要这种东西来帮？”
“你可知此阵炼的不是金铁，而是因果。”袁洪棍影后发先至，巧劲一拨，不仅卸去火尖枪的千钧力道，更带得哪吒身形一个趔趄，“它不伤人，却能斩断一切尘缘。待到因果了，尘缘尽，法阵自会消散。”
哪吒稳住身形，再次看向阵中杨戬。此刻他已盘膝坐下，眸光黯淡，神态祥和，仿佛下一刻便要遁入空无。
“杨戬！醒过来！我们还要助姜师叔完成伐纣大业，还要去找你失散的家人！你听得见吗？你给我醒过来！”
嘶喊声如投石入渊，未激起一丝回响。
佛珠嵌合成十八瓣黑莲，缓缓合拢，将杨戬彻底吞没。哪吒绝望吼道：“杨戬！你答应过的，要给我搭一间树屋！你这混蛋……岂能食言！”
“一间破屋子？”袁洪仰天大笑，“你指望用这孩童过家家般的约定，破这‘寂灭菩提阵？他很快便会解脱，了无牵挂了。”
哪吒脸色一点点变白。
是啊……这轻飘飘的约定，一阵风便能吹走，他凭什么认定这微不足道的一句话，能抵得过杨大哥血脉焚烧的恨，抵得过建木倾覆的悲？
他闭上双眼，颊边一片湿润。倘若杨大哥真的放下一切，忘掉自己，忘掉他们的约定，他又将何去何从？
咔——
似琉璃盏裂开细纹，翻涌不息的黑气中央，渗出一点微光。
袁洪豁然转身，金瞳骤缩。
哪吒猛地抬头，屏住呼吸。
那光颜色极淡，几近月白，温润柔和间又透出涤荡妖邪的磅礴气势，自黑莲裂隙中溢出。
黑莲无声消融，经文碎了一地，流金飞舞间，杨戬缓步踏出，眸色清明，渊渟岳峙，宛如天上神祇。
“答应过你的事，我绝不食言。”他看向哪吒，微微颔首，眼底暖意融融。
“杨大哥！”哪吒破涕为笑，险些要扑上去抱住。
杨戬走向那具保持着诵经姿势的枯骨。
“为何……”枯骨僧浑身剧颤，几近癫狂，“我枯坐三百年，思索三百年，行渡三百年，为何依旧度不了你？菩萨……你可否告诉弟子，地狱为何不空！”
杨戬收刀而立，眼中带着一丝悲悯。他看着这具承载太多悲愿的枯骨，缓缓开口：“法师，你执着三百年，求问地狱为何不空。今日，杨戬或有一答。”
枯骨僧默然，唯有眼眶碧焰摇曳。
“地藏菩萨发此宏愿，其真意，或许从来不在‘空地狱’，而是——”杨戬俯身拾起地上佛珠，轻轻放回僧人身前，“苦厄无常，慈悲恒在。”
“苦厄无常……慈悲恒在……”枯骨僧接过佛珠，喃喃重复着。眼中萤火渐渐淡去，化为平和。他双手合十，向杨戬深深一礼，“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礼毕，他跌跏而坐，再无动静。月光透过树梢照进大殿，落在枯骨头顶，宛如佛光。三百年沉浮执迷，终在这一语中烟消云散。
十八颗佛珠灵气尽失，齐齐落地。其中一颗咕噜噜滚到袁洪脚边。
他垂眸一瞥，抬脚碾下。
咔一声轻响，佛珠化为齑粉。
“无趣。”
话音未落，铁棍已擎空劈向杨戬。三尖刀锋刃破空，火尖枪焰芒裂地，三条人影纠缠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响彻古刹。
袁洪棍法少了三分戏谑，多了七分狠厉；杨戬心念澄明，刀势愈发沉凝；哪吒枪出如龙，混天绫与乾坤圈穿梭辉映。
殿内光影破碎，气劲横流，三人斗了数百回合，依旧难分高下。
兵刃再次交击，劲风烈烈，三人借力向后飘去，隔空对峙。
“袁洪，你本是建木子实，是我大哥魂魄所养、亲手投下的希望。”杨戬沉声道：“你本可逍遥一世，却倒行逆施，助纣为虐，戕害我周军数万将士，更杀了龙须虎、杨任两位师兄，我断不能留你！”
“放屁！”袁洪厉声打断，“周军铁蹄东进，烽火所过，难道就没有枉死冤魂？少跟我扯什么天命大义！”铁棍重重一顿，地面砖石龟裂，“你的东征大业与我何干？你的过往又与我何干？！”
他拍着自己胸口，斩钉截铁道：“我就是我！梅山袁洪！天生地养，无拘无束！”
哪吒忽地冷笑：“方才幻境中，你我都看得分明。你那通天彻地的本事从何而来，你心知肚明。是不愿承认，还是不敢承认？”忽而灵光一闪，调侃道：“论辈分，你还得叫杨大哥一声‘二叔’！”
“住口！”袁洪笑傲梅山千年，众妖皆以他为尊，何尝受过这般羞辱，只觉一腔热血直冲天灵，恨不能将哪吒撕得粉碎。
哪吒却扭头对杨戬道：“杨大哥，我们走！这种连自己是谁都不敢认的可怜虫，根本不配当你的对手！”
“可怜虫”三字如一把匕首刺入心窝。袁洪瞳孔骤缩，镔铁棍嗡鸣一声，抡成满圆，狠狠砸向莲台中央那株建木子树。
子树齐腰折断，青翠枝叶瞬间萎黄。
袁洪尤不解恨，铁棍插入莲台基座，暴喝一声，竟将子树根系与莲台硬生生撬离地面。
便在此时，他身躯猛地一震，喷出一口鲜血。
张狂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他低头看向手臂，其上爬满树根状裂痕，仿佛身体正从内部崩解。他再次口喷鲜血，单膝跪地。
杨戬静静看着，轻声叹息：“袁洪，你自诩无拘无束，实则心困牢笼。无绊非自在，有根方自由。你说我执念太深，殊不知你才是那个放不下、求不得的可怜人。”
“你！”袁洪猛地抬头，唇角溢血，面目狰狞，“你想点化我？像点化那蠢和尚一样？哈哈哈哈……你是怕我死了，建木的线索就断了？！”
杨戬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袁洪，望向穹顶枝叶间透出的朗朗星河。
“不。”他说，“我只是，想通了自己的路。”
说罢，竟不再看袁洪一眼，转身朝破败殿门走去。
“杨大哥！”哪吒急忙跟上，与他并肩而行。
“杨戬！你给我站住！你怕了么？再跟我打一场！”袁洪伸手欲拦，却只抓住一缕清风。
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光晕中。山林簌簌，悠悠送来一句回响。
“守而不缚，放而不舍。肩有责，心无羁。”
殿内彻底沉寂。
袁洪勉力撑起身子，视线模糊地看向莲台——那里本该有一具跌迦而坐的枯骨。
然而什么都没有，只余一堆颜色略深的尘埃，依稀能辨出人形。山风自坍塌处灌入，将灰烬一点点吹散。
他下意识地去摸手腕，却摸了个空。他怔了怔，这才想起，那串陪了他三百年的佛珠，已被他一脚碾作齑粉。
他艰难转动脖颈，看向杨戬与哪吒离去的方向。山道空空，杳无人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喊，想笑，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呵。”
袁洪陨殁，梅山悲风渐息。杨戬与哪吒立于古刹废墟前，回想此行种种，皆感慨万千。
忽然，空中岚光浮动，一幅素白画卷自虚空飘落，徐徐展开，泛着温润玉色。
一渺渺女声自九天传来，清越含苍，直透心神。
“山河社稷，非为禁锢，而在承载。一念可纳须弥，一心可容万物。尔等已破外相之迷，悟守护之道，堪执此图，既观天下，亦照归途。前路茫茫，勿忘本心。”
杨戬知是女娲娘娘赐宝，忙与哪吒恭敬叩拜。
礼毕，二人展卷观看，但见图中云烟自生，渐次勾勒出一座深山古刹——飞檐寂寂，钟鼓无声，俨然千年气象。
二人四目相对，已知画中深意，再次向天叩拜，携手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