寺内回廊曲折，廊柱石阶皆与树根相融，难分彼此，仿佛整座庙宇皆在缓缓沉入，抑或静静生长。
行至大雄宝殿，但见穹顶化为苍翠树冠，滤下柔柔青晕。脚下石板光洁如镜，似有虚影之水无声流淌，倒映着粼粼波光。
殿中佛像早已倾塌，呈侧卧之姿，莲台被树枝缠绕托举，宛如天然王座。莲台左侧，一具枯骨跌迦而坐，头颅微垂，僧袍破烂几不遮体，露出肋骨与手臂间缠绕的嫩绿枝条。
哪吒见那枯骨姿态宁静，却与树木共生至此，不由怒道：“定是袁洪那厮，以妖法害了寺中僧人，强占庙宇！”
话音刚落，空旷的大殿中忽然响起一声轻笑。那笑声清越悠长，萦绕于穹顶梁柱之间，竟辨不出源头。
“这小和尚是自行坐化的。”
袁洪的声音自四面八方传来，不疾不徐，无悲无喜。
“三百年前，他携弟子云游至此，见这神木能映照地府，便借其灵韵，以神游之法进入忘川，超度往来游魂。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竟从未停歇。
那时我闲极无聊，扮作游魂听他说法，一听便是十年。
一日，小和尚忽然问我，施主日日来此听讲，始终不入轮回，可是有什么未竟之事？
我说，在下确有一事想不明白，恳请法师赐教——法师为何不在人间传道，反到这阴寒之地受苦？人间庙宇富丽堂皇，供奉丰足，岂不比这酆都鬼刹好太多？
小和尚说，他游历人间十余载，见惯世情冷暖，感慨万般苦难不在天命，而在人心。唯有涤净魂魄，方能还人世一片净土。他欲效仿地藏菩萨，渡尽忘川亡魂。
我又问，地狱为何不空？
小和尚沉默良久，忽而仰天大笑，笑声悲怆至极。笑罢，他踉跄离去，回到这寺中，垂首而坐，气绝身亡。”
袁洪的身影自莲台上缓缓浮现，斜倚着粗韧树枝，姿态闲适如卧云间。
“小和尚在忘川呆得太久，肉身早已崩坏，魂魄归位后立时化作白骨。他的弟子以为是妖异之兆，全都跑了。年深日久，便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袁洪扬了扬手腕，臂上佛珠熠熠生辉：“这珠子，便是小和尚留下的。”
山风穿堂而过，新叶沙沙，残铃琅琅，恍若旧日梵音。
哪吒紧盯着袁洪，心头陡然一震。
此前夜战匆忙，他只觉此人棍法通神，变幻莫测，此刻在殿内朦胧天光下细看，那眉眼弧度，鼻梁线条，乃至凝神时的表情，竟与身边的杨戬有七八分相似，只是袁洪多了几分山野不羁，睥睨张狂之气。
“杨大哥，”哪吒忍不住低声道：“他怎么和你……”
杨戬并未回答。他静静看着袁洪，眸底似深潭微澜，又归于沉寂。
“长得像是吗？”袁洪忽然开口，接过哪吒的话头。他摩挲着腕间佛珠，目光仍在杨戬面上流连，“我也很好奇——”
斜倚树枝的身影骤然模糊。下一瞬，劲风扑面压来，镔铁棍撕开穹顶漏下的昏蒙光线，直劈杨戬顶门！
这一击毫无征兆，想要闪躲已是不能。杨戬猛地推开哪吒，三尖刀当空划出一道亮弧，逆斩而上。
两股巨力悍然对冲，震得大殿梁木簌簌，积尘漫卷。烟尘散处，二人兵刃相抵，咫尺相对。
“我在此地千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有趣的人。”袁洪忽地欺近半分，戏谑道：“或许……杀了你，便会知晓！”
话音未落，棍上力道再重三分，杨戬身形微微一沉，靴底竟陷入青砖数寸。
又听咔咔几声脆响，裂痕自杨戬足下蔓延开去，地面轰然坍塌，幽暗黑水裹挟着无数人影咆哮灌入，一浪高过一浪，瞬间充盈整个大殿。
杨戬被暗流卷入水底，几番沉浮，这才稳住身形，循着微弱天光浮出水面。
环顾四周，不见哪吒、袁洪身影，唯有水底莲台旁，僧人枯骨随波摆动，甚是诡异。
而在黑水中挣扎的人影，竟全是族中子弟的模样。有他年少时一起练箭的伙伴，有鬓发斑白的老人，还有尚在襁褓中的婴孩。
他们在浪里起伏，发出绝望的哭喊。
杨戬欲施法救人，奈何周身灵力似被黑水抽干一般，根本运转不开。
正焦急间，一截巨大浮木破浪而来，宛如能载千人的巨舰。
浮木枝叶间，一个熟悉身影正疾速奔走。那人身形魁梧，战甲染血，眉目轮廓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不是大哥是谁！
“大哥！”杨戬眼眶骤红，不顾灵力滞涩，拼尽全力游向浮木，生怕再晚一步，便是诀别。
就在他离浮木不过数尺时，大哥忽然转身，向他伸出手。杨戬心头狂喜，本能地伸手，朝着那只手奋力探去。
指尖即将相触的瞬间，大哥的手骤然转向，越过他的肩头，死死攥住身后一个溺水少年的手腕。
“抓紧了！” 大哥全然没看他一眼，奋力将那少年拽上浮木，转身又去救另一个在浪里挣扎的族人。
杨戬的手僵在半空。黑水刺骨，却远不及心头的寒意。
他怔怔看着大哥在浮木上奔走施救，看着族人们一个个被拉上建木，看着大哥的目光扫过他所在的方向，却始终没有停留——原来在这场重逢里，他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看客。
为什么？大哥明明已经战死，怎会出现在这片诡异海域？
就在他心神震荡之际，一条红绫劈开乱流，缠住他的手腕，将他拉上浮木。
“杨大哥！别傻愣着了，这是幻境！”哪吒与他抵背而立，警惕四顾，“你大哥若是真在，又怎会看不见你、认不得你！”
风浪渐渐平息。获救的族人三三两两瘫坐在粗粝的枝干上，脸上仍带着劫后余生的惊惧与茫然。尚能行动者穿梭其间，替伤者包扎伤口，传递清水，低声安抚着受惊的孩童。
哪吒撤去枪尖烈焰，碰了碰身旁依旧紧绷的杨戬：“杨大哥，这究竟是什么幻术，竟如此逼真？他们是……”
杨戬并未立即回答。他瞬也不瞬盯着不远处那指挥转移伤员的魁梧身影，看他抹去颊边水痕，看他紧锁的眉，看他在颠簸中依旧挺直的脊梁。
“是我大哥，和族人……”杨戬的声音极轻，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生怕惊散了这幻影，“我只知建木被天帝一掌劈断后，便卷入天河漩涡，再无踪迹……没想到……他们竟还活着……还落入这么一片黑海……”
哪吒握住他的手道：“只要活着便有希望。既然有缘得见，便在此处转转，或许能找到什么线索。”
杨戬点了点头，反握紧他的手。
就在这时，耳边传来族长苍老的声音：“建木虽断，但根脉未绝，灵性尚存！它依然活着，用残余的力量护佑我们！只要我们齐心，一定能找到方向，平安靠岸！”
起初，建木脉络中尚有流光盈转，如同呼吸心跳。族人依循祖法，以神木枝桠编织居所，将萤光凝入灯盏，借观枝辨向之术躲避墟海暗流。
杨戬见族人暂无危险，便放下心来，与哪吒寻了一处枝丫坐下，远远瞧着。
下方树屋渐渐成型，哪吒见那树屋精巧别致，陈设齐全，掩映于绿叶之间，颇有一番情趣，拊掌笑道：“这屋子看着不赖，也不知舒不舒服。”又抬肘撞撞杨戬，“杨大哥，你也会搭么？”
杨戬道：“你若想住，待东征成功，我便给你搭一间。”
哪吒道：“我记下了，可不许反悔。”
杨戬柔声道：“绝不反悔。”
族人安定下来，一切仿佛步入正轨。
不知从何时起，建木脉络中的流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观枝之术再难辨方向，萤盏亦多有熄灭。希望，似乎被墟海的黑暗一点点抽空。
绝望磨去了族人的心气，往日的礼规渐难约束，偶有争执爆发，却仍有长老以止戈礼相劝——直到这一次，萤光几近湮灭，那点撑着不倒的韧性，终于碎裂。
“为什么是我们？”
“还要漂多久？到底能不能靠岸？！”
“……我受不了了！让我死吧！”
争吵愈演愈烈，几个青年竟红着眼，将兵器对准试图劝阻的杨家大哥。
“都怨你！若不是你阿妈引来天兵，建木怎么会断，我们又怎会沦落到这般田地！？”
“没错！你们杨家就是灾星！你就是个祸害！”
这话瞬间点燃了族人压抑已久的怨愤。人群骚动起来，眼看就要失控。
“够了！”
一年轻女孩分开人群走了出来，直直瞪着那个叫得最凶的青年，眼睛亮得惊人。
“瑶姬阿妈是怎么来的建木，你们都忘了？她本是昆仑神女，见咱们守神木、敬自然，与她心中的道相合，才自愿弃了仙籍，入我建木！她与杨家阿爸斩恶蛟、疏水道，哪一回不是为大家拼命？
瑶姬阿妈曾说，她刚来建木时什么都不懂，是建木教会她何为共生相融。
她还说，建木的《木经》遍载奇花异草，能治病救人；《枝谱》能探山川大泽，就该照亮天地，她要丈八荒绘山海，将所学所感传遍天下。
杨家阿爸说，瑶姬阿妈的心比神木还宽广，主动陪她探山入海，聆听万物，还带回许多外面的典籍与技艺。他们见过昆仑雪，渡过大雷泽，止兵戈、守家园，哪一样不比你强？我没记错的话，你还跟他们学过本事吧？”
那青年动了动唇，竟无言反驳。
杨戬在一旁听着，心中百感交集。原来母亲是游历至此，受建木启发，才生出绘尽山海，培育瑶圃的宏愿。
女孩狠狠抹去颊边泪水，继续说道：“你说瑶姬阿妈是灾星，杨家阿哥是祸害，天兵毁咱们家园的时候，是哪个冲在最前头？杨家阿爸战死阵前，瑶姬阿妈拼尽最后一丝灵力送我们离开——你们不攒着力气将来报仇，反倒冲杨家阿哥发火，对得起死去的族人吗？”
那青年面红耳赤，攥着兵器的手缓缓垂下，低下了头。
哪吒拉过杨戬，咬着他的耳朵道：“这姐姐说话好生厉害，句句在理，堵得他们哑口无言。杨大哥，是你嫂子吗？”
杨戬默了片刻，轻轻摇头：“是族长的小女儿。嫂子她……抵抗天兵时，被乱矛捅死了……”
哪吒倒吸一口凉气。他动了动唇，似乎想说点什么，终是没有出声，只默默握紧杨戬的手。
建木最后一点微光颤了颤，彻底沉寂，黏稠的黑暗如实质般压下，迫得人喘不过气来。杨家大哥在黑暗中伫立良久，走到到族长面前，深深一礼：“长老，我阿妈曾教我魂契共生之法，请容我一试。”
“孩子，”老人颤声道：“你可知以魂养木意味着什么？你的魂魄会一点点燃尽，连念想都不会留下！”
杨家大哥抬起头，平静说道：“我知道。正因如此，才必须是我。”他转眼环顾众人，毅然决然道：“建木即将枯萎，再不设法施救，我们必死无疑。我阿妈是神女，我身上流着她的血。我的魂魄，或许能燃得更久一些。只要能多撑一刻，我们便多一丝希望。”
老族长再也无法抑制，老泪纵横。他颤抖着起身，向杨家大哥回以更沉重的一拜。
杨家大哥转身，走向建木核心、那枯槁的脉轮所在。众人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来，含泪注视着他。
他自怀中摸出一枚鸽蛋大小、剔透如朝露的建木子实，托在掌心端详良久。
杨戬认得这枚果实。那是大哥在成年礼上，凭借超凡的实力与心性，从建木顶端摘下的荣耀。他曾满眼温柔地说，要送给心爱的姑娘。
可如今，那位姑娘早已在战火中，化为尘烟。
“我或许永远回不去了……”他轻声低语，如同情人的呢喃，“去吧。寻一处水土丰饶之地，忘掉一切……替我们重新活一回。”
果实脱手，划过一道莹白流光，坠入下方无尽虚空。
杨家大哥收回目光，抬眼望向杨戬的所在。他似乎看到了他，露出微笑。
“大哥！不可！”杨戬跃下树枝，不顾一切奔向那被建木枝条层层包裹的身影。
哪吒自后将他死死抱住，任他如何挣扎，皆不放手：“杨大哥！过去的事已经无法改变了！你冷静点！”
杨戬颓然坐下，双手抱头，无声啜泣。哪吒环住他的肩膀，令他靠向自己。
忽然，哪吒指着墟海深处大叫：“杨大哥，快看！你大哥投下的珠子！”
杨戬循着哪吒所指看去，只见一道流光穿透虚无，落入梅山古刹，莲台之中。
只一瞬，嫩芽破土，见风即长，柔韧的枝条嵌入地缝，缠上梁柱，将倾颓的古刹温柔环抱。
树冠间，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猴打了个哈欠，张开双眼，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世界。
它伸了个懒腰，身形陡然拔高，化作一眸色耀金的魁梧男子，正是袁洪。
“亲族漂散、长兄献祭，求不得，放不下……” 他摩挲着腕上佛珠，似笑非笑，“杨戬啊杨戬，你的心乱了。”
他解下佛珠，随手抛出。佛珠吧嗒一声，落在莲台枯骨旁。
“小和尚，你不是发愿要涤净忘川魂魄么？”袁洪笑道：“站在你面前的，是阐教三代弟子中的翘楚——杨戬！度化他！你若能将他度化，何愁地狱不空？”
话音刚落，枯骨五指一紧，将佛珠牢牢攥在掌心。空洞的眼眶深处，骤然腾起两点幽碧萤火。
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咔咔声，那副枯坐百年的苍白骨架，竟晃悠悠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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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