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椅滑过地砖,发出有节奏的嗡鸣。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众伤兵中,两个穿着便装的身影格外显眼。
周静娴垂着眼,推着轮椅缓慢前行,后背微微弓着,尽可能将自己缩成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周遭那些打量的目光,她已经可以视若无睹了。
圣玛丽安医院在战前便是欧洲闻名的骨科医院。巴黎沦陷后,这里被德军征用,早已不再接诊平民。霍夫曼虽然是小有名气的德国作家,但他无权又无势,能在这儿接受治疗,想必离不开多恩塔尔的授意。
周静娴低下头,看向那个头发花白的瘦削男人。
他究竟是什么立场?
身为德国人,却藏着暗含抵抗思想的书籍;明明被盖世太保监视,却同多恩塔尔私交甚笃。
她究竟能不能信任他?
想得出神,周静娴手下的力气没收住,轮椅偏了几分,擦过前方一个伤兵的小腿。
那人正同同伴说笑,被这么一撞,身体往前趔趄了一下。他的同伴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将他扶稳了。两人同时回过头,不善的目光针一般扎过来,定在周静娴身上。
“实在抱歉。”周静娴急忙开口,微微欠身,“有没有撞伤您?”
“你的眼睛长到脚底了吗?!”
一声怒喝在走廊里炸开,震得头顶的灯管都跟着颤了颤,周围原本在闲聊的伤兵齐刷刷看了过来。
被撞到的伤兵一只手臂绑着绷带吊在胸前,另一只完好的手指向周静娴,指尖几乎要戳到她的鼻尖。
“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带脑子?”他的声音又提高了半个调,唾沫星子从齿缝间飞溅出来,“居然敢用装着个老废物的轮椅撞我?”
轮椅里的霍夫曼身体一僵,强忍着没有出声。
“对不起,”她又说了一遍,“是我没留神……”
“对不起?”那人打断了她,粗粝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一句对不起就完了?你知道这胳膊是怎么断的吗?老子在东线挨的子弹!你一个连枪都没摸过的女人,推着个轮椅上绑着的老废物,差点把老子这条腿也撞断!”
粗鲁的辱骂铺天盖地袭来,周静娴盯着对方不断开合的嘴唇,盘算着要如何脱身。
“够了,年轻人。”
霍夫曼向来低沉的嗓音蓦然拔高,硬生生打断了伤兵的辱骂。
他微微偏着头,扬起下巴,即便坐在轮椅上,被绷带和石膏裹得像个破损的陶器,他的脊背却在这一刻挺直了。
“看看你的手臂,你为了帝国而负伤,你是从前线退下来的英雄。可是,真正的英雄不会在后方的医院里,对着一位女士,一个平民,说出如此粗鲁的话。”
伤兵愣了一瞬,随后扭头看向一旁那个头上缠着绷带的同伴,两人一起大声哄笑起来。
绷带伤兵很快收住笑,那双眼睛冰块一般,冷得吓人。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丝没完全收回去的笑意,但那笑未抵眼底,反而衬得他说话时的语气更加阴冷。
“你们应该庆幸这里是后方的医院。”
他慢慢朝前迈了半步,高大的身躯像一堵墙似的压过来。
“如果在前线——”他偏了偏头,目光从周静娴脸上滑到霍夫曼脸上,又从霍夫曼滑回周静娴,那双眼睛慢慢将她的轮廓描了一遍。
“你们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在我们面前,脏了我的眼。”
“实在抱歉,我们这就走。”周静娴垂着头,推着轮椅向前走。
下一秒,轮椅被踢中,猛地朝侧面滑出去,金属框架撞上墙壁,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霍夫曼的身体随着倾斜的坐垫滑落,吊在胸前的手撞到地上,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线,从齿缝间泄出一声压抑的痛呼。
“先生!”周静娴想扑过去,却被两个伤兵拦在了原地。
断臂的那人挡在她面前,另一只完好的手搭在她肩上,五指收拢,像一只铁钳嵌进她的肩胛骨。绷带伤兵侧身站着,一只脚踩在轮椅上,靴底碾压着金属框架,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我让你走了吗?”断臂伤兵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传来,温热的,带着烟味的气息喷在她脖颈上,拇指在她的肩头用力按了一下。
“你是日本人?”另一人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视线与她平齐,蛇一样的目光滑腻腻地在她脸上游走,像是打量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还是中国人?”
周静娴的后背紧紧贴着走廊的墙壁,墙面的凉意透过大衣渗进来,她攥紧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中国人,我是中国人。”就算知道二人没安好心,她也做不出冒充他们盟友的行径。
“真是怪了,”绷带伤兵直起身,偏过头看了同伴一眼,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敌国侨民居然能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巴黎,而且还是军医院。”
断臂那人接着说:“德语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种玷污。一个中国人,说德语,跑来德国人的医院?”
他暧昧的目光从霍夫曼扫到周静娴,两人一唱一和,污言秽语从那张咧开的嘴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绷带伤兵伸出手,指尖撩起周静娴耳边一缕碎发,她别过脸,躲开那根手指的触碰。
“敢躲?”断臂伤兵的手还按在她肩上,力道又重了几分。
“住手!”
霍夫曼不知何时已经从那辆歪倒的轮椅上爬了出来,身体靠着墙壁,颤颤巍巍站了起来。他的脸涨得通红,额角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又渗出一丝暗红,顺着他瘦削的面颊缓缓流下。
“你们……”他的声音在发抖,“你们还有没有……”
断臂伤兵放开周静娴,走到霍夫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脚踢过去,足以让那个瘦削的身体仰倒。霍夫曼躺在地上,缠着绷带的手无力地搭在身侧,嘴唇翕动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老废物,”断臂伤兵低下头,啐了一口,“就该待在轮椅上别动弹。”
周静娴环顾四周,走廊里早已围上了一群人,德国人、法国人、医护、伤兵,每个人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却没有一个人上前。
只有一个年轻的士兵往前迈了半步,嘴唇张了张,旁边年纪稍大的男人拉住了他的胳膊,凑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词。年轻伤兵的脚步顿住了,他低下头,眼睛盯着地板,退了回去。
那个词被窃窃私语声裹挟着飘过来,钻进了周静娴的耳朵。
“骷髅师。”
她的目光落在两个伤兵的领章上,银质的骷髅头泛着冷光。
她的视线往下移,绷带伤兵腰间露出一把枪,她在脑子里飞速思索,怎么做才能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两个人。
“你得明白一件事,女孩。”绷带伤兵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看着他。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在这种地方,我们说了算。”
周静娴右手动了动,摸向他的腰间。
“住手!”
两个伤兵的动作同时顿住,齐齐转过头。
“这里是医院,不是让你们放肆的地方。”
透过人群间隙,她循着再熟悉不过的声音望向他。
见到被围困的人竟是周静娴,卢卡斯蹙起的眉头皱得更紧,怒火瞬间溢满双眸。
断臂伤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嘴角轻蔑地撇了撇。
“少多管闲事。”
“骷髅师?大名鼎鼎的‘英雄’部队。”卢卡斯嘴角上扬,湛蓝的眸子中却没有半分笑意,“在巴黎的医院里居然做出如此令人不齿的行径,真是让人意外。”
嘴上这么说,他的语气却透出藏不住的讥讽。
不等二人回应,他继续道:“二位希望以这样的形象登上《巴黎晚报》的头版头条?”
两个伤兵的目光齐齐落在他高举的记者证上,宣传部的标识格外显眼。
“是这两个人先挑事儿的,先生。”绷带伤兵抢先开口:“帝国的军人总不能在占领区受到侮辱。”
“被侮辱的明明是这位老先生和这位小姐。“卢卡斯的音量骤然抬高,不耐烦地打断了对方的辩解。
断臂伤兵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两下,他伸出手,扯了扯同伴的袖口。两人短暂地对视一瞬,心照不宣地准备离开。
“等等。”
卢卡斯再度开口:“把这位老先生扶起来,还有,给这位小姐道歉。”
二人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就算你是宣传部的记者,也别太把自己当回事!”断臂伤兵咬紧后槽牙,气急败坏说道:“我们为帝国流过血。你一个连战场都没上过的懦夫,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们?”
“我有资格吗?”
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不紧不慢传来,一个与卢卡斯面容相似的军官缓步而来。
两人看清他肩章上的军衔后,立时没了方才的嚣张。
“你们是谁的部下?”艾森少校拄着拐杖在两步开外站定,目光从两人脸上依次掠过,“要么,按照他说的做。要么,让你们的上级来找我。”
两人不情不愿地扶起霍夫曼,又勉为其难对周静娴道了歉,这才如蒙大赦般离开。
周静娴轻声向兄弟俩道谢,艾森少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卢卡斯像是有太多的话想说。只是,不等他开口,就被艾森少校打断。
“卢基,走。”
“戈特尔……”
“走。”艾森少校语气重了几分。
迎着卢卡斯担忧的视线,周静娴扯出一个笑容,“我没事了,你去忙吧。”
卢卡斯一步三回头地跟着艾森少校消失在走廊尽头,周静娴舍不得收回目光,直到霍夫曼沙哑的嗓音响起。
“周小姐,麻烦你帮我办出院手续。”
“先生,”周静娴看向他裹得严严实实的手和腿,“可是,您的身体……”
“我的身体我自己清楚。”霍夫曼音量不大,却透出一种不容争辩的固执。
“计划有变,霍夫曼先生今天就要出院,我尽量拖延时间,也只能撑到明天。”
一回到公寓,周静娴便急匆匆地找到达利安,“咱们今晚就得走。”
“今晚?”达利安沉吟片刻,“马赛尔夫妇被派出去执行任务了,铜壶餐厅没有人能接应我们。”
“莫雷呢?现在给他打电话。”
“他不用电话。”达利安弯出一个苦笑的弧度,“他担心被监听。”
“你有多大把握在最短的时间内顺利撬开餐厅的锁?”周静娴抱着最后一丝期望询问。
“我还没掌握开锁的技能。”沉默片刻,达利安低下头,惭愧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你不会撬锁?”她不可置信地指向书房,“那你当时是怎么进来的?”
“那天窗户没锁。”达利安神色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周静娴颓然陷进沙发里,已经在考虑向霍夫曼和盘托出,对方不举报她的概率。
要是能绕过大门直接到餐厅的地下室就好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火星,在她脑子里闪了一下。
她从沙发上弹起,盯着达利安问道:“我记得之前多萝西和我提过,铜壶餐厅的地下室不是你们直接挖出来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达利安被她这连珠炮似的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回忆什么细节。
巴黎地下是一个巨大的石灰岩迷宫,古老的采石场通道蜿蜒曲折,遍布整个市区。铜壶餐厅的地下室,就是在一条废弃的采石场通道上改建的。
周静娴冲到书房,凭着记忆在书柜上翻出一本书。
“你想到什么了?”
“这是一本19世纪法国探险家的笔记。”周静娴将书页翻得哗哗作响,“找到了!”
她将一张泛黄的手绘地图小心翼翼铺平,“这个探险家在地下墓穴建成后,曾经深入那些通道,留下了这张地图。”
“你是打算,直接从地下走?”达利安沉思片刻,“风险太大了。”
周静娴将巴黎市区的地图叠在手绘地图下,“风险确实大,谁也不敢保证这张地图是准确的,就算它没问题,复杂的地下通道里也是危险重重。缺氧、塌方、甚至我们可能迷失方向,再也走不出来。但是,”
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将她眼底那一点坚定的亮光映得分明,“一旦我们真的能够探明白这些通道,就可以避开地面上的追捕,错综复杂的地下网络,正是我们最大的优势。”